1984年

水書記一看這個結果,火了,但是也沒辦法,外事紀律嚴格,自是非比尋常,他有些時候也不能總捧住一個人,那太明顯。再說這回談判主要側重技術,需多仰仗劉總工,虞山卿明擺著是劉總工的準女婿,他不便在此時插手把虞山卿拖下來,得罪主要人物。但他氣宋運輝沒出息,授人以柄,他乾脆叫宋運輝過來,虎著一張臉瞪著進門的宋運輝,瞪了宋運輝好一會兒,才短促而低沉地問:「你跟那小流氓是怎麼回事?」

這回水書記不再是破口大罵,終於給宋運輝說話機會,宋運輝忙道:「他不是小流氓,水書記,不僅是我,一車間的很多人也為尋建祥惋惜,接觸過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條真漢子。我剛進廠時候,是他帶我熟悉環境;我在一車間倒班,他一直風雨無阻拿腳踏車馱我上下班;即使他闖禍那天,我加班到很晚還以為得餓肚子了,回到寢室,尋建祥已經給我打了飯菜。他這次打架,是為飲食店工作的一個女孩,他們曾經有過戀愛關係。聽說那晚有人在飲食店對那女孩不三不四,尋建祥當然不答應,才會鬧大。但我也一直想不通他還有熊耳朵那些一起打架的人為什麼總是對前途沒信心,得過且過。明明都是急公好義的人,偏要穿花襯衫踢死牛皮鞋說話行事古怪招人厭才舒服,我一直懷疑他們自暴自棄,尋建祥那些朋友也常來我寢室,只要看見我在看書做事,他們就不打擾,他們很講理。我們也常有談話,我不成熟分析,他們行事古怪有幾個原因,第一是因為每天倒班,按他們的話說,每天過日子就是圍繞睡覺一個主題,沒睡好的人一般脾氣比較大;第二是因為總廠規定,夫妻都是本廠職工的才能分房,我們廠女孩少,大多還是廠子弟,尋建祥他們在本廠找不到物件,可我們廠又離城遠,他們接觸到其他女孩的可能性很少,他們都是老大不小奔三十的人了,嘴上不說,心裡苦悶;第三,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看不到其他變化,走出門,又是看來看去只有那麼幾萬個人,對於一個好動的年輕人來說,可能很束縛,這是我想的,因為我跟他們談起一車間裝置改造時候,他們都很有興趣,還積極建言獻策。跟他們不熟悉的,可能一看見他們穿花襯衫,就覺得他們是洪水猛獸,但跟他們熟悉了,就會知道他們本質不壞。我很想幫他們擺脫迷茫困境,可我力有不逮。我最多隻能在他們出門時候老太婆一樣叮囑他們不許打架,如果他們真打架回來,我幫他們處理傷口。我不敢想象他們關十年後出來會是什麼模樣,十年最美好的時光都沒了,我怎麼還能忍心指責他們以前的過錯,也跟著不明真相的人稱他們是小流氓。其實虞山卿也是知道的,不過可能我一來就去車間,我跟他們混得比較好。」

水書記最初皺著眉頭愛聽不聽,後來神情越來越專注,幾乎是看著宋運輝眼睛一眨不眨。等宋運輝說完,水書記想了會兒,問:「你在廠裡也有被束縛的感覺嗎?」

「我文化程度稍微高一點,我能豐富自己的精神生活,還嫌時間不夠用。但他們不一樣,他們的精神生活需要外界來提供,可晚上工人文化宮只開放閱覽室,他們只有影劇院和聚餐喝酒兩條路。喝酒了還能不鬧事?其實集體宿舍還有許多這樣的人存在,尋建祥他們不是特例。別人越不理解他們,越是鄙視他們,他們越跟別人擰著幹。」

「又不是小孩子,那麼大的人……」

「所以他們特別愛看《加里森敢死隊》,那裡面小偷都能被重視,他們也希望有那麼個頭兒用他們。」

「有什麼辦法啟用他們?你回去也好好想想,青年工作確實是個問題,七六年前把他們運動得太足,現在又太不關心他們,你能發現這個問題很好。不過,這回跟外商談判,甚至以後出國考察的機會都不會再輪到你,你自己調整好心態,不要學尋那個什麼他們自暴自棄。去吧。」

宋運輝答應出門,把事情跟水書記講清楚了,他舒心許多,可是想到不僅參加談判機會沒有,出國機會也泡湯,他又鬱悶之極。出國,他嚮往了多少年的事,從梁思申出國那時候想起。可惜,非常可惜。而他也只能徒呼哀哉。

05

週末,參加生技處一個同事的婚禮。新郎新娘都是廠子弟,錢多,派頭大,硬是要到城裡的飯店包場子喝喜酒,大夥兒只好都騎著腳踏車去。喝喜酒不能穿工作服,宋運輝只能翻出自己設計媽媽製造的深藍薄花呢夾克衫穿上,沒鏡子,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梳順頭髮出門,半路早給風吹亂了。同事們見了都說小宋這小夥子帥,說他平日深藏不露。宋運輝嘻嘻一笑而過。

喝完喜酒,已經是晚上八點,冬日的夜晚漆黑一團。大家紛紛向新人告辭,新郎卻忽然拖住宋運輝,指指旁邊一個叫程開顏的小姑娘,要宋運輝幫忙搭回去。宋運輝答應了,見那個程開顏珠圓玉潤,眼睛嘴巴都是圓圓的,連手指頭都是圓圓的,看上去挺滑稽。

宋運輝跟新郎同事再次告別,卻發覺大夥兒都笑得有些古怪,他忽然想到,會不會又是給他做媒的招數?怎麼不來點新招,每次都是腳踏車帶人,沒一點技術含量。看向程開顏,果然見她衝新娘做得意的小鬼臉,程開顏見宋運輝看過來,忙收起笑容,尷尬地乾咳一聲,一臉通紅。宋運輝哭笑不得,同事塞給他的是啥貨色,人家小姑娘都還沒長大呢。

一會兒與大家一起上路回廠,程開顏一上車,他就聞到一股撲鼻的濃香。他忙騎車如飛,免得被燻死。

騎出好一段路,宋運輝不吱聲,後面的程開顏也不吱聲。直到大約一半路程時候,程開顏才在後面說話:「哎,小宋,都說你是神童呢,高中沒讀都能考上大學呀,真了不起呢。」

程開顏的聲音與她的長相一樣,珠圓玉潤,如果用指頭戳一下,觸感甜膩柔軟。宋運輝聽了不好意思不回答,可也懶得多說:「沒啥了不起。」

「可是你沒讀高中呀?」

「自學呀。」宋運輝忽然發覺不對勁,他怎麼也「呀」上了。

「難怪呢,你進廠沒人教你,技術也能學得那麼好。都說現在一車間的機修工有問題還打電話問你呢,是吧?」

「人們都還說什麼?」宋運輝都有些不想回答這些白痴問題,想拿這話剎住程開顏的提問。

沒想到程開顏不領會精神,繼續道:「人們還說你夠朋友,講義氣,要在解放前,就是辣椒水老虎凳都拿你沒辦法。」

宋運輝沒想到人們對他挺尋建祥的普遍評價是這樣,還以為大家都認為他與小流氓同流合汙呢。他「呵呵」乾笑兩聲,又懶得說話。他進金州廠後,最煩的就是全廠人如三姑六婆湊一起東家長西家短,又怎麼可能與明顯無知的程開顏話說短長。

程開顏一路沒話找話,但宋運輝都當沒聽見,慢慢地程開顏也無話了。宋運輝好人做到底,一直送程開顏到她家樓下,好像是處長樓區域。程開顏跳下車,鼓起勇氣道:「你的手帕剛才幫我擦後座髒了,我替你洗洗再還給你好不好?」

宋運輝嚇得忙說「不用不用」,跳上車溜了。洗手帕?這不跟小姐、書生一樣了嗎?恐怖啊。回頭再看程開顏,卻見她還站路上,只得又轉回去,對一臉欣喜的程開顏道:「你先上去,我下面看著,你進屋後跟我招個手。快上去。」

程開顏笑眯眯地又磨蹭會兒,才上樓。一會兒就從二樓一個窗戶伸出頭來,在上面大聲說:「謝謝你,你早點回去吧。晚安。」程開顏的話還沒說完,那窗戶一下伸出另外兩個頭,宋運輝落荒而逃。

可宋運輝流年不利,逃得飛快,卻無意追上另一個騎車的,被那人叫住,原來是虞山卿。凜冽的寒風中,虞山卿的笑容跨越季節,先一步來到春天。宋運輝只得將腳踏車慢下來,兩人並騎。虞山卿忽然問一句:「小宋,你老家在農村?從小在農村長大?」

宋運輝不清楚那話是什麼意思,奇道:「你在學算命?全中。」

虞山卿笑道:「不是我,是啟明,啟明說你肯定是農村來的,所以做什麼事都異常刻苦、用力,姿勢非常……非常那個,哈哈,強勢。」

宋運輝心說,能有什麼好話,大學一個養尊處優的女同學就曾評論他和其他從農村來的同學,說他們這些人太求上進,姿態一點不優雅從容,不像伏擊在草叢的獅子,倒像是血紅著眼睛時刻準備搶食的狼。劉家雖然也曾在運動中起落,可劉啟明畢竟也是養尊處優。宋運輝心中異常氣憤,可佯笑著道:「你剛從劉總家出來?看樣子準備結婚了?」

「早呢,早呢,呵呵,不急。你來這兒,也是從哪家姑娘家剛出來?」

宋運輝笑道:「只有當苦力的命,門沒進茶沒喝。哎,你說起農村,我倒想起去年夏天我小朋友來那次,哈哈哈。」

想到那次劉啟明被梁思申氣哭的事,虞山卿有些訕訕的,再說,那次梁思申還用英語罵了他一句色狼,還是他回家拿字典一查才查出來的俚語,他一時沒法再太得意,立刻轉了話頭,繼續搶佔高地:「下禮拜,我們得集體去上海量體裁衣定做西裝,如果最終談下來的裝置在美國,正好我可以幫你帶東西給你那個小朋友。」

宋運輝心頭刺痛,淡淡地道:「小虞,你努力終於有結果。」

虞山卿「嗤」地一笑,笑得異常諷刺。他當然知道宋運輝話裡有話,但是綿裡藏針有什麼用?反正,機會已經屬於他了,談判,甚至出國,多少天,他可以緊密接觸最高領導,到時有什麼不可手到擒來?所以,在宋運輝面前,他連含蓄都不必了。虞山卿得意地想,所有的都是他親手努力得到,而且姿勢又是非常漂亮。

宋運輝回到寢室,輾轉不能入睡,渾身火熱。即便是如此寒冷天氣,他兩手伸出被子抱頭沉思,還一點不覺寒冷。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從小聽得多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老話,究竟算不算過時悖晦?

到第二天上班,大家還熱議這事,也有人指出虞山卿如果不是打壓下宋運輝,機會原本屬於宋運輝。宋運輝聽著頭大,巴望著他們不說。可同事們怎麼可能不說,多少年了,金州終於迎來這麼一件大事情可供大嚼舌根。這一天,宋運輝度日如年,還是逃到圖書館閱覽室找清靜。經過劉啟明的時候,他神色如常。

晚上,宋運輝吃完飯正半躺床上看書,程開顏上門。宋運輝好像是冥冥之中有感應,或者說是他正在等待程開顏的到來。他客氣但並不是很熱情地接待了程開顏,將杯子用開水燙了,才給小姑娘衝一杯開水。一會兒工夫,滿室都是劇烈的香。

所以程開顏有點坐立不安,有勇氣上門了,卻沒勇氣抬頭。她拿來的一隻鋁飯盒放她面前。還是宋運輝問一句:「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問同學的呀,一問就知道。」今晚不用迎著寒風,程開顏就說話細聲細氣的。

「哦,對了,你們同學都是廠子弟。劉啟明你認識嗎?劉總工的女兒。」

「當然認識,跟我哥是同學呢。」程開顏忍不住警惕地瞥宋運輝一眼,「你也認識她?」

「當然,我常去圖書館,常遇見。很嫻靜美麗的一個女孩。」

「可她現在跟生技處的虞山卿是一對兒,就是那個踩你的虞山卿。你不知道嗎?她太可惡了,夥同虞山卿和她爸一起踩你,我爸說本來機會肯定屬於你的。你別理她。」

宋運輝不由笑道:「她跟虞山卿同進同出,我們全宿舍樓都知道。前一陣她爸不是失勢嗎?那時候劉啟明上虞山卿寢室找他,虞山卿到處躲避著劉啟明,一直到劉總恢復位置,兩人才又好上。這些我們都看著。」

「真的嗎?」一說到這種事,程開顏不再拘束,又被宋運輝說出的話驚住,兩隻眼睛更是瞪得桂圓核似的圓。

「別說出去,劉啟明挺秀氣一個女孩,我們旁觀的都替她打抱不平,不忍心看這樣一個人傷心。你今天不用上課嗎?」

程開顏不語,嚴肅地注視著宋運輝,心裡非常排斥宋運輝對劉啟明的憐香惜玉,好久,才勉強打起笑容道:「今天不用上課,明天呢。謝謝你昨晚送我,我媽媽說你真是個有口皆碑有責任心的人,送我到家還看著我上樓才走。她本來還想自己過來道謝的呢,我不讓她來,可別嚇著你。我……」程開顏將鋁盒推給宋運輝,「我做的肉餅蒸蛋,媽媽說食堂吃得不好……嗯,你一定得收下,這是我謝謝你的。」

宋運輝沒推辭,開啟飯盒一看,就是在飯盒裡蒸的,上面還黃黃地臥了兩隻雞蛋,很香。他笑道:「謝謝你媽,不好意思,順路人情,還要你為我做個菜送我。很好吃的樣子,你會做菜?」

程開顏老實地伸出一根指頭:「我只會做一個菜,而且肉末兒還是哥哥幫我剁的呢。」

宋運輝看著程開顏嫩生生的窘態,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出來:「我很會做菜,可在這兒沒用武之地。」他心情大好,起身去拿架子上放的筷子,回來嘗一口肉餅蒸蛋,味道還行,「一條枝上如果只開一朵花,那朵花肯定開得非常好。你的肉餅蒸蛋也做得好,術業有專攻啊。」

「可是我怎麼感覺你是在諷刺我呢?」程開顏一臉的不信。

宋運輝忍不住又笑,程開顏懷疑得很有理,可見很有自知之明,這人好玩。「你雖然只會做一個菜,可做得很好。就像我技術做得好,做人很失敗一樣。這盒子我不倒出來了,破壞兩隻完整的蛋很可惜,等我吃完再還給你。你在哪裡上班?我到時送到你班上去。」

程開顏驚訝地反問:「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嗎?虞山卿可是一開始就把我調查得清清楚楚,我煩著他呢。你不知道我是誰,昨晚還送我回家?」

宋運輝立刻想到虞山卿一上來就追求機修分廠程廠長的女兒不果,又想到處長樓,不由脫口而出:「是你?」

「還以為你早知道呢,你真是特殊生物,大家都還以為你眼高手低看不起全廠女職工呢,原來你是壓根兒沒看上一眼呀。你每天是不是淨盯著書本了?」

「是,所以比誰都熟悉劉啟明。」

程開顏臉上一黑,女孩的直覺告訴她,有問題:「你是不是很喜歡劉啟明?怎麼總提她呢?」

「我們這幫光棍都在提,怎麼了?」

程開顏有些黯然地道:「沒什麼,問問呢。我走了,八點前得回家。」

宋運輝看看手錶,八點差一刻。他起身道:「我送你,今天騎車來了嗎?」

程開顏立刻滿臉高興,臉色變得飛快:「真的?你送我?我騎車來了,可我一到晚上就騎不好……」

「慢慢走回去。不過你得告訴我你在哪兒上班,我不好意思到處去打聽程廠長女兒哪兒上班。」

「我在運銷處做統計,我在電大念會計。宋……你真會找我去嗎?」程開顏站起來,滿臉緋紅。她來時就唸著阿彌陀佛,最盼望宋運輝別立刻把飯盒還給她,而是另外找時間還她飯盒,這樣就又有見面機會,她真巴不得宋運輝能將飯盒送去她家,不過送去她工作的地方也好,一樣,一樣。

宋運輝沒回答,但以笑肯定。送程開顏下樓時,遇見幾個人,都看看兩人,然後眼神瞭然。宋運輝不用推測,簡直已經可以下肯定,等他一路走著送程開顏回家,明天大家都得傳說兩人好上了,他一路看看程開顏,看看天,心裡只覺得好笑。金州人不是愛家長裡短嗎,好,他設計激發程開顏的嫉妒,讓她散佈對虞山卿不利的話語。他們這種廠子弟,有個固定而活躍的小道訊息交流圈,被激怒的程開顏很容易對著小姐妹們詆譭劉啟明與虞山卿的關係,而劉啟明與虞山卿的這種關係又很能滿足別人幸災樂禍的慾望,這種小道訊息,流傳得最快。何愁劉總工聽不到?

唯有程開顏高興得輕飄飄的,恨不得回家的路沒有盡頭。只有在想到劉啟明的時候,才心裡針刺一樣。因此她必須力促劉啟明趕緊結婚,免得宋運輝惦記。她想到的辦法是到處傳播訊息,要劉啟明早日結婚,趁劉總工還在位兩年,趕緊生下孩子拴住虞山卿,否則兩年後虞山卿此人又會反覆。很快,這訊息在金州星火燎原。

對於在過去運動中嘗夠人性反覆的家長而言,虞山卿那樣的人意味著什麼,他們都心裡清楚,只是女兒堅持,他們只好掩耳盜鈴。可面對大夥兒幾乎異口同聲的忠告,他們不得不嘆一聲氣面對。女兒的幸福太要緊,找對人比什麼都重要。

去上海量身定做西服的前一天,劉總工招來廠辦稽核組成員,以及生技處總工辦的相關人員,坐會議室一起考核宋、虞,以及全廠所有有一定英語底子的技術人員。很簡單,就是拿出一份英文資料,讓大家現場口譯。劉總工解釋說,雖然總廠有專職翻譯,中技公司也有翻譯,可談判團更需要的是專業類翻譯。

只有宋運輝成竹在胸,他幾乎可以如讀中文似的口譯,虞山卿手頭沒有字典,急出一頭大汗,其他人也差不多。所以,劉總工大義凜然地總結,論技術,虞山卿不如宋運輝紮實,論翻譯,大家已經看到,這樣的翻譯水平能上場嗎?怎能在外商面前丟中國人的臉面?劉總工甚至非常嚴厲地說,虞山卿不配去,他的英語既然派不上用場,總廠隨便找個資深工程師就比虞山卿有用,虞山卿憑什麼資格去。劉總工還警告眾人,不能因為他而重用虞山卿,他不能因私廢公。劉總工最後還發誓,他要帶這個好頭,只要他在位一天,他對周圍親友就嚴格到底。一席話,說得虞山卿灰頭土臉。

宋運輝一臉激動地聽著,心底卻是冷笑。演戲,劉總工無非是被他逼上梁山,才演出這麼一齣大義滅親的好戲給自己長臉,同時徹底斷絕虞山卿的出路,令虞山卿知難而退。這個當父親的當然看得出,要女兒主動脫離虞山卿是不可能的,只有從虞山卿一方痛下毒手。

宋運輝知道他這麼做是陰謀,是拿不上臺面的陰謀。陰謀就陰謀吧。除了背叛。背叛就是背叛,到哪兒都是背叛,背叛朋友的事兒他依然不幹。

事後,宋運輝拿梁思申的照片打發了程開顏,讓程開顏懷疑他已有女友,知難而退。他一向不喜歡跟資質差的人浪費時間,認為那種人沒救。而程開顏正好是他一眼就看穿資質的人。

一切都不露痕跡地過去,有人歡喜有人愁,可人人都認為歡喜的人歡喜得有理,愁的人是活該。宋運輝很想單獨跟虞山卿做一下溝通,再問虞山卿,究竟大眾眼裡,誰的奮鬥姿勢更好看一點?為什麼大家都否認虞山卿的姿勢?可宋運輝當然不會這麼去問,討得一些口舌上的便宜,又有什麼意思。

時間安排得很緊湊,很快西服就做出來,可以試穿,因為是量身定做,幾乎沒有什麼需要修改。只是大家穿上後都覺得渾身彆扭,不明白外國人怎麼喜歡穿這種肩頭胸口墊得厚厚實實硬邦邦的衣服,這種衣服,天氣稍微暖一些就跟套一件鎧甲一樣,豈不悶死。做衣服的老師傅據說還是當年上海灘的紅幫裁縫,有名氣得很,老師傅教育大家,這西裝不能疊,到哪兒都得拿衣架掛著。當然不能讓領導上車、下車手裡掛一套西裝,當然宋運輝一人得包下一半領導的西裝,西裝死沉,壓得垮一個壯漢,壓得宋運輝恨不得拔根毫毛變出一條扁擔。

06

北京三月,依然春寒料峭,金州總廠一行十個人,一色的藏青西裝,一色的棗紅領帶,經過嚴格的外事紀律培訓之後,出現在與外商的談判桌上。議程、會場,都是中技進出口公司安排,連水書記都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派頭的場面。宋運輝走進談判的高階會場,對著頭頂華美璀璨的枝形吊燈和腳底比他的床墊還厚實柔軟的羊毛地毯目瞪口呆。一直到外商進場才收回馳騁於屋子角角落落的好奇心,轉為對金髮碧眼的德國人偷偷好奇。

中技公司請來兩家公司,分別來自德國與美國,都是用英語會話。宋運輝和劉總工等技術人員都是考慮引數的吻合度,考慮技術的先進性,和價格的高低比較,而水書記與中技公司人員還得考慮到國際影響,考慮到友誼第一。宋運輝與劉總工配合得很好,在技術方面,年老的有深度,年輕的有靈活,一老一少的搭檔,贏得對方工程師的尊重。技術問題的談判上,中方几乎就只有這兩個人發言。宋運輝會話雖然不好,不過有時只要對著圖紙將兩個裝置名稱說出來,然後兩手一比畫,對方便能清楚。技術方面的談判很順利愉快,都是行家,一說就通,說通了大家就記錄簽字確認。但是價格與附加設施的談判,宋運輝只能旁聽,他一直在想,友誼第一那麼重要嗎?為什麼老外不對我們友誼第一?但他人微言輕沒有發言權,在他看來,裝置起碼多花了兩百多萬美元。

最後確定的是德國的裝置,宋運輝稍稍有些失望,彷彿如果是美國的裝置,他就可以去美國看看梁思申似的。

水書記表揚劉總工選人選得好,若不是劉總工力挽狂瀾留下小宋,哪來今天談判桌上兩人合挑大樑的局面出現。宋運輝不知道劉總工真實想法是什麼,雖然在北京這一段時間裡,他與劉總工配合默契,劉總工依然不吝教誨,他依然尊敬長輩,可他現在已經知道,他對劉總工已不復過去的崇敬。

回到金州,宋運輝便跟著劉總工他們就德方提供資料開始新裝置選址勘測等工作,他這才又將眼光擴大一個層面,原來化工機械還涉及土木建築。宋運輝很快被破格提升為工程師,副科級別,此時,他的跑道線上,已看不見虞山卿。說來也怪,進出寢室樓,甚至也看不見虞山卿。不知是他工作忙碌,作息顛倒,還是因為虞山卿避開了他。是,一個年輕有為的男人,被準丈人指著鼻子鄙視,還如何見人?

沒多久,宋運輝便頂著年輕工程師的職稱,與另兩個分管裝置也參加過談判的中年資深工程師一起,被派往德國裝置製造工廠驗收裝置。水書記希望有人在裝置封裝前便實地驗收裝置,保證裝置完好無質量問題,以免新裝置運抵中國後才發現問題,退回重來,既影響工程進度,又影響雙方友誼。臨行前,水書記切切叮囑,三個人在德國展示的是全中國人民的形象,千萬小心謹慎,不要把臉丟到國門外。

三個人穿著藏青西裝繫著棗紅領帶帶著統一的黑色大皮箱又出發了。每個人的皮箱裡都有幾十包榨菜,那是新出的帶亮晃晃包裝的斜橋榨菜,味道極其鮮美,開袋即食,異常方便,但價格也貴,市面上還不容易買到,是總務處的同志幫忙從市食品公司找人情挖來。其他都沒什麼私人衣服,統一的還有三個人新領的兩套土灰色工作服,一套深藍色連身工作服,一雙絕緣皮鞋。三人跟著中技公司的同志走,但中技公司的同志到法國後,送他們上飛機,讓他們自己去德國。宋運輝等三個穿著硬邦邦的西裝,被撐得像木乃伊似的輾轉來到德國,到了工廠,換上工作服的三個人恍若掙脫枷鎖。

德國人的工作態度異常嚴謹,有時刻板得像機器人,頭腦中似乎沒「靈活」兩個字,所有的操作都依據規程。宋運輝的語言過關,工作間隙,與德國人可以聊得愉快,德國人也尊重這個年輕好學又有技術的年輕人,願意費勁講英語與這個中國小夥子交流。從聊天中,宋運輝學到很多管理方面的知識。他這才知道,管理細則可以細到這種程度,比起他在金州一分廠、一車間所做的崗位責任制,猶如土八路遇見正規軍。德國一行,除了讓宋運輝英語水平提高,技術更臻成熟之外,對國外工廠的認識是他此行最大收穫,真是天外有天。

在德國的驗貨工作完畢,看著裝置在貨運代理商的指揮下裝上貨船,宋運輝等一行三個才回家。三個人在德國省吃儉用,將一箱榨菜全吃完,省下一筆外匯,其他兩個工程師憑外匯換的兌換券從友誼商店扛回家用電器,宋運輝直接在德國給自己買了一隻函式計算器,又給父母買了一堆新奇好吃的東西,其他的錢,都買了新奇實用皮實的文具,回到金州一一分發。

沒多久,裝置安裝便在德國工程師的指導下,轟轟烈烈地展開。宋運輝作為與德國工程師的總聯絡人,協助程開顏的父親,如今已經升為總廠副廠長的程副廠長,開始具體安裝工程。他雖然依然掛職副科級別,可作用直逼處級。在他負責的範圍內,他要求所有的工作學習德國管理經驗,完成一批,驗收一批,合格一批,所有工序都有記錄,有責任人。他把他剛學來的管理知識加入自己的理解,充分運用到管理中去。他邊學邊做,邊做邊學。

程副廠長不知怎的,很支援宋運輝,當然不是言聽計從,但總是能有選擇有指導地吸收宋運輝的意見建議,當宋運輝是自己人一般。宋運輝一直懷疑,程副廠長是不是看在女兒程開顏面上如此關心他,可又不像,他不是讓程開顏死心了嗎?宋運輝想不出合適的理由,但因此對程家頗為內疚。

由於程副廠長的支援,宋運輝工作非常投入。每天早上,他與德國工程師商議工程安排,每天晚上他親自檢查一天工程進度,他記憶極好,最小的工作安排也不會放過,檢查進度,檢查質量,督促整改,登記在案。第二天早上根據進度繼續與德國工程師商議工程安排。他不得不這麼認真,他不願金州的工人在嚴謹的德國人面前丟臉,他得把檢查做在前面,有問題趕在第二天德國工程師檢查前連夜改進,過程之中,宋運輝受益匪淺,他不僅學會技術,還學會管理,摸索出調動工人積極性的方式方法。

工地氣象日新月異,裝置安裝進度超過預期。所謂的預期,是根據國內其他廠家安裝類似裝置所需工期制定的計劃工期。上上下下,加班都是家常便飯,管理人員更是沒有不加班的日子。對於宋運輝這等光棍而言,加班不是什麼問題,可是對於程副廠長等有家有口的人而言,經常加班是大問題,可程副廠長帶頭,別人不敢有怨言。

程廠長有胃病,加班時候就需要家裡送菜、送飯,往往也給宋運輝帶一份。宋運輝想推推不掉,想給程廠長錢,人家不要,令他萬分苦惱,因他知道程家要的是他對程開顏的表示。

這天,他一身深藍連身衣褲從主體裝置中檢查後爬出來,滿臉滿身都是灰是汗是油,兩手髒得像熊掌,工地上的人看了都是善意地取笑,宋運輝也是露出對比極其強烈的白牙一邊自嘲,一邊叮囑。經過木工場所,他抓一把木屑搓洗手上的油汙,一路髒屑飛揚。這一雙手,如今前所未有地粗糙。快到指揮部的時候,看到一個有點纖細的女子拎一隻天藍色布袋走進他的辦公室,也是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與其他金州女子一般無異。裡面燈一點亮,宋運輝看清那竟然是程開顏。宋運輝怎麼也沒想到,以前珠圓玉潤看著好玩的程開顏竟然變得苗條纖細。他一愣,趕緊躲了,眼看著旁邊程廠長辦公室的電燈亮起,他估計程開顏從兩個辦公室相通的小門走了過去。他惹不起那女孩子。因此辦公室也不敢進,又折身溜回工地。等時間過去半小時,天色已暗,才悄悄地溜回。不料,正撞上程廠長送女兒出來,他躲都來不及。

程廠長卻是神色自若地對宋運輝道:「小宋,又是才下工地?趕緊吃飯。我騎車送開顏回家,開顏一到晚上就不敢騎車。」

宋運輝當然知道,這種情況他已經領教過兩次。但而今他吃人家的嘴軟,總不便無視半百多的程廠長的辛苦,只好硬著頭皮道:「程廠長等等,我洗下手,我送。出去那一程路不好走。」

程開顏立即笑逐顏開,急著道:「可你還沒吃飯呢,你吃完再送我吧,我不急呢,晚上又沒事兒。」

宋運輝巴不得早早送走程開顏,但程廠長卻道:「小宋忙一天了,先吃飯,吃完也來得及。我正好也要跟你談些事。」一邊說著就走進宋運輝的辦公室。

程開顏緊緊跟上:「爸爸,吃飯時間不好談事兒。」

程廠長心說,沒見胳膊肘這麼往外拐的。宋運輝則是有引狼入室的感覺。這頓飯,他吃得如嚼沙礫,頭一直埋在飯盒裡,狀似惡鬼出世。程廠長笑道:「我以前跟我兒子說,小子,你每天放開了吃,把胃撐大了,以後去丈母孃家上門使勁吃,給你爹長臉,會吃的男人才像男人。小宋,看你吃飯,我都能多吃一碗。」

宋運輝都不敢搭話,三口兩口將飯吃完才笑道:「那時在德國,每天做夢都想白米飯紅燒肉。回來在食堂裡整買了三碗紅燒肉才算吃了個飽。」

程開顏聽了一直笑:「我明天做紅燒肉。」

程廠長哭笑不得,開始後悔把女兒保護得太好,怎麼一點不懂含蓄,不懂她面對的是個少年老成的宋運輝,不懂掩飾自己,這下得讓人笑話了。宋運輝看了程開顏一眼,沒敢應聲,說著「很快,很快洗完」,起身出去洗碗。程廠長當然知道那意味著拒絕,看女兒臉上卻還是頗為期待,他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得幫女兒另闢蹊徑。

宋運輝載程開顏上路。程廠長不在身邊,他得趁機設法從程家最軟的環節入手,將每天被迫蹭程家便宜問題解決了。他小心繞行於最顛簸的臨時路,直到騎上開闊大道,才對程開顏道:「小程,謝謝你和你們一家。」

「謝什麼呢,反正要給爸爸送飯,媽媽說一定要捎帶上你呢。你每天那麼辛苦,不吃好點影響身體。」

宋運輝耐心等程開顏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道:「所以才要好好謝你們。不過我現在挺為難的。你知道什麼叫吃軟飯?」

「噯,這不是個好詞……呀,是不是有人說你吃……吃……」

「是的。所以……請你幫我一下。我知道這麼說很辜負你們一家對我的關懷,所以一直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但覺得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苦惱,嘿嘿,理解萬歲,是不是?我現在很苦惱。」

程開顏雖然心裡很不情願,可是看到宋運輝因被人說吃軟飯而苦惱,她就毫不猶豫地道:「我明天開始不來了,讓哥哥來。」

宋運輝差點無語,可為了不再勉強吃程家飯菜,只得繼續循循善誘:「那還是一樣的,前陣子不是不來,人們照樣說,我很為難啊。除了你沒人可以幫我,你跟你媽說停止,你媽才會聽你。你千萬幫我,拜託,拜託。」但宋運輝很懷疑這話的效果,他沒好意思深入分析原因,想程開顏未必能理解。

程開顏非常不願意停止,但是見宋運輝這麼說,她沒法拒絕,只好答應了,而且割地賠款一起來,還答應宋運輝,她回家只說她不想送了,是她的意思。

此後,果然程家不再另送一份飯菜,但是程廠長對宋運輝一如既往,不計回報地扶持,而且那些扶持與工作相結合,令宋運輝無法拒絕。宋運輝心頭的壓力越來越大。

不久,在程廠長授意下,宋運輝向工地所有青年提出「我把青春獻給黨」的號召,設立一個專門筆桿子,天天發掘工地青年的先進個人事蹟,公佈在現場指揮辦公室門口黑板報上。事蹟發掘的著眼點很別緻,青年們每月平均加班時間都可以成為亮點,顯示新時代青年人忘我工作的精神。程廠長說,先進個人,需要先進事蹟來說明問題,而先進事蹟中的某些亮點是需要製造的,為宣傳所必須。人人都知道這是表面文章,可人人都得煞有介事地將表面文章做好。他要宋運輝寫的時候切不可大意,既不能太自我,又不能太浮誇,必須圍繞「青年」這兩個字大做文章,突出處在當今這個特殊年代的「青年」,這個八十年代新一輩的特殊性。

程廠長經歷風雨,官場打混多年,如今拼得這金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自有許多獨到見解。這等見解,令宋運輝受用不盡。宋運輝一輩子接觸的最親近的人比如父母比如陸教授等都是文人氣質,滿頭滿腦都是忠孝節義的傳統思想,想走出另一條路的宋運輝不得不自學成才,在黑暗中摸索。程廠長的傾心傳授,才讓宋運輝真正接觸官僚,才令他耳目煥然一新。可是如此的程廠長,卻是程開顏的父親。

宋運輝舉一反三,提出學習女排精神,「拼搏最後一百天」的口號,更加激勵工地所有同志的積極性,也向外人展示工地的熱火朝天。程廠長採納這個建議,與眾指揮商議後,確定倒數一百天的起點日期。在那一天,彩旗插遍工地,淡灰色、昂揚的高音大喇叭翻來覆去地宣傳「拼搏最後一百天」,無形中,彷彿工地建設進入衝刺階段,眾人情緒進入白熱化,別說外人進來看到熱鬧,連在工地上工作的人們也受感染,加倍努力。

因為是舊廠新建,許多水電動力等附屬基礎設施都不需新添,只造一個主體設施,不需與地方交涉水路電路鋪設,工程相對比較簡單,工期也比較容易控制,快到年底,幾乎可以預計必定實現「拼搏最後一百天」的口號。走進工地,除了機器還沒開始全面運轉,其他與所有已完成工廠沒差多少。裝置油漆一新,掛牌清晰可辨,建築整潔乾淨,控制室窗明几淨,彷彿只等著有人宣佈一聲「開動」,所有機器都可轟然執行一般。

越是收尾階段,尤其是模擬執行環境的打壓試驗階段,所有指揮辦的人員越不敢掉以輕心,怕臨門一腳出現紕漏,前功盡棄。尤其,手中運作的是花大筆外匯買來的德國裝置,萬一有所損傷,浪費的是國家寶貴的外匯,而更大損失是浪費不起的時間,裝置如有損壞,得從德國再運裝置,這一路的定做運輸報關時間,那得將大筆外匯買來的裝置閒置多少時間。所有的人,都是捏著一手心的汗,包括德國工程師。中老年人體力受制,頂在一線的果然大多是宋運輝等年輕人。

水書記是個會來事的,他本人也想趁新裝置上馬的機會在部裡露臉,撈取政治資本,這就需要找各種題材在部裡的報紙露臉,在部裡的會議上成為議程。他先將宋運輝寫給他的報告作為金州黨委積極探索新時代青年教育工作的典型推薦到部裡。然後見到裝置安裝現場幾乎成為年輕人馳騁的戰場,新一代技術工人如雨後春筍般蓬勃發展,他抓緊機會,請來市、省、部各大報刊記者,熱烈操縱了一場青年突擊隊員火線入黨儀式。這場儀式,有背景,有寓意,更有深刻的教育意義,尤其是照片上有些青年突擊隊員有些激動流出的眼淚,和記者忠實記錄的青年人累啞的嗓門,都讓坐在高位的領導看到金州人的風采,更看到金州黨委的號召力、行動力、凝聚力。水書記一撥一撥地宣傳著金州,當然他不能全部宣傳自己,他還得以伯樂姿態,將他破格發掘的宋運輝等人推薦出去,以他帶動宋運輝等人,再以宋運輝等人輝映他,這樣宣傳的效果更自然更可信。

但是,令宋運輝感到奇怪的是,虞山卿又出現在他面前,火線入黨儀式中,跟著水書記跑前跑後,好像幹得挺歡,挺受重用。打聽下來才知虞山卿已經與劉啟明拗斷,不再來往,索性也找關係調出劉總工控制的技術部門,轉到廠辦受水書記直接領導。程母還說,虞山卿這一舉動,倒是贏得大家一致喝彩,都說做男人總得有點志氣才行。而且水書記與劉總工本不是一路,如今裝置引進工作完成,安裝工作已經不需要劉總工的技術,往後的引進裝置執行工作更不需要劉總工,虞山卿有什麼必要抱著劉總工的大腿受腌臢氣。

宋運輝有些想不明白,虞山卿這麼明顯的牆頭草,水書記這麼個明眼人為什麼會用。可時間緊迫,不允許周密分析,他現在幾乎是日日夜夜連軸轉。新裝置的應知應會已經全部教給從各個車間抽調來的年輕干將,那些年輕人也都已經考試通過。晚上是模擬實戰演習,課堂從指揮部會議室搬到現場,所有的操作都是落到儀表上,與真正上馬不同的只是儀表沒有通電而已。本來這些演習應該放在白天,但白天宋運輝沒有時間,正是裝置打壓試驗最關鍵時期,他必須在場隨時快速解決問題,而且他私心也想親自參與裝置方面的所有問題,他想做新裝置真正唯一的權威。好在程廠長支援著他的小私心。

因為水書記早就策劃了盛大的開工典禮,相關領導得蒞臨總控室按下最關鍵的一隻按鈕,總廠特別購買了攝像裝置準備記錄金州這歷史性的一刻。所以,尤其是開機演練,必須一試再試。程廠長也是非常掛心這事,你可以在安裝過程中小錯不斷,可在部委領導在場情況下,卻是絲毫差錯都不能有,為此他也經常出現在演練現場。

可是,為了真正開機時候不出絲毫差錯,甚至保證操作流暢美觀,必須將操作工們操練得熟能生巧才能作罷。唯有夜夜練習,無一日放鬆。宋運輝讓在總控室掛出一行標語——「以半軍事化的管理,運作最先進的裝置」。大家自己開玩笑的話是:「操,不信拿不下洋鬼子的玩意兒」。可幾乎沒多少時間開玩笑,說是半軍事化管理,其實比全軍事化還狠。

宋運輝這個累不死的天天睡眠不足,一天只能睡不足六個小時,人又黑又瘦,嘴唇燒起兩隻燎泡,左右一邊一隻,此起彼伏。要好的人都打趣他,說他這是找女朋友親嘴的下場。宋運輝覺得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累。旁人也看不出他累,都只看到宋運輝眼睛賊亮,到處出現。

開工典禮定在十二月二十六日,請來好多領導同志。整個總廠辦公樓前鑼鼓喧天,彩旗飄揚。儀式過後,領導們戴著紅色安全帽緩緩步入新裝置的塔罐叢林,由同樣戴紅色安全帽的程副廠長現場說明裝置的先進性。然後,領導們來到總控室,受到頭戴白色安全帽的操作工們的鼓掌歡迎。幾位領導一番講話之後,最大領導站到總控臺前,按下披紅掛綵的總控臺上最大的按鈕。

與平常演練一樣,操作工們每操作一個步驟,高聲彙報一聲,宋運輝翻譯給德國工程師,他們幾個逡巡於各類儀表前,時刻關注列印紙上表現出來的各種數值,隨時反饋出操作指令。實戰畢竟與演習大不相同,什麼情況都會出其不意地發生,現場真跟戰場一般繃緊。好在機組順利開啟,有驚無險。而那驚,也只是宋運輝等熟悉機組人員自己才知,總算沒有任何警報裝置啟動。

當所有儀表畫出來的曲線都停留在一個位置相對不動時,宋運輝轉身向領導們彙報,開機順利成功。總控室又是掌聲一片。有人去現場取來新出產品的樣本,有人在快速化驗之後,向領導們彙報先進的資料,而領導們已經與水書記等握手,鼓勵祝賀都有。部裡來的領導竟然知道宋運輝,拍著宋運輝的肩膀直贊他年輕有為。宋運輝沒敢多在總控室逗留,他跟領導們彙報一下去向,便到裝置現場檢視裝置真實執行情況,爬上塔罐檢視現場的壓力錶、溫度表等儀器的現場數值是不是與總控顯示的數值相同,看氣液輸送裝置有無跑、冒、滴、漏,看高速運轉裝置有無運轉不良,不只他到處看,德國工程師也是嚴守現場,中國工程師們也沒一個離崗,都是如臨大敵。誰都輸不起。

多年後,大家看到檔案館裡的影像資料,還是能看到宋運輝的特寫,紅色安全帽下,一張相對周圍領導顯得異常年輕的臉,以及嘴唇上觸目驚心的兩隻大燎泡。這是宋運輝自認為最值得驕傲的時刻,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的智慧,在這一時刻,得到最完美的結合,散發出最美麗的光彩。多年後,他更上一層樓,指揮更大工程。可青春不再,激情不再。

順利開機,做完一個白班,中班交接正常後,大家才陸續回到指揮部,都知道裝置只要正常執行起來一個班後,一般不會出太大問題。宋運輝這才感到全身骨架塌下來似的疲憊,他跟同事說聲「我躺一下」,裹上一件軍大衣,就倒在長木椅上,呼呼入睡。辦公室裡利用餘熱燒出來的暖氣熱烘烘的,宋運輝睡得異常滿足,雷打不醒。

程開顏下班後騎車來看熱鬧,見爸爸不在,忍不住偷偷摸過小門,想看看宋運輝的辦公室也好,沒想到宋運輝卻反而在。她看到宋運輝都不用枕頭依然睡得甜美無比,而頭髮又髒又亂,原本閃閃發亮的眼睛藏在瘦得下陷的眼窩裡,兩隻燎泡倒是又腫又亮。程開顏看得哭了,跟家裡打個電話,默默坐在一邊陪著宋運輝。

程開顏的哥哥被接到電話的媽媽指使,擔心地找上門來,卻看到妹妹坐一把小凳子上,握著宋運輝的手,趴宋運輝身邊打盹,滿臉都是笑意,臉頰卻有淚痕,他索性關燈鎖門離開。

宋運輝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酣暢,沒有夢,甚至沒有翻身,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四肢百骸提不起勁,眼皮腫得睜不開,又是呆呆坐了好一會兒才能緩過勁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他拉下毛巾出去洗臉,水槽邊遇到同樣也是眼皮腫脹但臉上歡喜的一個同事,但他感覺同事的笑容有些詭異有些探尋。他揣著狐疑探到水龍頭下洗臉,鼻端卻聞到一股隱約的香氣,他更添狐疑,立刻停止水流,尋找香氣的源頭,很容易就嗅到兩隻手上。宋運輝愣愣地看著兩隻手,疲累的腦袋有些應付不過來,他都好幾天沒回寢室,哪兒沾染的香氣?

但他很快就在晚上知道答案,是接替尋建祥入住的方平傳達給他目前繼新車間開工後最火暴的熱點:程副廠長女兒清早披頭散髮走出宋運輝辦公室。宋運輝立即反唇相譏,可忽然想到兩隻手上可疑的香氣,他目瞪口呆。他想到程廠長昨日典禮後去了慶功宴,想到程開顏每天例行送飯到程廠長辦公室,即使不送飯也要過來拐一趟估計是看他兩眼,想到程開顏一到天黑就不敢騎車,想到程開顏愛用濃香的東西,想到清晨……披頭散髮……他的辦公室……他都不需要有福爾摩斯的腦袋,就能推斷傳言會說些什麼。

但他沒有想到,傳言比他的推斷走得更遠。有那麼多人喜看程大廠長出家醜,傳言最多是說一句宋運輝攀龍附鳳,對程開顏的貶抑卻是字字句句直指兩個字:「破鞋」。宋運輝心驚肉跳地看著傳言的發展,他嘗試解釋,可是連方平都小心指出他一睡二十小時中間並無停頓的說法缺乏旁證。宋運輝終於明白,這是一筆糊塗賬,因此他除方平之外,不再向任何人解釋。他更猜想到程廠長一家的窘況,那種越描越黑的窘況。

週一上班,他走進辦公室,一眼就看到憔悴的程廠長。他還想上去跟程廠長有所表示,程廠長卻已勉強笑著搶先說傳言不足為慮,還讓宋運輝安心工作,不要為此分心。可是宋運輝怎能無動於衷。看著無私教誨他的程廠長困境之下依然如此寬容,想象著程廠長這樣的一個長輩為兒輩的事沒法抬頭見人,他心中的內疚越來越強烈,整一天上班都坐立不安。

下班前半個小時,宋運輝請假早退,出現在運銷處統計辦公室門口。這天開始,宋運輝戀愛了。

戀愛其實很簡單,程家一家四口都對宋運輝很好,尤其是程開顏對宋運輝是千依百順。宋運輝也是知恩圖報,對程開顏真誠相待。當東風和煦了,春江水暖了,楊柳絲兒泛綠了,春天順理成章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