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在兩天後去世的,一個高齡老人走的時候,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不知道是為她終於結束了生的痛苦,還是為自己終於不再飽受奔波之苦。
順勢跟公司請了年假,我是長房長孫,用我媽的話說:「不留到頭七,根本不像話。回頭做五七時,還得回來一趟。」
沒有人提起曾東,像選擇性的遺忘,一個不相干的人,提來幹什麼?
我的婚姻大事再次被擺上了家族大事,特別是在熱鬧的葬禮上,親戚們拖家帶口,帶著小猴子一樣的孩子,一撥撥奔擁過來。她們喜歡先說一陣自家小孩令人驚奇的本領:「我家阿毛會自己尿尿了,稀奇伐,不知道誰教的」「我家安安才叫怪,自己一個人今天早上乖乖爬起來,說奶奶我要上幼兒園」……在這幫人眼裡,小孩的一舉一動都像可以記錄下來的人類珍貴歷史活動。而一個缺少這種人類珍貴歷史活動的家庭,無疑是不幸的。
「你家蘇蘇物件有了嗎?」
「三十多了,總歸難找,我們鎮上是沒有配得起她的人了。」
「我有個親戚,兒子剛剛離婚,要不要約著見一面?」
「頭七做這種事情不吉利吧?」
「哎喲,現在社會開放了,再說老太太連蘇結婚都沒看到,恐怕眼睛都閉不上。」
……
在這些嘮叨中,我一臉事不關己坐在桌旁,用手機看著吳奇發來的郵件。幾天前,他去英國出差,郵件裡還插了兩張圖,一張是碧藍天空下,英國小鎮特有的磚紅色尖塔,一對白髮行人從畫面上閒閒走過。一張是清澈的河面上,幾個當地人坐在一艘賽艇上,正起勁地向前擺臂划艇。
「我在埃克塞特,今天天氣特別好,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你喜歡的、沒有太陽的日子。這邊人生活真好,我去的公司,所有人都不知道彼此的電話,出了公司門就聯絡不上。要出公差的話,公司會發一個手機,黑莓的,出完差再交上去。看起來挺適合我的對不對?可惜,這裡不許加班,晚上和週末都不準進公司,他們只給員工買工作日白天的保險。
「我每天都會去照片裡這條河邊散會兒步,昨天傍晚看見了一隻很漂亮的天鵝,哇,真是漂亮得忘乎所以。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這個地方,它看起來就像上海的一個荒島,居民們一個勁琢磨著給自己做張椅子,蓋個房子。
「祝好:)」
我用手機回了一封。
「奶奶過世了,正在鄉下辦葬禮,太陽很毒,一連幾天都是大太陽。去火葬場那天,因為我是長房長孫,需要去撿拾骨灰,有一節腿骨很長,白白的,買的骨灰盒太小了,塞不下。我發愁怎麼辦,有個人利落地走上來,一下就敲碎了,原來這麼簡單。有時候不需要考慮生命的意義,只需要做一件最正確的事。但是換了我,怎麼也做不到吧,只會拿著那根骨頭髮呆,怎麼辦?
「我真的想了挺久的。好像不太適合跟你說這些,在英國玩得愉快。」
胡容說,曾東第二天中午就還了車鑰匙。
「他看起來怎麼樣?」
「看起來可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