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說:「阿蘇,以後等我走了,只有你能做這種糕了。」
我開開心心地答應,像那一天永遠不會來一樣。
原來人生這麼短暫,按下一個梅花印的瞬間,那個鏡頭裡,一個人走到生命盡頭,一個人,站在無法辯駁的三十歲。
三點半時,曾東跟我換了一次開。在短暫的休息時間,他摸摸我的頭,在額頭上隨意親了一下,還不忘跟我開玩笑:「你開車的樣子很帥,像要去執行什麼高精尖任務一樣。」
我內心有種渙散出來的罪孽感,無形中,一個女人的垂死,成全了另一個女人。
「喂,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麼呢?」我追根究底。
「你想是什麼就是什麼,反正我沒什麼可怕的。」
五點不到,車終於開進醫院門口。我和曾東從車上下來時,兩個人都皺巴巴的。
我爸正站在門口抽菸,他看看我,又看看曾東。
我怎麼解釋,這是誰?是剛剛接吻過的朋友?是負債兩千萬的男友?
沒法解釋。
「爸,這是曾東。」
「喔,一路辛苦了。」
跟著我父親走進去,急診室裡,我奶奶戴著呼吸器,緊閉雙目。兩個姑姑陪在旁邊,憔悴不堪,我媽也在,看到我和曾東,露出吃驚的表情:「噯,這麼快到了?」
在略顯破敗的急診室裡,在一群土裡土氣的親戚面前,曾東像一個不太真實的人,忽然誤入了不屬於他的場景。
我媽小心翼翼地問:「蘇蘇,是你朋友嗎?」
曾東看著我,等待我做出一個決定。
我姑姑正大聲跟奶奶說:「蘇蘇來啦,還有她朋友!」
沒有一個人相信,曾東是我男朋友,不,應該是沒有一個人希望,曾東是我男朋友。他看起來太年輕,太驕傲,太不屬於他們習慣的平凡的人生,如果老吳來,我媽一定會興高采烈地問:「這是你男朋友吧?」
我奶奶微弱地抬了一下眼皮,原來到老年時,眼睛會變得這麼渾濁不堪,像一點被吹得搖擺不定的燭光,隨時都在熄滅的風口。
「我先送他出去。找個地方休息一下,開了一個晚上的車,肯定很累。」
曾東跟在我後面,一言不發。
我回過頭,苦笑著看著他:「你說,我們倆該怎麼辦?」
「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想起很多天前,那個春天的夜晚,他轉身跟我說再見的時候,我希望自己不會錯過。
這一次,在他轉身走之前,我叫住他:「曾東。」
來,我們最後擁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