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有一張很爛的底牌,卻想放手一搏

「年輕的時候不懂,為什麼隨便夢想個什麼事情,想當作家,想去間隔年,想留學,她都告訴我,這事家裡不可能。後來懂了,我們這種普通家庭,根本承受不起任何一個失敗的結果。

「我努力地想要不普通,好多年後知道,普通,根本就是一種不可改變的命運。」

我轉過身,看著曾東,他好看的側臉平靜得像一汪沒有任何波瀾的池水,沒有任何表情。

該死,不該說這麼多,我到底在想什麼?揭開自己的傷疤讓他憐憫?

車在不太平整的高速路面上以勻速前行,像黑夜中一隻流螢,深不可測的黑暗瞬間吞沒它經過的痕跡。

「經歷過生離死別嗎?」他突兀地開了口。

「沒有。這恐怕是第一次。」

「那年我母親尿毒症晚期,在國內換了個腎,沒好轉。我堅持讓她來英國治療,想給她最好的。我母親這輩子除了埋頭賺錢,其實沒過過什麼好日子,很諷刺,她一生花錢最多的地方,是醫院。後來醫生找我談話,說,‘曾,沒有必要讓她這麼痛苦,上帝有上帝的安排。’

「你有普通的命運,我有不普通,但絕對不想經歷的命運。

「我媽沒昏迷前,說待在家裡挺好的,說你其實不該讓我來,說薇薇最近怎麼不來了呢?薇薇是我前妻,就是你說的那種從小到大都像公主一樣活著的女人。

「我的的確確顧不上她,我媽要死了,我想完成她最後一個願望,回家。聯絡航空公司,聯絡國內醫院,像瘋了一樣,只要別人說不,我會不停地發火、哀求,覺得你們非這麼做不可,其實是對死亡這件事情無能為力。整個人跟甩出去的鋼球一樣,毀滅了身邊所有的東西。

「最後飛機上拆了兩排座椅,給我媽訂製了一個特別座位,整整十二個小時,跟我媽不停說著,再堅持一下,馬上到家了。再堅持一會兒……」

聽到這兒,我抬起手,忍不住輕輕摸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媽挺了不起的,真的堅持到了家,才閉上眼睛。

「陳蘇,記得你跟我說,年輕人在春天無緣無故死去嗎?我媽走的時候是二月,春天來的時候,我感覺原來的那個我,的的確確,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了,無影無蹤。」

「對不起,我收回上回那番話。上回在西餐廳,我真的不該說那些。我沒經歷過死亡,對不起。」

這個星球上的生離死別多得實在有點擁擠,以至於我把曾東母親的死,冷漠地處理成了最尋常的一種離別。忘了他那個時候那麼年輕,就失去了唯一一個無條件愛他的女人。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露出一種尷尬的笑容:「我離婚不僅僅是因為前妻去買包,真實原因是當時我的經濟狀況很糟糕,所有的錢都花在了我媽的病上,完全不計任何後果。我父親,他本來就不是個擅長做生意的人,我媽生病的時候搞了兩項投資,都虧得一塌糊塗。

「陳蘇,你老是覺得富二代的生活很輕飄飄對不對?可當人失去天生就有的東西時,簡直跟截肢一樣痛苦。」

「你的意思是?」

「我家已經破產了,不,比破產更糟,我父親名下有兩千萬的負債。對一個女人坦白自己很窮,真的,還不如坦白說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等等,拒絕我,是因為你很窮?」

「上海灘怎麼會有一個富二代沒有自己的車?」

「可我不介意你窮啊。」

「你真的不介意跟我一起背上兩千萬負債?」

我沉默了。

車裡的鐘指向時間,凌晨1點18分,一輛名牌轎車裡,坐著兩個破碎的人。本以為碎片可以拼在一起,互相安慰,其實不能,他不能徹底理解我的,我也不能徹底理解他的。

「下雨那天晚上,你有沒有親我?」

他沒回答,前行兩公里後,車拐進了一家服務站。我以為要加油,曾東解開安全帶,捧住了我的臉,吻從額頭降落到嘴唇,最後不管不顧地親起來,應接不暇。

原來是真的。

那股暖烘烘的青草味瀰漫在四周,完全不可控制。

在這個吻裡,我們忘記了一切,忘記了各自揹負的現實,忘記了還有兩百公里的路要趕,忘記了我們中間無數的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