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去。」
他氣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在我沒開口前,又說了第二句:「你確定要這副樣子回去見奶奶?」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蕾絲裙,銀色尖頭高跟鞋,還有那隻小到只能塞一個手機、一隻口紅的手袋,才恍然大悟,需要回家先收拾下。
曾東向我揮了揮車鑰匙:「胡容說,你肯定很難叫到車。她把鑰匙給我了。」
「所以,是她讓你送我?」
「不,是我出來時,她叫住我,給了我鑰匙。」
不知道該感激胡容,還是該感激曾東,實際上我變得像個木頭人,由幾根線扯著坐進副駕駛座,又由幾根線扯著回到自己家。
「我在下面等你。」曾東坐在駕駛室,朝我揮了下手。
他為什麼又變成了我們初見時的那副樣子?一張單純得沒有任何陰影的臉,一招一式沒有任何負擔的舉手投足。在公寓裡隨便收拾了兩三天的衣服,換了黑色便鞋,從晾衣架上拿下洗了好幾天的白t,黑色七分褲,一身肅穆。
剛上車的一段時間裡,我們都沒說話,車裡只有導航單調的聲音:「在前方調頭,上內環高架路」「在滬閔高架路上繼續前行,進入g15高速」。
經過高速收費口時,曾東忽然冒了一句:「你穿這樣好看,黑色蕾絲不適合你。」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奶奶快死了,你跟我聊穿什麼好看?」
隔了一會兒,他又問我:「跟奶奶感情很好?」
「不,關係很一般。」一開口就沒停下來。
我奶奶,是家裡最重男輕女的一個人,當年我媽習慣性流產,接連流了兩個男孩,好不容易生下我時,據說她一句話沒說,板著臉從醫院回家了。我媽坐月子,只給了一包紅糖。我媽老說,她那時候想吃一碗銀耳,兩塊八分錢一包,可是沒錢買,吃不上,等我快滿月的時候,外婆來看,才算了了心願。
「知道我奶奶為什麼這麼生氣嗎?
「我爸是她唯一一個兒子,卻生出了我,又趕上計劃生育,我一出生,就預示著一件事,嗯,我們陳家,絕後了。
「她喜歡男孩,喜歡我姑姑的兒子,小時候我們一起洗澡,明明是我奶奶催我們,快點把衣服脫下來,等我脫完,她看著我說,你怎麼這麼不知羞恥?
「原來女孩做什麼事情都要先想到羞恥兩個字。
「那時候我大概五六歲,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詞記得這麼深。不知道這種敏感多疑,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
「讀書的時候成績不壞,比不過表姐張小菲,偶爾也能拿個班級第一。我奶奶跟我弟弟說,你啊,明明很聰明,就是不如你姐用功,她肯定沒你聰明。
「真的,現在想起來很可笑。可當時真是委屈得想哭,原來拿個班級第一,也不如我弟弟聰明。
「因為我奶奶這一層看不起,我媽沒事就要擺出一副悲痛的臉色,大講特講,你可要爭氣啊,你生出來的時候……光是她沒吃到銀耳的事,我就聽過不下三十遍,她忙著上夜班,回來看我一個人在房間哭,我奶奶無動於衷地看著電視,再來三十遍。
「她反反覆覆地嘮叨著,你要爭口氣,你要贏,你要讓別人看得起。
「好久以前看到一段話,說每個女人的夢想,都是住在粉紅色的房間裡,放著大大的浴缸,裡面全是彩色泡泡,然後像公主一樣被男人求婚,穿上白色婚紗……
「我心想,扯淡吧,從小到大,唯一的夢想,都是贏,誰要做這種嬌滴滴的小公主。
「後來才知道,因為小時候沒被寵過,所以長大變成一塊硬石頭,從內到外,都是可笑的自尊。
「曾東,上次你罵得對,剩下的部分我再幫你補上,我的確只看上了你的年輕、你的有錢。我追你,只是為了顯示,我配得上這樣的男人,你讓我看起來,在三十歲的時候,沒有那麼慘烈。
「你拒絕我,也是對的,我們不屬於一個世界。僅僅因為你跟我約會,我開始費盡心機,想穿得更體面,變得更漂亮。想賺錢,想升職,想別人看到我們不會詫異,這個女人怎麼會有這樣的男朋友?
「人人都喜歡說,愛讓人變得更美好。其實不對,那不過就是虛假的表面,是浮在苦咖啡上的一層奶泡。真實是沒過多久,我會覺得累,覺得你不夠愛我,覺得無論如何,只有跟我結婚才能證明你的愛是真的。
「可怕嗎?裝出一副不想結婚的女人的樣子,其實只是怕被拒絕。
「以前我特別討厭我媽,因為這輩子都沒發財過幸福過。她老是喜歡預設最壞的結局,不管我表現得怎麼樣,她都覺得,我配不上那種幸福,只有平庸是保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