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十七樓,小區是典型的1990年代的公寓房。在電梯漫長的上升過程中,曾東終於做了一件讓一切變得稍微合理一點的事。
在我側身站在一旁時,他轉頭俯身,用手扳住我的肩膀,給了我一記結結實實的強吻,退無可退,勢不可擋。
就跟想象中的一樣,從嘴唇到舌頭,都很熱烈,猶如一股席捲而來的南美熱浪,夾雜著薄荷糖的清涼氣息。
腦袋隨便轉轉已然明瞭,他去了一次便利店,買了安全套,順便買了一盒口香糖,或者相反,買了口香糖,順便買一盒安全套。口香糖和安全套,此時都像他身上一個小小的機關,藏得很好,現在已經開啟了第一個,第二個機關蓄勢待發。
因為這點小小的準備動作,會讓人小小地嘆一口氣,好像瞬間的激情,打了個八折,總不如原價買的痛快。
好吧,我應該是還沒喝多,不然不會想這麼多。
現在問題來了,我確定自己沒到那個份兒上,那個神魂顛倒、肆意享樂的份兒上。即使接吻也不行。
而且那個強吻似乎也在透露著一種資訊:讓我們趕緊開始吧。
心中那根執拗的神經逐漸繃了起來,覺得這事可能很壞。
從電梯出來,我一言不發地往前走。曾東跟在後面,好像兩個剛剛認識的人,轉身去一夜情,尷尬得空氣中擦根火柴就能燃燒。
但總不能現在轉身跟他說:「嗨,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曾東跟在後面,簡直是甩不掉的背後靈。
在開啟門的一瞬間,我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那麼尷尬。面對一個富有的年輕男人,我的貧窮幾乎在瞬間一覽無遺,三十多平方米的老公房,宜家的廉價傢俱,即便如此,還是租的。我能跟他炫耀點什麼呢?
跟蔣南在一塊時,從來就沒有這種失落,房子是差了點,可我知道自己還有遠大前途,總能過得越來越好。現在,面對曾東我才發現,三十歲,其實能改變的人生,已經相當有限。
階層的差異感,原來是這樣。
「很寒酸吧?」在門口換鞋時,我遲疑了一下,給了曾東蔣南留下的拖鞋。他回答:「不錯啊,讓我想起以前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倫敦那個地方,房租貴得真是離大譜。」
「能不能問一下,你跟姑娘上床,都是去哪兒?」
「靜安香格里拉或者浦東柏悅。」
「靠,為什麼換了我變成我家?」
「我也不知道,這事對我來說是種程式,約一個喜歡的姑娘,在酒店下面的西餐廳吃牛排、喝紅酒,送上一束玫瑰,然後上樓進房間,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這種程式。」
「有錢人泡妞為什麼這麼程式化?」
「省時省力嘛,不想在妞身上花太多時間。」
曾東對我的書架發生了興趣,斜坐在沙發扶手上,一本本用手滑過去,滑到一本書,抽出來看,是村上春樹的《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
我本來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地收拾,像一個停不下來的田螺姑娘,湊上去看見他拿了這本書,才若有所思、恍然大悟——如果感到尷尬的話,還有什麼比喝一杯更有效的解決辦法?一杯不夠,就兩杯好了。
「再喝點?我家有酒。」
曾東的眼神很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我看了看手機,才晚上十點。
村上春樹在《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裡,寫下一位酒廠經理動人的告白:我之所以喜歡造威士忌,是因為這活計很浪漫,等我現在釀造的威士忌拿到世上時,有可能我已不在這個人世了,但那東西是我釀造的,你不認為這很妙?
我跟曾東的問題是,我們這點感情,釀造的時間似乎過於短促,等到真正赤裸相見時,發現品嚐的滋味跟想象中相差甚遠。
半夜十二點,他爬起來說,你是那種討厭男人留下來過夜的女人嗎?
我當然否定,不管怎麼說,這聽起來有點唯利是圖,太不講感情。儘管胡容肯定會承認,只有趕男人回家,女人才能好好睡一覺。
一個多小時前,喝得醉醺醺的我,像往常一樣,刷牙洗澡抹上一層又一層護膚品。曾東坐在沙發上看書,我們的情形就像一對老夫老妻,使勁兒要弱化空氣中那種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的氣息。我刷完牙後找出一把新牙刷、一條幹淨的毛巾,朝他示意,你可以洗個澡,我是那種喜歡男人事前洗一次、事後洗一次的麻煩女人。
揚完毛巾後,我意識到自己是個真正的傻逼,正在破壞這個柔情的春日裡所有的浪漫,正在試圖用自己的規矩去馴化一個陌生男人,正在變成男人最討厭的那種,事兒多的女人。
當他轉身進入洗手間時,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懺悔:怎麼能當著第一次上床的男人的面,穿著平常睡覺的格子睡衣,在房間裡一邊刷牙一邊晃來晃去呢?不是應該獸性大發,應該像電影裡一樣,一進房間就開始無盡的纏綿,開始像忘了自己是個人,猶如動物一樣性交嗎?
到底哪裡錯了呢?我從來沒有哪一次上床,像這樣惶恐過。
房間裡開著二十八度的空調,暖烘烘的,麥芽酒靜靜地在橡木桶裡發酵,是不是這樣?從純潔的麥芽,變成狂烈的酒,中間究竟經過了什麼呢?
等著曾東出來,我翻著一本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天生殘疾,長了一對內翻足的男人,讓漂亮女人膜拜上他的雙足,以極醜的東西喚醒女人的母性。多好啊,以前的小說裡,總是在講著男人如何拼命睡一個女人的故事。誰知道這個時代,女人會變成極其主動的那一方,比如我,就在床上拼命想著,我到底該怎樣睡一個男人,一個年輕、英俊又富有的男人。
他洗了頭,用毛巾擦頭髮的樣子,讓人想起某種原野裡剛剛從水塘中爬出來的小動物,混合著青草的蓬勃,湖水的凜冽。
他坐到床上來,笑眯眯地看著我,我們相距五十釐米,彼此看見臉上的斑點、毛髮。如果他是從輕輕撫摸我的頭髮開始,我們的第一次,應該不會那麼糟。
我沒能投入,只是假意迎合。
他太年輕,太強硬,我才知道,關於年輕,最大的壞處是,完全不知道女人想要什麼。
結束時,我和曾東可能都鬆了一口氣。
我開始想念蔣南,這個水性楊花、極其不靠譜的男人,通過多年來對女人的研究學習,終於知道了在床上怎麼能讓女人滿足。女人想要什麼?想要的不是男人多麼厲害,也不是多麼有技巧,她最想要的,是在床上,她都能感覺到自己是一個被深愛、被珍視,一個讓男人無比疼惜的女人。
後來我們睡著了,曾東緊緊抱著我,像他曾經失去過我一樣。
我忽然明白,自己不過是一件替代品,一個他原來想抓住、後來卻永遠失去的人。因此他的手才有了這股讓人有點窒息的力量。一開始,我試圖擺脫,我想讓自己輕輕地蜷縮在他的一個手臂裡,但他的整個身體都緊緊包圍著我,沒有一點鬆動的縫隙。幸好我喝得足夠多,即便是在一個山洞裡,都能以摺疊的姿勢睡著。即便足夠清醒,也不想再追問更多。
成年人的世界,充滿著各種奇妙的顛沛流離。
這個二十五歲的男人身上,或許揹負著一個更深更沉的黑洞,讓他從來都不能輕易地放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