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菲曾經很諷刺地說過,本來婚姻是為了讓人過合法的性生活,她結婚後才發現,一切合法的都是無趣的,一旦都成了一種任務,大部分人執行起來都有點懶洋洋的。反正今天、明天、後天,另一半都在床上等著,哪兒也不會去。
她說真正的夫妻除了有生育任務的,一般都不會在工作日做愛,雖然過程只需要十分鐘,但不知道為什麼,丈夫要爬上來的那一刻,總想著如果他再也硬不起來就好了。
我的感受是,一場雙方都不太滿意的性愛,會讓人在不得不醒來的早上捫心自問: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消耗上一個夜晚,卻讓身體來了一場失敗的對談?
早上八點,曾東匆匆告別,他說他要上班,他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腦袋說:「你再睡會兒。」
這對他來說,大概是個慣性動作,一個能讓女孩感覺不錯的動作,可以讓人感覺到某種關照,某種親密。但是,我到底年紀大了,我忍不住要舒展一下昨晚因為他緊緊地擁抱而差點扭曲的脊背。我知道,那個摸摸頭的動作,也不過是屬於另一個人的。
他踏出門的時候,是不是跟我一樣,感覺到了渾身的輕鬆?
我們都在尋找曾經最舒服的懷抱,卻明明知道,這個世界上誰也代替不了誰。
我懶洋洋地起身,摸出張小菲留下的煙,在洗手間點了一根,垃圾桶裡還有安全套的塑膠包裝。
法國人說,重新愛上一個人的標誌,就是又開始抽菸了。是用香菸來懷念不停息的親吻,還是用香菸來填補若即若離的傷感?
洗澡,刷牙,換上一身剛乾洗過的灰色西裝,再披一件黑色大衣,配黑色磨砂五公分中跟鞋,噴上清冽的男性香水,像在黎明起身的戰士,走出大門時,告訴自己,學會愛上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而讓我不太痛快的是,背後這個小小的、僅僅屬於我的世界,昨晚遭到了一次小小的破壞。太早透露了自己的底牌,遲早會輸得一塌糊塗。
我討厭在一個年輕男人面前,讓他知道自己一無所有,我更討厭比起自己的一無所有,他的一切都像一個謎。
在公司樓下買了一杯大杯美式,忽然發現徐總的身影從外面飄過。
糟糕,報告根本沒寫完,我以為他根本不會來。
或許他是來辭職的?
當我被徐總扣在辦公室裡談話說:「最近工作是不是有點鬆懈,小陳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我發現即便包裹著無懈可擊的職場裝,依然支撐不起一副錚錚鐵骨。
事情沒做好,就是各種各樣無法解釋的心虛。我唯唯諾諾地囁嚅著:「昨晚不太舒服,徐總你給我一個上午,我一定馬上弄好。」
像負荊請罪一般,我脫了大衣和西裝,在辦公室擼起袖子,瞬間進入人仰馬翻模式。一邊寫著策劃案一邊感嘆,老總果然不是普通人體質,後院起火這麼兇猛,出門竟然還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
廣告這行,忙起來可以忘記親爹親媽,也可以忘記昨晚剛剛睡過的男人。
中午十二點差五分,我交上還沒來得及仔細校對一遍的策劃稿,像溺水掙扎中忽然游上來喘了一口氣,只想先吃一大塊黑巧克力補血,這才想起來,手機上,沒有曾東發來的任何訊息。
對於男女感情來說,再沒有什麼訊息比沒有訊息來得更決絕。一個昨晚還跟女人耳鬢廝磨的男人,今天就像去了火星一樣訊息全無,只為了證明一件事:你不要誤會,不要以為睡一覺我們就變成庸俗的男女朋友,完全沒有這樣的事。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陳蘇啊陳蘇,三十歲唯一的好事,是不是接受了任何沉重的打擊,都可以變相安慰自己:這不過是芸芸眾生中最常見的一種苦惱罷了。你敞開心和身體接受了一個男人,只換來人家絕塵而去、絕口不提。
正想著要不要給胡容發條訊息,討論下消失的男人,辦公室裡款款走來一個女人,擁有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一看就是常年保養的良好反饋,臉上那副自然流露出來的光彩,讓我有點慚愧,趕緊拿出包裡的粉餅盒,補了補妝。
女人直接走進徐總辦公室,午休沒走的一群同事瞬間八卦起來,有人透露:「是徐總的老婆。」又有人說:「一看就是有錢人出身,跟行政部那女人氣派完全不一樣嘛。」聽著大家七嘴八舌講八卦,我癱在椅子上,慢慢嚼著抽屜裡翻出的一包蘇打餅乾。
就好像前幾年隔壁寫字樓鬧的一樣,原配先把郵件發給公司所有人,再來辦公室揪住小三一頓痛打。幫閒們看著丈夫下定決心護小三先唏噓一陣,看到丈夫向原配揮拳又振奮一陣,這時候人人都可以站在道德高崗,覺得自己畢竟不是那麼下作卑劣的人。
可惜,徐總的老婆,一看那風度與氣質,就是給這出辦公室八卦澆水來的。有人故意走到徐總辦公室門口,想聽聽裡面有什麼吵鬧的聲音,當然,什麼也沒有。
女人再次款款走出來時,眾人都靜默不語,徐總跟在後面,忽然向所有人發聲:「介紹一下,這是我夫人。」他又繞到我位子前,說:「這是陳蘇,內容總監,我手下的得力干將。」
我誠惶誠恐地站起來,把嘴角的餅乾屑擦乾淨,站起來說了句場面話:「哪裡哪裡,還靠徐總提拔我。」
女人看了看我手裡的蘇打餅乾,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轉身對徐總說:「你們公司的總監就吃這個啊?走,我請你吃飯去。」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搞錯人了,徐夫人,我不是你老公的小三,行政處那女人才是啊。
徐總尷尬地笑了笑:「好,你們去吃飯吧。」
我必須推一推:「啊,徐總,你要的那個策劃案,我剛剛才交,你要不要先看一眼有什麼要改的。」
他說:「沒事,先去吃飯吧。」
我就這樣,跟老闆的夫人,一個穿著maxmara浴袍大衣的女人,走出了公司大門,滿腦袋都是不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她是要給我警告,還是想叫我做內奸?
公司對面商場五樓,有一家人均三百元以上的港式茶餐廳,徐太太邊走邊說:「這家有道木瓜燉雪蛤,最適合給你這種工作狂女人補一補。」
我實在有點受之有愧,畢竟昨晚並沒有加班,而是跟一位年輕高富帥吃了牛扒、喝了紅酒,還滾了床單。
她熟門熟路地帶我走到窗外的位子坐下,我講起客套話:「徐太太,您經常來這裡嗎?」
徐太太開口:「別叫我徐太太,聽起來好像我是他供奉起來,包養在家的厲害女人,叫我jessie好了。」她對著窗外一棟大樓一指,說,「以前我在那裡上班,跟你一樣,是做廣告的。不過我做的是戶外廣告,電梯廣告投放那種,我不做內容,在市場部。」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同行啊,後來結婚了就不做了?」
jessie翻著選單說:「不,是賺夠了,2008年奧運,那時候廣告這行賺錢真是容易,眨眼就是個上千萬的單子。當時賺一百萬容易得像電影里美國人去淘金,在沙灘上走一圈,桶裡全是金子。你知道做廣告這行,連花錢的時間都沒有,我把錢存著,差不多了就去買套房子。後來就不行啦,廣告業又衰弱了,全要靠你們這班人拼命加班,才能搶到單子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