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此處得到,就在彼處失去

他呼了一口氣說:「不,是因為我母親進重症病房時,她有個堂妹來倫敦,她開開心心地跟人去逛街了,還買回了一隻包。」說到這裡,曾東的聲音有點沉重,喝了點水緩緩後,他非常無奈地笑了,「在我母親掙扎於生死線時,我前妻像個沒有知覺的動物一樣,開開心心地三餐照吃不誤。」

這聽起來有點沉重,我發出了僅有的安慰:「後來病好了吧?」

他好像甩出了渾身的疲憊,以冷靜的聲音說出答案:「不,一年前我母親去世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樣的場景,怎麼安慰一個看起來還處在喪母之痛中的男人。最深刻的想法是,原來命運果真苛責如此,在此處得到,就在彼處失去。

怎麼辦?我該說什麼?我忽然發現自己前三十年的經歷是這麼不值一提。老實說,除了交往過一些男朋友,心碎,復原,再心碎外,我身上並沒發生過什麼了不起的苦難,以至於,我對別人的苦難,毫無辦法。

我喝了一大口黑皮諾,這種紅酒喝起來總有一種鄉下年輕女孩赤足跑在田園裡的純真風味,讓人有點輕飄飄的。我想了想:「喂,其實你的前妻,她那麼年輕,當時應該也很困惑吧,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麼大的苦難。」

曾東盯著我的眼睛說:「我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只需要她陪著我,這不就是婚姻的意義嗎?陪伴,特別是在我最需要一個依靠的時候。」

「是,成熟的女人懂,但一個天真又可愛的女人,恐怕不懂吧。她肯定一開始很熱心,後來發現在醫院也不過是無所事事,她不敢跟你分享高興的事,也不敢隨意講個笑話,好不容易溜出去玩了一趟,事後還像偷吃蛋糕的小孩一樣,被你大罵一通。」

曾東有點奇怪地看著我:「正常女人這個時候不是會拼命表示,我跟她不一樣,不會那麼天真嗎?」

我攤攤手:「你又不是我的理想結婚物件,我為什麼要這麼取悅你?」

「因為我年紀太小?」

「說不出來,反正到了我這種年紀,不會跟男人吃一頓正式的西餐,就做上什麼時候穿婚紗的美夢啊。」

「你確定這不是應激保護措施,為了避免失望太大,乾脆先把希望降到零?」

「喂,你是不是希望我現在就跪下來跟你求婚?」

氣氛終於又活過來一點,我想起來了,那似曾相識的一幕。

「你這樣的人,應該不看日劇吧?」

他點頭。我繼續講:「有個日劇,講死了丈夫的單身女性,跟自己公公住在一起,是不是很奇怪?丈夫是得病死的,死前一段時間一直住在病房,被妻子和老爸輪流照顧。有天晚上,他倆一起從病房出來,走在回家路上,看到一家麵包店竟然還在烘烤麵包,大冬天看起來真誘人,跑進去買了半條吐司,切好的麵包放在懷裡。女的說,麵包暖暖的,抱在懷裡,就像抱著小貓咪,好像有生命一樣。

「兩個人就在冬夜的晚上,輪流抱著好像有生命的麵包,在冬天的馬路上,笑起來了。原來無論遇到多麼傷心的事,還是可以幸福地笑出來的。」

曾東可能有點醉了,我們幾乎喝完了整整一大瓶黑皮諾,他搖著手裡的大半杯酒說道:「呵呵,不是什麼經歷都可以用雞湯療傷的,這種失去的感受……」

他仰脖一口氣喝完手中的一大杯酒,我覺得他快要哭出來了。作為一個成熟女性,我怎麼都做不到矯情地遞上一塊紙巾,附上一句「我明白」,於是只好轉身表示:「我去上下洗手間。」

在洗手間裡,我發現對曾東的離婚事件,最同情的不是這個男人,而是那個女人,她真的是不走運。結婚就是這麼一件事,不管自己的心情如何,都要跟對方共進退,即便委屈著自己做出一副傷心的樣子,枕邊那個人沒準還是覺得她悲傷得不夠,畢竟她媽沒死。

想想這個可憐的女人,本來新婚後打算開開心心度蜜月,結果婆婆得了重病,每天去醫院報到不殘酷,殘酷的是,發現丈夫整副身心都懸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可整件事裡,她有什麼錯呢?她只是做不到跟丈夫一樣痛徹心扉而已,總不能為了這種婚姻裡的同步性,整天幻想死的是自己親媽。

想到張小菲去年升職時,恰逢她老公專案失敗,於是一場本該慶祝的狂歡,也就變成了偃旗息鼓式的不在意。直到我升職時,表姐才過來跟我喝了一頓酒,彌補她當時沒能雀躍的心情。

在餐廳門口,曾東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婉拒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吧,我想給我媽打個電話。」

「噢,那等會兒見。」說完他就上了一輛計程車。

這人果然喝醉了。我一個人走在馬路上,看了看時間,是九點左右,一個比較合適的家庭電話時間,我拿出手機,撥通號碼。

等待著電話那頭,那個會讓一個三十歲女人感到一陣愧意的小名響起:「小蘇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