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應該是我跟曾東的第一次正式約會。
坐在侍者都穿著正經白襯衫、彬彬有禮的地方,我有點後悔。身上這套上班工裝太過樸素,看起來有點像那種特別想被老闆忽略的員工。
我更後悔,在他點了一瓶黑皮諾,上前菜的那半個多小時裡,我一直埋首用手機跟同事討論八卦。各路八卦訊息忽然傳來,即便看不到每個人的臉,都能想象出那種搖頭晃腦的興奮之情。
雖然徐總是個好人,如果晚上加班,他一定會自掏腰包請所有人吃消夜。但這跟人品無關,我想一定是我骨子深處的農民意識形態作祟,繁重的工作就像農夫在田野上的辛勤勞作,乏味而無知覺,只有一些鮮活的事情,能讓憩息在田頭的勞作者,獲得一點心靈上的「馬殺雞」。
從本質上說,人靠汲取他人的不幸,維持幸福生活。
這事是在過年後,也就是傳說「我和徐總肯定上過床」的那段風雲時期。有個精明的女同事,發現了徐總的外遇物件,一個在行政處開著現代車的女人,忽然背了一隻香奈兒上班。現代社會看似疏離,其實人與人之間根本毫無秘密可言。一個開現代車的女人,意味著她嫁了一個平凡的老公,或許可以趁出差的工夫,買個lv或者gucci,但香奈兒有點過了。
雖然這年頭a貨包包橫行,可一個資深女白領,對真貨還是a貨的辨別,強過一場親子鑑定。
再然後,是一隻bv,而且女人總是在午休時間,拎著恆隆或者中信泰富的袋子回來。這種媲美暴發戶的表現,給了所有人一個大大的問號,是老公發財了?家裡拆遷了?還是……
我想起昨晚車庫的那次相遇,說起來,似乎是有點太不小心。
或許,愛戀已經如大火燎原,讓兩個人都無所顧忌。愚笨的丈夫在妻子偷偷換過身上所有的裝備,並不小心知道了價格後,終於恍然大悟。
我給曾東複述毛姆那篇小說,一個以大嘴巴聞名的先生,在一艘遊輪上,打賭某位太太的珍珠項鍊肯定價值連城,她先生一口咬定是便宜貨,以他本人的收入,自然買不起。
這位賭博愛好者在最後關頭認輸,因為再不體面的紳士,也懂得給女士留最後一個放生出口。不過,男人最後補充道,如果我有這麼一位漂亮的太太,絕不會讓她一個人留在紐約半年之久。
曾東興致盎然地聽完,得出一個結論:「看來以後我要是搞已婚女性,一定要挑那些比我有錢的,這樣我送的禮物,才不會引起丈夫們的恐慌。」
我不以為然地搖頭:「幼稚,一個有錢人的太太為什麼要冒著失去所有財產的風險跟你搞?女人只會跟更優秀的基因提供者外遇,有個研究說,窮男人被戴綠帽的機率幾乎有30%到40%。不過作為富二代的你,應該沒有那個麻煩。」
我不甘心地又提了個問題:「喂,你的人生,是不是從來不會有什麼煩惱?」
電影裡那些滑頭花花公子對這種問題有個標準答案:「噢,親愛的,最大的煩惱就是不能擁有你的心。」
曾東切了塊牛排,吃完,像紳士一般用餐巾抹了抹嘴,慢條斯理地說:「我離過婚。」
「什麼?你不是隻有二十五歲嗎?」
「你不知道90後有一撥早婚潮?」
我真的難以置信,原來富二代是這樣的人。當我還徘徊在成人世界的門口,猶豫該不該進去體驗一番時,他們已經溜達一圈出來了,看起來還毫髮無損的樣子。
他在我面前又露出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每當這種笑容展現時,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身體內,就像藏了一個五十歲的中年人。
我再一次說了實話:「我覺得早婚的人都很愚蠢,明明終於從一個家庭裡獨立出來,又迫不及待進入另一個家庭裡,就像一個海上飄搖的落難者拼命要抓住一塊浮木。你知道一齣戲劇裡,女主角是怎麼拒絕求婚者的嗎?她說,去到每一個陌生的城市,列車越開越近時,我眼中彷彿有一段奇遇正要展開,整個人都為之振奮。但只要我結婚,不管去到哪個城市,都不會再有奇遇發生了。」
短暫的沉默後,我還是沒按捺住好奇心:「說說你是怎麼結婚的?」
他笑笑:「就跟大部分人的婚姻一樣吧,忽然遇到一個非娶不可的人。」
大部分男人對他們的感情歷程都諱莫如深。一個離過一次婚的女人,會把她跟丈夫從認識到結婚再到感情變質的所有原委都講一遍,故事完整、史料翔實。但一個男人的離婚史,就像他在走出民政局前簽署過一份保密協議一樣,打死都不會多吐一個字。
我開始信口胡說:「好吧,我猜,她是你大學時代的女朋友,是男人都喜歡的清純校花,陪你度過所有難熬的單身時光,直到有一天你發現生活沒有她,根本不能稱之為完整。你有錢,肯定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單憑這兩點,你娶了一個親子不確定性幾乎為零的女人。你一開始還有點猶豫,但家裡勸你,早晚都要結,早點結婚不好嗎?可以更專注做事業,對方家世一定也很好。」
曾東笑著說:「哈哈,差不多就是那麼回事吧,的確是我母親催我結的婚。」
我很得意:「你還是容易被說服。離婚呢?是因為婚房裝修的時候她堅持要把臥室刷成粉紅色,還是你們為誰該給寵物貓鏟屎發生了巨大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