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上午十一點,忙得不可開交,接到快遞電話:「陳小姐麻煩下來取一下。」
「你幫我放前臺行嗎?」
「不行,必須本人簽收,是鮮花。」
下電梯時,給曾東發了微信:「你送花了?」
曾東回:「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那個快遞員,大概只有二十歲,看到我,忽然開口叫了一聲:「大姐,這花你是派什麼用的?我家這個一般是婚禮用花,三天內保鮮。」
我猶如被人打了一記重拳,當時所有的想法,是為什麼不拿著那束傻乎乎的白玫瑰花球,狠狠砸在快遞員頭上:「你叫誰大姐,你看誰像你大姐?」
沉默地簽完字轉身就走,我拿出手機給曾東發微信:「差評,錢退我!」
他發表情:「居然還有收到花不開心的女人?」
我更加火大:「少用直男那種自以為是評判女人,你們直男能想出來的浪漫,就只能這麼庸俗嗎?找個傻不拉幾的快遞小哥,開口就問我,大姐,這花送誰的?媽的,只有小姐配收花?就你這種拙劣的手段,也就配追那種整天要你愛來愛去的傻妞。」
他先發了幾個「哈哈哈」,又回過神來,發了一句,「對不起。」
晚了。
我似乎能理解為什麼張小菲收到花的時候,沒有任何的幸福感。一束快遞送來的玫瑰,張三送得,李四送得,而且很多電影裡,落魄的單身女人還專門給自己送花,來強調自己並非那麼不幸福。
這事很沒勁,從頭到尾。不是說愛情,也不是說浪漫,而是當我忽然明白,即便連一束玫瑰,也是自己要求的儀式時,和張小菲一樣,整件事情,只讓自己覺得是一場悲劇。
趁著午休,我拿著花回了家。這種包紮得異常精美的花,無論擺在哪裡,好像都格格不入,跟整個輕鬆愜意慵懶的家居風格,有了一個涇渭分明的區分,彷彿一個女人在接受挑戰。知道嗎?你必須包紮成我這樣,才能獲得幸福生活。
權衡良久,我把花擺在衛生間洗手檯上。
唉,小男生到底不懂什麼叫浪漫,或者說,男人其實就不懂什麼叫浪漫。
不過話說回來,或許不是男人們的問題,而是很有可能,我這樣的女人,並不值得浪漫。
羅素這麼說,如果一個男人毫不費力得到一個女人,他對她的感情,自然不會採取一種浪漫的方式。
浪漫愛情到底是什麼,原型大概就是一個卑微的騎士,愛上了公主或者貴婦,這個騎士用音樂、用詩,感化眼前這個女人,好讓她驕傲的臉,能垂憐自己一眼。只要一眼,就可以為這個女人三天三夜穿越沙漠,只為了尋找一顆東方最亮的寶石。
我記得和蔣南在一起,是因為他忽然跟我介紹一個女歌手,palomafaith,一個英國女歌手。他興致勃勃給我發了兩首連結,說:「總覺得這女人有點像你。」
那時我們還沒在一起,一個秋天的午後,回老家,開著我爸的車,帶著我媽和外婆,要去一個地方吃飯,太陽暖烘烘的,我媽和外婆說著一些家常話,忽然電視臺主持人說:「下面介紹一位英國女歌手,palomafaith。」那一瞬間,我有點飄飄然,覺得自己浮在故鄉的田野上,正在跟蔣南面對面微笑。
後來蔣南說起,前幾天開車出去,聽到主持人介紹歌手,他馬上想到我。我說,那時候我也在開車呢,也聽到了。虛弱的都市男女,喜歡管這種巧合叫緣分,不然還怎麼搞成愛情?
胡容說過一次她被男人用語言迷倒的經歷,在她還年輕的時候,瘋狂迷戀搖滾歌手張楚,去參加聚會,正坐著,一個剛認識的男人發簡訊給她:「您坐在我對面,看起來那麼端莊,我想您應該也很善良。」
女人對這種事情記憶猶新,即便過去十年,依然像剛發生的時候那麼閃閃發亮,一擊即中,因為即便是這樣虛弱的緣分,在這個城市裡,也少得可憐。
浪漫煙消雲散,因為男人懶得去取悅得不到的女人,女人呢,更加不想給卑微的男人機會。每一個單身女人都在這麼說:「我腦袋進水了嗎?要找一個比我還窮的男人?」
至於富有的男人,活到三十歲,又怎麼肯跟小姑娘一樣,放下身段去取悅?話雖如此,我還是給曾東發了個道歉簡訊:「花很好看,對不起,快遞太傻逼。」
曾東發了個摸不著頭腦的表情後,問我:「那你說,男人到底該怎麼送花,才不尷尬?」
「親手送咯,而且要在去接女人下班的路上,偶遇一家花店,心想該買一束小小的、美麗的鮮花。於是跟老闆娘說,麻煩給包三枝向日葵吧。漂亮的老闆娘用卡其紙包了三枝向日葵,說,配點滿天星更好看。不管不顧給你配了點滿天星,用淡灰色的麻繩一紮,遞到你手裡說,肯定是送給很可愛的女孩。」
曾東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怎麼越聽越覺得這是林少華譯的村上春樹?」
「喲,有文化啊。不過告訴你,送花最蠢的就是送花店紮好的那種玫瑰花,看上去就跟開房後留下的安全套一樣,一股濃濃的精液味。真的,我搞不懂,為什麼世界上這麼多男人要買這種花,宣告全世界你跟這個女人搞過嗎?」
他的回覆有點意味深長:「也許,只是因為想跟你搞啊,直男嘛,一根腸子通到底的。」
照例,我把手機扔在桌上,開始了漫長的工作日。
不知道如何回覆,與其編造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不如什麼都不說。
下午五點,大樓下班時分,跟著如潮的人流湧出大樓,我打算去買個三明治,順便散個步,活活血。
不期然被人大聲喊道:「陳蘇,這邊。」
曾東站在門口,穿著一套暗紋格子西裝,手裡握著一束小小的向日葵,三朵,配滿天星,用卡其紙和灰色麻繩包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