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啟電腦，剛坐了一會兒，昨晚的某個畫面便驟不及防的跳入腦海！瞬間，一股熱意升騰而起，沈微下意識捂住嘴，她昨晚幹了什麼？她居然給顧西打了電話？還唱了首什麼亂七八糟的歌？沈微抱住頭，懊惱地低吟一聲，恨不能時光倒流，直接把手機塞嘴裡吃了！她迅速掏出手機，想檢視通話記錄，卻被人從身後拍了下肩膀。

「哇！」她嚇得大叫。

肖毓芳縮回手：「你幹嘛？」

沈微合上嘴，有些訕訕的。

肖毓芳噓口氣，將手裡的單子遞給她，「你不是明天開始請假三天麼，拿去吧，給鄧總籤個字交到人事部就行了。」

「謝謝。」沈微接過單子，望一眼鄧瑋的辦公室。

敲門進去，鄧偉不在，尹紹冬坐在老闆椅上，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這還是那晚之後他們第一次見面，沈微有些臉熱，故作鎮定的合上門：「鄧總不在？」

尹紹冬沒有回答，而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沈微坐下，淺淺抬眼看著他。

「遞請假單？」尹紹冬問。

沈微乖巧地遞過去，尹紹冬接過時不小心碰到沈微的手，彷彿有電流穿過，她猛地縮回手，一臉尷尬。

尹紹冬看她一眼，沒說什麼，他在請假單上籤了鄧瑋的名字，從桌上推過去，避免接觸沈微。他把玩著手中的鋼筆帽：「昨晚睡得好嗎？」

沈微一臉茫然。

尹紹冬起身在身後的立櫃裡找了找，拿出一盒東西放在桌上，「吶，拿去吧。」

沈微仔細一看，發現這盒東西是解酒茶，她詫異地睜大眼：「你怎麼知道？」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這麼明顯嗎？」

尹紹冬雙手撐在桌上，玩味地看著她：「如果我說了原因，你恐怕會有點……無地自容。」

沈微靈光一閃，脫口道：「難道，那個電話！」

尹紹冬點頭。

「不會吧！」沈微張大嘴，嘴角卻無可抑制地上揚：「居然打給你了？」

沈微感到壓在胸口的鬱氣消散不少。

「怎麼，你似乎很高興得罪老闆啊。」

「抱歉抱歉，我昨晚喝多了，打錯電話！」

「那麼多人，卻打錯給我？」尹紹冬睇著她。

沈微張了張嘴，不知怎麼解釋。

「今天下午的火車？」尹紹冬轉開話題。

「是啊。」

「好，你先出去吧。」尹紹冬將筆帽放回桌上，抱起雙臂看她。

沈微狐疑地點了點頭，離開了辦公室。

下午，沈微動身回了江州，十一月的江州比北京要暖一些。走出火車站，她駐足望著這座熟悉的城市，耳邊環繞著熟悉的家鄉話，這裡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全部的生活記憶，想到這兒內心就溫暖起來。

姜慧萍終於盼到女兒回來，特地煲了雞湯，沈東海在廚房裡，用刀把西瓜均勻的切成片後端出來，擺在沈微面前的茶几上。

「快吃，江州比北京熱吧？」沈東海的眼裡滿是笑意。

沈微輕輕握住父親的手：「我這次去北京，辦好離職就回來。」

端著雞湯出來的姜慧萍聽了這話眼睛一亮，激動地說：「真的嗎？微微，太好了！你不在我們身邊的日子真難熬！願意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微笑著點頭，她檢視自己的心，卻發現比在離開江州前還多出幾道傷痕，曾想躲到北京去療傷，果然是太幼稚了。人生一路向前，只有更多困境等著你依次闖過，更多現實等著你一一領悟，待心臟越來越堅實麻木，那些傷痕重複疊加變得不再明顯，看起來也像是癒合了。

陸姍姍生了個七斤八兩的胖小子，一家人都沉浸在幸福中，忙著給兒子取名字。沈微和蘇佳雯約好一同上門祝賀。

她們到家時，陸姍姍還躺在床上休養，面色紅潤，胖兒子就擺在身邊，不哭也不鬧，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四處看，對世界充滿了好奇。

「太可愛了！」蘇佳雯抱起寶寶，將食指伸到小傢伙的拳頭裡，小傢伙立刻用溫和的力道握住。

「來，叫乾媽。」沈微湊過去，輕輕捏一捏小傢伙的臉蛋。

陸姍姍有氣無力地白眼：「你剛生下來就會說話呢？」

「再說乾媽也不是白叫的，是吧小寶貝？」蘇佳雯跟著起鬨。

沈微不理她們，繼續逗弄著小傢伙：「小寶貝，乾媽不讓你白叫，乾媽給你買禮物。」

「趕緊的，給我兒子弄一輛幼兒模擬寶馬！」

「沒問題，等他會叫乾媽了，乾媽立馬就給他買。」

蘇佳雯咯咯笑起來，摟住沈微的肩：「這麼摳門你還想認乾兒子呢？」

沈微愣住。

瞬間，空氣彷彿靜止下來，一切聲響都隱去。

沈微的心頭突突一跳，她恍惚地側過臉，避開了蘇佳雯的視線。

「小傢伙名字取了沒？」蘇佳雯並未察覺異樣，轉頭問陸姍姍。

「沒呢，我婆婆說要給孩子算命，求兩個字，其實我不想搞得那麼迷信。」

「算算也好，這可是宋家的獨孫，你婆婆慎重是正常的。」

陸姍姍奇怪地看著沈微，「你眼睛怎麼紅了？」

沈微一眨眼，竟有眼淚掉下來，她驚慌地擦掉淚水：「你兒子真可愛。」

陸姍姍和蘇佳雯對視一眼，擔憂地看著沈微：「怎麼了？」

沈微搖頭，淚水卻拒絕受控制，不斷流下來，她再想說話，卻連聲音都哽住。

「還在想顧西？」陸姍姍輕拍著沈微的後背，「別想了，快點走出來吧！為那麼個人不值當的……」

蘇佳雯摟住她們兩人，沉默不語。

「沒事，我沒事！」沈微鎮定了情緒，深吸一口氣，從陸姍姍手裡抱過小傢伙：「哎喲，真漂亮，眼睛像你，嘴巴像爸爸。」

陸姍姍也將目光投向兒子：「你們說他長得像我，還是像宋銘？」

沈微和蘇佳雯湊上前仔細看了看，但其實嬰兒長得大多類似，也看不出個究竟來，沈微率先表態：「我覺得比較像你。」

「嗯。」蘇佳雯附和，「兒子像娘好，有福氣！」

身後立刻傳來抗議聲：「你們也討好地太明顯了吧！」

宋銘過來抱起兒子，溫柔地逗了逗：「分明跟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媽都說了，和我小時候一個樣兒呢！」

陸姍姍從宋銘手裡搶過孩子：「好了好了，像你行了吧？快去拿點水果進來給微微和佳雯吃呀。」

「看我！都忘了招待客人！你們等著啊，我才買了新鮮水果！」

「不用麻煩了！」沈微連忙阻止。

「要的要的！」宋銘說完就帶門出去了。

蘇佳雯衝陸姍姍擠眼：「絕種好男人，哦？」

陸姍姍臉頰泛紅：「得了吧，你也趕緊找一個，準備單到什麼時候呀？」

蘇佳雯撇嘴：「我可不急著跳入墳墓。」

「還有你，微微，在北京呆夠了就回來！」

沈微笑了笑，沒有作答。

陸姍姍輕嘆一聲，溫柔地看著兒子。

「我現在是越來越明白，年輕不就是那樣？不聽勸，瞎折騰，以為自己什麼都懂，什麼都想清楚了，結果呢？使勁折騰累了，才發現父母的話一點兒也沒錯。」

蘇佳雯笑笑，「做了母親就是不一樣，領悟挺深呀！」

「我可沒開玩笑。」陸姍姍認真看著她們兩個，眼裡閃動著些微不明朗的情緒，「真的，有些彎路只有自己走過才能真正明白，你們千萬千萬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沈微收起笑意，瞥一眼身邊的蘇佳雯，沉默下來。

從陸姍姍家裡出來，沈微提議到從前三人常去的咖啡館小坐。

下午，咖啡館裡客人不多，她們挑了室外的座位，微風拂過，夏日的清新氣息令人舒爽。陽光透過樹葉斑駁地散落下來，像極了高中時通往宿舍的那條林蔭小道，沈微彷彿依稀聽到三個女孩無憂無慮的爽朗笑聲。

蘇佳雯看著她：「喜歡北京嗎？」

「還行吧。」沈微伸出手指算了算，「我們認識有十七年？十八年？」

「十八年了。」

「時間過得真快，姍姍都有孩子了，我們還有幾年青春。」

「總是你感慨最多。」蘇佳雯端起咖啡喝一口，「正因為短暫，青春必須有價值。」

「價值？生活就是這樣，你覺得你虛度了光陰，但其實生命中發生的所有事都不是白費的，都會讓人成長。」沈微停了停，「包括背叛。」

蘇佳雯眼皮微跳，沒去看她。

沈微將視線投向遠處，閉上眼輕吸一下：「你今天，用的diorj'adore？」

「是啊，你鼻子靈。」蘇佳雯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顫抖，瓷壁發出細微碰撞的聲響，她掩飾般鬆開。

沈微看向蘇佳雯，「顧西是敏感體質，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每到這種季節他背後就會長滿一種紅疙瘩，看起來挺恐怖的，我陪他看過好幾家醫院，最後在市三醫院找到一種藥膏可以抹好，但得一週左右。你也知道，他那個人特別要面子，總不願意別人知道，但那藥膏氣味很大，和他呆久了就會染上，我總用香水去蓋，卻弄巧成拙。」

蘇佳雯垂下眼，一語不發。

「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蘇佳雯張了幾次嘴，最後，只啞聲道：「你想我說什麼。」

一陣沉默。

沈微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直盯得蘇佳雯再承受不住。

「我沒想過要傷害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蘇佳雯乾巴巴地說著，神情卻平靜，似乎早已做好準備，並未期望得到沈微的原諒。

沈微緊緊握住座椅的扶手，竭力壓抑即將爆發的情緒，她強忍著，但視線還是被淚水逐漸模糊。

「對不起，我——」

沈微抬手製止她，什麼都不想聽。

蘇佳雯閉上嘴，她無措地握住涼透的咖啡杯，涼意順著手指蔓延到了四肢末端，初夏的陽光再也不能溫暖她絲毫。

沈微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蘇佳雯，千言萬語只伴隨著滴落的淚珠化作一句「荒唐」。

蘇佳雯一動不動地坐著，她常年練習瑜伽，無論什麼時候都腰身筆直，現在看起來卻像是毫不理虧的倔強。沈微就這麼直直盯著她，如芒在身，她不必與她對視就知道那眼神里包含著多少悲痛和失望，她不敢看！

蘇佳雯顫抖著閉上眼，承受著這份煎熬。

沈微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四肢冰涼，再也坐不住般猛得站起身，端起手邊的咖啡杯朝蘇佳雯潑過去！似乎只有這麼做才能讓她冷靜下來，沈微眼中酸澀，卻抵不過心中悲涼。

蘇佳雯呼吸一滯，流動著的褐色液體順著她秀麗的臉龐滴落在身上，染溼一片，她紋絲不動，仿若一尊雕像。

周圍有客人看過來，小聲驚呼，交頭接耳，服務員也躊躇著不知是否應該上前。

「我知道你從來沒這麼丟臉過，我也從來沒這麼衝動過。蘇佳雯，從你選擇那個人開始，我們就……，沒有人能夠得到一切。」

沈微急促地說著，悶熱的天氣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突然抓起手邊的包慌不擇路地跑了出去，她強迫自己不要回頭，她必須義無反顧地走出這段長達十八年的友誼。

從頭到尾，蘇佳雯都沒有勇氣朝沈微的方向看去一眼。

服務員尷尬地走過來詢問：「您需要幫助嗎？」

「給我一盒紙巾。」

服務員照辦，將紙巾遞上後再次退到一旁。

蘇佳雯深吸一口氣，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鏡子，對著它將臉上的咖啡漬慢慢擦乾淨，又試圖擦去衣服上的汙漬，但沒有用。她嘗試了幾次，突然停下來，用手撐住額頭，雙肩不住聳動，長髮遮住了她的臉頰，擋去周圍不斷投來的好奇目光。手機響起，鈴聲快中斷時她才接起來。

「佳雯，你在哪兒？」耳邊傳來顧西的聲音，「見到沈微了？」

蘇佳雯的嘴唇顫抖著：「我和沈微完了。」

「聽我說，你沒有錯！是我和她沒緣分！要說對不起也是我對不起她！不關你的事！」

蘇佳雯搖頭，伸手捂住臉：「我只剩下你了，顧西，永遠都不要離開我！」

「別哭，佳雯！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我愛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