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冬夜有微光 亞未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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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兩條腿麻木地不斷向前,眼中的景色全是虛無,就連頭頂的烈日也變得刺骨冰涼。如果說顧西的離開奪去了沈微所有的快樂,那麼,蘇佳雯的背叛才真正讓她遭遇滅頂之災。她突然懷疑,這個世界上究竟還有誰是可以相信的?愛人和摯友雙雙背叛,她卻像傻瓜一樣被矇在鼓裡,這半年來她甚至忍受著痛苦的煎熬可恥地思戀顧西!即使是徐珂,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讓她看清自己的悲哀和可笑。她堅守多年的世界觀正在發生變化,她可怕地發現自己的內心溢滿了恨,她恨顧西,恨蘇佳雯,恨徐珂,恨這個殘酷荒唐的世界!

沈微走上江州大橋,在橋的中段停下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浩瀚的江面,任狂風將長髮吹得亂舞。

好累,真的好累!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身後有人猛得將她拉扯著轉過身,入目便是尹紹冬氣喘吁吁的臉和無處隱藏的緊張。

沈微的瞳孔緊縮,怔怔地看著他。

「你想幹嘛?」尹紹冬牢牢抓住她的手臂。

沈微被抓得有點痛,但沒有掙脫,而是問:「你怎麼來了?」

尹紹冬瞪眼:「我回醫院檢查!」

「跑著來的?」

「不然呢?看著你跳下去?」

沈微竟然笑了,她抬起手輕輕擦了擦尹紹冬額上的汗珠:「別擔心,我沒有要跳江,我不想再送你進一次醫院。」

尹紹冬神情微霽:「白痴。」

「對,我是白痴。」沈微認真地說。

尹紹冬不說話,突然牽起她的手:「你跟我來。」

沈微順從地被尹紹冬拉到車上,任由他帶她去任何地方。豔紅的跑車在大橋上飛馳,沈微轉頭望向窗外,落日的餘暉灑落在寬廣的江面上,頃刻間波光瀲灩,光彩絢麗。

「真美。」沈微呢喃。

尹紹冬轉頭去看,正巧有淚珠「叭嗒」飄到他臉上,溫熱而後漸涼。他愣一下,抿緊嘴唇,沉默不語地一直將車開到了無人的山頂。

敞篷車裡,金燦燦的夕陽傾斜在兩人身上,落下一片霞光,血紅的太陽已不再刺眼,沈微呆呆望著,眼也不眨,直到有淚從她眼眶滑落。

尹紹冬伸手為她拭去,在嘴裡嚐了嚐,皺眉道:「苦的。」

沈微轉頭看他。

「別人的淚是鹹的,你的淚是苦的。」尹紹冬似笑非笑,「可見你有一肚子苦水。」

「想聽我倒苦水?」

「不想,我又不是潲水缸。」尹紹冬放低靠背,雙臂枕在腦後,「我好幾天不見陽光,夕陽這麼美,當然不能錯過。」

沈微稍一思考:「你又住院了?」

「這次住院的時間可能會比上次久一點。」他扭頭看著沈微,勾起嘴角,「我每次進醫院時間都會延長,總有一天就出不來了吧。」

沈微無言,此刻她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

尹紹冬從車後座摸出兩罐可樂,遞一罐到沈微手裡:「苦頭嘗夠了,喝點甜的。」

他開啟可樂,仰頭喝一口,撥弄著沒有扔掉的扣環,「我不太會說安慰人的話,從我有心臟病那天起,也很少有人給我機會去安慰他,畢竟我不能有太多情緒,大家都很謹慎啊。」

見沈微沒有反應,尹紹冬幫她開啟可樂,沈微雖然接了,卻仍舊不喝。尹紹冬放下手中的可樂,抓過沈微的一隻手貼在自己心臟的位置。

沈微驚詫,想收回手卻又停住。

「興奮或是緊張的時候,我也會感覺自己心跳加速,但那其實是一種錯覺,我的心臟,早就不會跳動了。」尹紹冬深深望進沈微眼裡,嘴角下垂,「傷心,是死不了人的。」

沈微嘴一扁,收起壓在尹紹冬胸口的手掌,突然間哭出聲來,她扭身撲到尹紹冬懷裡,緊緊抓著他胸前的衣服。

尹紹冬猶豫一瞬,慢慢伸手摟住了她,輕拍著她的後背。

沈微縮在尹紹冬懷裡,緊緊抱住他。是啊,比起尹紹冬,她的人生已經好太多了!

「那麼堅定地反駁我,現在又這麼容易就被打垮。」尹紹冬沉悶的聲音在沈微耳邊響起,「以後要變得聰明點,你又不是偶像劇女主角,單純和善良能贏得一切。」

沈微抽泣著,沒有出聲。

「我這輩子最痛恨背叛,所以不要忍氣吞聲。」尹紹冬冷笑,撫摸著沈微的頭髮,「我已經幫你想了好幾種報復的辦法。」

沈微抬起頭,抹了抹淚眼:「不用了。」

尹紹冬挑眉看著她:「還要做好人,想感動中國?」

沈微的眼睛在夕陽裡閃爍著清澈的光芒,「你擔心我的樣子,想幫助我的樣子,不忍心我受傷的樣子,不都是在證明人間有真情麼?」

尹紹冬皺起眉,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

沈微也笑了,夕陽已經落下,天邊只餘一抹淺淡的紅。

尹紹冬將沈微送到家門口,沈微下車前忽然傾身再次抱住了他。

尹紹冬愣住,來不及反應沈微又放開手,一雙漆黑純湛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尹紹冬,你要好好養病,好好活著,如果你離開這個世界,我就不再相信真情。」

尹紹冬微怔,突然握住沈微的手腕:「你在做什麼?」

沈微驚訝地看著他的雙眼變得陰沉。

「不要因為我生病了,就不把我當男人看。」尹紹冬靠近她,「想勾引我?」

沈微臉一紅,用力抽回手,急忙開門下車:「誰勾引你了!」

「好吧。」尹紹冬冷淡地抬手將沈微的包扔了出去:「我約了美女吃飯,走了。」

話音剛落,帥氣的保時捷跑車便彈了彈尾氣,「咻」得一聲飛了出去。沈微沒想到這人說走就走,連

道別都沒有一句,愣了好一會兒才轉身上樓,心中竟有些惆然若失。

尹紹冬沒有約美女吃飯,他回到醫院,悄悄溜回了特護病房,卻被主治醫生逮個正著。

他懊惱地躺倒在床上:「拜託!你手上就我一個病人嗎?!」

「就你最不老實!」

醫生冷著臉命令尹紹冬換上病號服。

「你的情況你自己不知道嗎?留院觀察期間不允許獨自外出,下次你再這麼溜出去,出了事我可負不起責任!」

「別擔心啦!老頭兒忙著呢,他不會發現的。」尹紹冬笑著扭頭看窗外,「喂,你剛才看到了嗎,今天的夕陽很美啊。」

醫生看著日漸消瘦的尹紹冬,寬大的病號衫罩著他羸弱的身體,終於有些不忍,放軟語氣道:「下次想出去了就告訴我,我陪著你,夕陽嘛,我也喜歡看。」

尹紹冬笑了笑:「好啊!」

「你先休息吧,明天做一次詳細的全身檢查。」醫生交代完便出了病房,輕輕合上門。

尹紹冬收起笑意,忽然毫無徵兆得咳嗽不止。他閉上眼小心調整呼吸,使自己放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他的臉漲的通紅,抬手擦掉眼角因咳嗽激出的淚花,等待呼吸平穩才慢慢睜開眼。他出神地望著窗外漸暗的天空,自嘲地笑了笑,這樣下去,時間不多了吧。

為什麼突然覺得,還沒有活夠呢?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有了想要保護的人。

老天爺,你真會跟我開玩笑。

沈微一夜難眠,壓抑痛苦的情緒急需傾吐時她還是給陸珊珊打了電話,陸珊珊吃驚地聽完她的講述,又震驚又憤怒,當下就要去質問蘇佳雯,被沈薇阻止了。陸珊珊冷靜過後長嘆一聲,她怎麼也沒料到蘇佳雯會做出這樣的事,她不知如何安慰沈薇,只能堅定地表達自己的立場,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會是沈薇永遠的好姐妹。

沈薇掛了電話,站在自己房間陽臺上享用了人生中的第一支菸,說享用有些牽強,畢竟她吸一口後喉嚨立刻就被嗆到,狠狠咳了幾下,眼角也被刺激到溢位淚花。她看著手中燃燒的火星,這是蘇佳雯常用的牌子,細細的一隻夾在指間,姿態優雅,她想象著蘇佳雯的模樣試著再吸一口,忍住喉嚨的澀癢慢慢吐出來,灰白的煙霧慢慢擴撒在夜空中。夏夜的江州透著微微涼意,深夜的風輕輕吹拂在她臉上,沈微此刻的頭腦非常清醒,她認真檢視自己的內心,她可以原諒顧西,也可以原諒蘇佳雯,但她做不到同時原諒他們兩個人。

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沈微回到房間拿起床邊的手機,給尹紹冬打了一個電話。

「這次輪到你陪我壯膽了。」沈微說。

尹紹冬從睡夢中掙扎著醒來,近來他常做些混沌的噩夢,醒來後一身盜汗,心情異常低落,卻不記得夢到過什麼,沈微的聲音通過耳膜的震動傳過來,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卻有些摸不著頭腦。

「什麼?」

「我想去見顧西一面。」沈微頓了頓,「有你在我比較踏實。」

尹紹冬沉默一會兒,看了看外面微亮的天色:「現在?」

「嗯,別開你的跑車,太扎眼。」

尹紹冬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換下微潮的睡衣,洗漱過後他因夢境產生的壞情緒已經消失。他拿上車鑰匙,偷偷溜出了醫院,走到門口才想起今天要做全身檢查的事兒。尹紹冬沒有遲疑,他把跑車開回家,換了一輛普通大眾便往沈微家開去。

兩人來到蘇佳雯家樓下,將車停在樓道門附近的停車位,熄滅車燈等候。

「你見了顧西準備說什麼?」尹紹冬扭頭問沈微。

沈微遲疑:「還沒想好。」

尹紹冬不再說什麼,兩人都沉默下來。大概9點鐘左右,蘇佳雯獨自從樓道口出來,在停車位找到自己的車,剛要上車又想到什麼般折回馬路上,攔一輛計程車走了。又過去半小時,顧西也出現在樓道口,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口張望著什麼,又掏出手機來打電話。沈微直直盯著他看,那個瞬間頭腦空白,半年不見,顧西沒什麼變化,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一陣哀痛苦悶的情緒迅速湧到喉嚨口,她屏住呼吸,彷彿一張嘴那股情緒就能傾斜而出,原來顧西造成的傷害根深蒂固,他代表著深淵般的噩夢,她雖然爬出井底,身體卻記住這殘酷,像被蛇咬的人見了草繩。

沈微感到手背一熱,下意識低頭看去,尹紹冬修長蒼白的手包裹著她的,乾燥穩妥,像極了曾經的顧西。沈微扭頭看他,才發現自己哭了,臉上癢癢的,她慌忙抹了抹臉。

尹紹冬沒說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遞過去:「跟你學的。」

沈微愣愣地看著巧克力,破涕為笑,難受壓抑的情緒被沖淡不少。

顧西等的人來了,他跑幾步與那人並肩,兩人一起上了蘇佳雯沒有開走的車。

「那是誰?」尹紹冬問。

「他媽媽。」沈微有些詫異,「怎麼來江州了。」

「那你還見嗎?」

沈微猶豫著:「你能開車跟上他們嗎?別被發現了。」

尹紹冬跟上顧西的車,中間隔著50米的距離,顧西在一家飯館門口停好車,和顧母一起走了進去。尹紹冬看一眼沈微,用眼神詢問她,沈微看到尹紹冬的車後座有一頂鴨舌帽,於是戴在頭上。兩人下了車,走進飯館,沈微一眼就掃到顧西和顧母坐在靠牆的座位,這間飯館的隱秘性很好,每個靠牆的座位中間都隔著一個矮屏風,沈微在經過顧西身邊時壓低了帽簷,她和尹紹冬在顧西背後落座,服務員跟上來,尹紹冬隨便點了幾個菜。

顧西和顧母的談話聲隱約傳過來。

「結婚的事你提了嗎?」顧母問道。

尹紹冬看一眼沈微,沈微與他對視上又立刻錯開。

「現在還不是時候。」顧西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怎麼不是時候?你去年就該結婚的!親戚街坊恭喜了一輪,結果只打雷不下雨,落了個大笑話!」顧母哼哼著,「要說這都是沈微鬧的!她浪費了你七年時間!人生有幾個七年?還想著空手套白狼,家裡窮得叮噹響就想結婚,結果一分錢拿不出來!這不是騙婚是什麼?當男方家裡是冤大頭啊?說起來就有氣!弄得你爸在單位丟人!」

「您提她幹什麼!」顧西不耐煩。

「提她怎麼了?你還不高興啊?騙得我們家團團轉!好在你還有點腦子,在最後關頭識破了她的真面目,哼哼,真跟她結婚有你的好果子吃!丫頭騙子,白白害你走了幾年彎路!」

顧母的話如驚雷般砸在沈微腳邊,又如最鋒利的刀劃在她胸口,她只感到耳邊嗡嗡做響,內心羞憤無比!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在顧家人眼裡如此不堪,顧母義憤填膺的態度似乎覺得他們全家才是受害者,那她所受的委屈又算什麼呢?她的家境顧西一早就知道,她沒想到顧西會瞞著顧家,更沒想到這會成為他矯飾卑劣的籌碼,名正言順退婚的理由!他要她做個壞人!

尹紹冬微微皺眉,凝視呆坐著的沈微,他知道她不動聲色的表象下定是烈火烹油。服務員過來上菜,沈微突然毫無徵兆地站起來,正巧與服務員撞上,眼看一盤熱菜潑了滿桌,湯汁濺得到處都是。服務員緊張地連聲道歉,沈微卻毫無所覺地愣著看她,尹紹冬立刻沖服務員「噓」一聲,走到沈微身邊壓著她的肩膀重新坐下。

「沒事沒事,我老婆一孕傻三年,你忙你的。」尹紹冬跟服務員打哈哈,周圍投來的好奇目光轉了回去,顧西原本聽到動靜想看一眼,再聽到服務員與尹紹冬的對話便作罷了。

「你要幹嘛?」尹紹冬壓低聲音問沈微。

沈微感到臉很熱,漲得發紫,好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謝謝你。」

尹紹冬壓著她肩膀的手加了些力道:「忍一下。」

沈微沒說話,經尹紹冬一鬧,她確實冷靜了下來。

顧母還在繼續著剛才的話題:「哎,真是孽緣!」

「算了,都過去了,您還提這事兒幹嘛呢。」顧西嘆一聲,「微微也不容易,誰的七年不是七年呢?」

「還微微微微的,我發現你怎麼處處為她說話啊?當初可是你主動表的決心!沒人逼你吧?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還跟她藕斷絲連?」

「您想到哪兒去了,我跟佳雯現在好好的,跟她早沒聯絡了。」

「那還差不多!她沒找過你吧?」

「之前找過,但我都沒搭理,我既然決定分手就沒想過回頭,您以後也別再提她了。」

「好,不提不提,提著我也心煩。……佳雯這孩子不錯,雖然爸媽離婚了,家裡條件一般,但有車有房,長的漂亮,事業心也強,以後你們的生活應該能過得不錯,你得抓點緊,這樣的女孩子心高氣傲,只有結了婚才能踏實過日子!」

顧西沒接話:「吃點菜吧,您別光顧著說話。」

「少給我轉移話題!我就是為你的婚事來的!還有,結婚要雙方出錢的事你得給她打預防針,別又跟沈微那次一樣,或者讓她出裝修房子的錢,大不了你爸辛苦點,裝修的時候……」

「好了媽,我和佳雯的事您就別操心了!我自己知道!」顧西終於忍不住,「您還讓不讓人好好吃飯了?」

顧母頓了頓,明白不能逼得太緊,轉而問道:「你這兩天身上怎麼樣?抹藥了沒?」

「抹了,明天再去醫院取點。」

……

等顧西和顧母離開飯館之後,尹紹冬才再開口和沈微說話。沈微看起來很平靜,甚至過分平靜了些,她面無表情,嘴唇蚌殼般緊緊閉著。

「聽了一齣好戲,客官作何感想?」尹紹冬把沈微面前髒兮兮的桌布往旁邊一卷,給她倒了一杯茶。

沈微凝視茶杯裡打著旋兒的茶葉出神。

「傻了?」尹紹冬看著她,點了點她的額頭,「你不會要原地爆炸吧?」

沈微慢了半拍地抬頭與他對視:「什麼?」

「至於嘛,不痛快就罵出來!不爽就報復!」尹紹冬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被欺負了還忍氣吞聲那不叫善良,叫懦弱!沒有人會對你產生愧疚,每個殺人犯都覺得自己才是受害者,人性就是這麼自私的東西,懂嗎?」

沈微點頭:「懂。」

尹紹冬因她難得的妥協呆了片刻,試探著問:「那咱報復一把?」

「怎麼做?」

尹紹冬逐個伸出三隻手指:「選項a,深度報復。選項b,中度報復。選擇c,輕度報復。」

沈微想了想說:「b。」

「哦了,跟我走吧!」尹紹冬勾著沈微的肩膀站起來,一刻不停的把她拖了出去。

尹紹冬開車回到蘇佳雯的住處,看到被顧西開走的車已經停在了路邊,他開門下車,衝沈微招了招手:「來啊,愣著幹嘛。」

沈微遲疑著下車:「你要幹嘛?」

尹紹冬沒有解釋,拽著沈微來到蘇佳雯的車旁,跳進旁邊的綠化帶四下看了看,撿起一塊斷面鋒利的石塊在手裡顛了顛,衝沈微咧嘴一下,抬起手就在車肚子上拉出一條大口子。

「喂!」沈微下意識阻攔他。

尹紹冬撥開她的手,繼續拉出第二條口子,第三條口子,沈微做賊心虛地往周圍看了看,好在沒有行人路過。她再扭頭看向尹紹冬時,發現他已經拉出五長條口子,並在上面畫了一個很完美的高音譜號。

沈微一下沒忍住笑了:「真服了你!」

「你也來試試,你不是畫家嗎?臨場發揮一個!」尹紹冬把手中的石塊遞給她,沈微看著石塊,再看了看顯得很滑稽的車身,一咬牙接了過來。

沈微站在車蓋前,想了想,用石塊慢慢劃出了一隻雞和一隻鴨。尹紹冬在旁邊看著樂了,衝她豎起大拇指,俯身撿起另一塊石頭,在那隻雞和鴨的上面寫上了「狗男女」三個字。沈微看著那粗俗到劃眼睛的髒字,感到胸口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她重新舉起石塊,在車身上毫無章法地亂划起來,她緊緊握著冷硬的石塊,手心被鉻得生疼,心跳卻因興奮而加速,她越劃越重,越劃越興奮,報復的快感令她不再顧及被任何人看到,即使顧西現在驚愕地出現在她面前,她也毫不膽怯!她感到身體裡某種從未有過的情緒被釋放出來,她要劃破顧西虛偽的嘴臉,劃破他無恥的行徑,她要讓他的卑鄙無處躲藏!

一位大爺路過時見好好一輛車被劃得面目全非,懷疑地問他們,「這是你們的車嗎?」

「我兒子的車,您甭管了。」尹紹冬朝那人揮手。

大爺卻不走:「你兒子?你兒子能開車?」

尹紹冬叉腰看著他:「我們家有的是錢,先買了屯著,看到沒?有雞有鴨有狗,我媳婦是畫家,這在國外叫做行為藝術,您不懂。」

「還行為藝術呢。」大爺搖著頭走了。

不遠處幾個買菜回來的大媽衝著他們指指點點,沈微感到不妙,扔掉石塊拉起尹紹冬就跑,身後的大媽果然喊道:「站住!跑什麼!」

兩人急忙回到車上,尹紹冬立刻發動引擎開出了幾百米才靠邊停下。沈微驚嚇地頻頻回頭去看,並沒有人追過來,她再扭頭看尹紹冬,兩人一對視就「噗嗤」笑起來,笑容令沈微眉頭舒展,眼睛彎彎,看起來是由衷的開心,尹紹冬看著這樣的她,也跟著笑了。

「爽嗎?」尹紹冬問她。

沈微沒說話,慢慢收斂笑意。

「爽不爽?」尹紹冬又問。

沈微點了點頭:「爽。」

「欸!這就對了,你終於開竅了!」尹紹冬衝她一眨眼,嘴裡哼起愉快的小調。

沈微凝視著他的側臉,想著尹紹冬真的是個神奇的人,每一次在自己瀕臨崩潰之前,他都會突然出現,他就像專屬於她的召喚神,總能將她心底最沉痛的悲哀用簡單粗暴的方式一掃而空,好像這個世界在他眼裡簡單至極,除了生死,再無大事。

「幹嘛,愛上我了?」尹紹冬扭頭看她。

沈微白眼:「老孔雀開屏。」

她嘴上雖這麼說著,心頭卻像被人猛敲一下,竟有醍醐灌頂之感。她陷入沉思,不得不承認,尹紹冬在她心裡變得越來越重要,他看過她最狼狽最慘痛的每一個瞬間,他的言行經常惹惱她,但也是他陪伴她走過黑暗,他勾引她墮落,儘管他裝作若無其事,他關心她,雖然他從不承認,他愛上她了嗎?還是,她愛上他了?或者,這是愛嗎?沈微還想不明白,尹紹冬就像一團混沌而複雜的物體,他身上總有些東西讓她看不分明,很久以後沈微才意識到,那個東西是動機。

尹紹冬晚上回到醫院,剛一推開病房門就感到裡面壓抑的氣氛撲面而來,主治醫生見了尹紹冬難得沒有發難,而是一臉疲憊和無奈的看著他,一瞬間他還以為是臨床的病友離世了,再一想自己是單人病房。直到尹紹冬看到醫生背後的病床上坐著一個人,他的父親。

尹父扭頭看到尹紹冬,他面無表情,慢慢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

「爸。」尹紹冬淡淡招呼一聲。

尹父剛走到尹紹冬面前就掄圓了胳膊重重一巴掌打下來!

尹紹冬毫無防備,一頭撞在門板上,只感到腦袋嗡嗡作響。醫生大驚,連忙扶住尹紹冬對尹父勸道:「哎呀怎麼動手了?您別激動!他還生著病呢!」

「你看他還想活嗎!」尹父生氣地瞪著他,「你給我聽清楚!別以為我不敢打你,更別拿死來威脅我,這裡是醫院,你就算自殺我也能把你從閻王手裡拽回來!你要繼續自暴自棄可以,大不了我給你一把手銬把你鎖在這兒,北京你也別去了,你看我做不做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