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告訴這些在公司頂級機密部門工作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為什麼平日裡已經非常嚴格的安保系統還要變得更嚴格。「只是公司的標準程式。」如果有人問起,也只能得到這樣的答案。當然,政府部門的安保工作總是很嚴格的,但也沒有做到過這樣密不透風的程度。
無論官方怎樣解釋,在這座建築物核心區域工作的一些人還是深感困擾。突然出現一大群帶著武器的人肯定會讓人不安,不少僱員都沒辦法對新出現的這麼多槍支視而不見。本該將精力集中在手頭工作上的他們現在全都不由自主地頻頻回頭,看看自己背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不管怎樣,工作多多少少還是在按進度表完成著。沃爾特在一天二十四小時、一週七天地漸漸成形。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最後期限就要到了。不過參與這個偉大專案的專家們還是可以輪流休息,恢復體力和精神。儘管這項工作極為重要,但他們的工作強度和遙遠的大東京區或附近大倫敦區的同事們比起來還是輕鬆多了。
很有可能是這座位於英國郊野的建築物讓這些科學家和工程師們感到精神格外放鬆。無論是否有嚴格的安保程式,這裡連綿起伏的山丘、古老的樹籬和幾乎沒有什麼改變的村莊(至少在汙染比較輕的時候,從外面看上去沒什麼改變),都能夠舒緩人們在工作中積累的壓力。專案所在的這幢建築呈現出天然的石砌形態,最大幅度壓縮了玻璃和金屬的使用,與周圍的森林景觀融為一體。它也因此獲得了不少建築類的獎項,還有女王獎章。
但這幢建築物裡面的景象就全然不同了。
這幢不過三層的建築物看上去似乎不足以完成彼得·維蘭德那些令世人驚歎的發明,將它們從概念變為現實。自從那位天才科學家乘坐普羅米修斯號失蹤之後,這裡的工作還在一刻不停地繼續著。唯一能看到的變化只有大門口和建築物中各處的公司標誌被更換了,而這一點也刻意進行了低調處理。公司的標牌上原來寫的是「維蘭德企業」,現在則改成了「維蘭德·湯谷」。
這幢建築外面極少有人知道,這裡真正重要的工作並非是在它充滿鄉村風格的地上三層完成的。專案的核心區域是它從英國地表岩床中挖掘出來的地下五層。
現在,哈碧森和吉莉德正站在這裡,注視著面前的水箱。這就是最新一代人造人的子宮,不過看上去,它似乎並沒有什麼驚人之處。研究團隊中的一些玩世不恭的人鄭重其事地將它命名為「浴缸」,不過它更接近長方形,而不是圓形。現在它裡面充滿了這顆行星上最昂貴的湯汁:一種蛋白質、礦物質和其他許多生化藥劑組成的混合液體,其複雜性足以讓任何人驚歎不已。正是這些物料緩慢而有序地凝聚組合在一起,成為人造人的軀體。
一個真正由人類製造的生靈。
在人造人離開水箱之後,還需要對他進行多項改進,向他輸入智慧、資料,啟用神經網路,進一步精細雕琢面部五官。
正在審視水箱的這兩名女子是這個專案的監督,負責確保這個專案的每一個細節完美無缺,並將這些細節整合在一起,最終造出一個真正的生命。她們肩上的擔子格外沉重。哈碧森不是生物學家,但也必須精通生物學。吉莉德不是骨骼力學工程師,但她對骨骼的瞭解不能比任何一位專家更少。
作為一個團隊,她們有意被安排具有同等許可權。她們之間沒有上下級關係,都無法取消對方的指令。她們一同工作,因為必須如此:身材嬌小,生性活潑的吉莉德和高挑健壯的前橄欖球員哈碧森。
在沃爾特的團隊中,沒有人會質疑這兩位女士的權威。男權統治早已像洪水一樣變成了正在被人們漸漸遺忘的古老傳說。現在所有公司的目的都只是掙錢,如果一個變異的火星人能夠讓一家公司財源滾滾,那麼他立刻就會得到聘用——而公司用來吸引他的手段很可能就是大筆獎金。
哈碧森和吉莉德已經在維蘭德公司工作了很長時間。作為資深主管,她們都認識彼得·維蘭德本人,曾經為那位天才的失蹤而心痛不已。但她們都不會允許這場悲劇影響自己的工作——也許她們是這顆行星上最敬業,對工作最有熱情的員工了。
千萬年以來,無論認真還是開玩笑,人們一直都在一遍遍地重複著,人無法扮演上帝的角色。但為沃爾特專案和它的前身——大衛專案工作的人們則是最有資格反駁這種觀點的人。
他們經歷了許多失敗——實在是太多了。曾幾何時,公司中常常會有人要求抽走大衛專案的資金用來支援公司的其他業務。每一次這種遵守商業法則的建議都會被天才的彼得·維蘭德本人駁回。
如果有人提出資金困難,維蘭德就會從其他地方調集資金。如果人員不足,他就會從其他部門調來人員,或者僱用新人,甚至從其他公司挖角,不惜耗費重金。甚至當有人對這個專案的道德倫理產生懷疑的時候,他還會從那些人信仰的宗教權威那裡尋求合理的解釋。
正因為如此,大衛專案才得以穩步推進——有時相當順利,也有時要推翻重來,但一個個障礙終究都會被克服。如果沒有彼得·維蘭德的個人魅力和聲譽作後盾,這個專案肯定會在半途中斷。但它最終還是真真正正地誕生出了……
大衛。
不幸的是,維蘭德堅持簡化第一個大衛的測試,好讓這名人造人能夠及時加入到這位科學天才的神秘太空之旅中。而他的那次遠行最終沒有向地球傳回任何訊息。吉莉德和哈碧森直到現在都寧可認為普羅米修斯號行動「尚未得到結果」,儘管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那艘飛船和飛船上的人永遠地失蹤了,甚至就連為這次行動承保的保險公司也不例外。
哈碧森自顧自地微微一笑。彼得如果知道他的保險金最終都被用在了沃爾特專案上,一定也會感到高興的。那筆錢對於這個專案實在是一場及時雨。
和前輩大衛系列不同,沃爾特系列進行得更加謹慎從容。現在沒有公司建立者或其他不可忤逆的上司催趕他們必須儘快交出第一件成品。湯谷英雄本人堅持要與這個專案有關的每一個部門主管都簽字認可之後,才能正式宣佈專案成功。當然,這一次也有一個時間底線,那就是必須完成一個功能齊備的人造人,讓他加入契約號的任務。
現在他們的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沃爾特一號幾乎已經做好準備,可以正式開始運轉並被送往殖民船了。就連他的服裝也已經準備就緒了。上船之後,沃爾特的一舉一動都不會和其他船員有任何區別。只不過他不必吃飯、發呆和睡覺。
當其他企業都在利用人造人專案大做文章的時候,維蘭德卻只是在每一艘太空飛船上佈置一個能夠活動的人工智慧。他們可以成為船上ai系統的補充,也能夠成為「主母」和人類船員之間合適的交流媒介。
沃爾特的一切都準備就緒。如果問他,他也會同樣充滿信心地這樣回答。公司中幾乎每一個部門都已經對這件產品的完成做了確認簽名。
只有一個部門除外。哈碧森低頭看著自己的同事。
「你最近和斯登梅茨談過嗎?」
吉莉德嘲諷地哼了一聲。「幾乎每個小時都會找他一次。他似乎還沒有做好籤名的準備。」
稍比吉莉德年長的哈碧森明顯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月光在她紅銅色的頭髮上跳動——這是她的化妝效果,而不是地下四層的燈光。如果她走在陽光下,光點也會在她的眉毛上舞動。這種妝容也許會讓人在工作時分心,不過她堅持要這樣。
「這一次又是怎麼回事?」她氣沖沖地說道,「又出了什麼問題,還是他仍然在擔心那些老問題?」哈碧森不想再接受任何意見了。一切已經到了這一步。契約號的啟航已經迫在眉睫了。
吉莉德轉過身,離開浴缸和那些錯綜複雜的管線裝置,向不遠處的電梯走去。哈碧森邁開長腿,輕鬆地跟了上去。
「不,沒什麼新東西,」吉莉德回答道,「還是那些該死的老話,一遍又一遍。修正神經連線,做好在第一個大衛身上沒能做到的事情。」
哈碧森沒有發光的眉毛挑了一下。「他還在擔心這件事?我還以為這個問題在幾個月之前就已經解決了。」
「明顯沒有——至少沒能讓那位博士滿意。很遺憾,他的下屬似乎都同意他的看法。因此一切都還沒有了結。」她回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事,「你還在擔心預算超支的事情?」
「不擔心了。」她們一同走進電梯。吉莉德按下地面一層的按鈕。出於安全原因,現在一切從地下升起的電梯都不能直接到達超出地面的樓層。人們必須在地面一層更換電梯。
「現在唯一重要的就是讓第一個沃爾特登上契約號。」哈碧森繼續說道,「如果繼續燒錢能夠修正這個該死的問題,那麼它就早已經被解決掉了。如果可以,我一定會替斯登梅茨做出決定,但他的設計團隊一定會極力反對,工程師們會有不同意見,而這種爭執可能會洩露出去,到時媒體就要搖唇鼓舌了。」她嘆了一口氣,這時電梯到達了地面層。「所以我們只能等待。我們能夠催促他和他的團隊,但我們不能繞過他們直接下達正式命令。」她低聲嘟囔了幾句,和吉莉德一同轉向左邊,進入了一步空電梯。這部電梯將帶她們前往第三層。「我真的開始痛恨神經專家了。」哈碧森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吉莉德贊同地點點頭。「那不過是一件小事,一點點不協調而已,就讓他們這樣裹足不前。我已經親自監視過那些細節了。」她的左手拇指緊張地撥弄著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一前一後。「我不喜歡工程師們討論哲學。」
「我也是。」電梯將她們放到了第三層。和地下每一層的人工照明不同,這幢房子頂層的燈光非常像自然光,經過調整和過濾,讓人感到很舒服。「我只希望他們能夠專心在他們的硬體上,把其他事情交給程式設計師。」
身材較矮的女子鄭重其事地說道:「硬體不會告知內部發生矛盾的人造人該做什麼,要在什麼時候做。倫理學是必須從外部灌輸的。實際上,這和人類沒有什麼區別。」她朝她的辦公室轉過身,那裡佔據著這座建築的西南角。「我們這樣做吧:我會再次催促斯登梅茨,提醒他契約號在啟航時不能沒有人造人。」
「它可以不帶上人造人,」哈碧森又提醒她,「那艘船的中央ai能夠自己控制航行。」
「事實可能是這樣,」吉莉德表示同意,「但維蘭德·湯谷無法承受由此產生的負面影響。而我也無法承受來自東京的不快。」
「的確如此。」哈碧森眉頭一皺,「說到命令,我只是覺得現在這些加強的保安讓人很頭疼。既然我們是這裡的聯合主管,當我將車開入車庫的時候,大概不必非要等待接受掃描吧。」
「我知道。」吉莉德微微一笑,有些同情地說,「現在的保安對於等級或職位這些都已經不在乎了,東京的ぽしぃ告訴我,這只是暫時的。」
「只能希望他說得沒有錯了。」哈碧森回頭看了一眼,在和同事分別前說道,「我們真的不需要再有任何事情拖慢我們的速度了。我相信,如果能由我和斯登梅茨溝通一下,情況也許會好一些。我看到過他和你在一起時的樣子,你讓他感到神經緊張。」
走向另一邊的吉莉德笑著說:「你應該相信一個神經學工程師能夠應付自己神經上的問題。」
維蘭德·湯谷大倫敦區神經學工程部的主管勞埃斯·斯登梅茨正坐在他的辦公室裡,正同時檢視工作站的三部顯示器。他個子不算高大,現在他縮在椅子裡,顯得更瘦小了。
作為一個已經年過七十的人,他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仍然是絕對的領軍人物,不過對於那些身體機能的輔助工具,比如眼睛前面的玻璃小圓片和助聽器,他已經變得越來越不喜歡了,幸好那副助聽器至少幾乎是看不見的。
同樣是因為厭惡使用毛囊強化系統或化學藥劑,現在他已經完全禿頂了。不過他這樣做不是出於科學的考慮,而是感覺比較方便。沒有毛的光頭打理起來更容易。哈碧森一直都覺得,如果能夠輕鬆無痛地移除掉身體的一些機能,斯登梅茨肯定很願意這樣做。
儘管很不習慣等待別人,哈碧森還是耐心地站在一旁,將雙臂交叉抱在自己深綠色衣服的前襟上。而斯登梅茨只是不停地工作著,直到終於有一點影子的晃動(也有可能是聲音或者氣味)讓他從面前的工作中抬起頭。沒有人能知道斯登梅茨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在大多數時間裡,他就像許多工程師一樣,彷彿完全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哎呀,我沒有注意到你站在這裡,埃琳娜。」這名老工程師顯然因為被打擾而感到迷惑和不快,對他來說,與別人合作似乎永遠都是一種麻煩,不過他還是禮貌謙恭地對待著這個來給他找麻煩的人,「你不坐下來嗎?」
哈碧森坐進旁邊的一把椅子裡。在這間辦公室中,這把椅子就像那隻空空如也的精緻廢紙簍一樣,似乎派不上什麼用場。
「勞埃斯,我們已經來到了一個關鍵的岔路口前,」哈碧森說道,「我說的‘我們’所指的是這家公司,是你、我和參與沃爾特專案的每一名僱員。」
斯登梅茨面帶微笑看著哈碧森,眼睛前面的老式眼鏡上反射著燈光。這樣一名其貌不揚的小個子男人竟然有一雙如此具有穿透力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