歹徒闖入後二十四小時會議室還處於無法使用的狀態。警察在這裡各處進行搜尋、掃描,清空了這一層的一切物品,對這裡進行分子級別的勘測。所以湯谷英雄不得不選擇了一個簡樸得多的會議室進行他的下一場會議。

經過一番簡單清理和佈置以後,這座大廈的經理自助餐廳總算為他們提供了還算舒適的椅子和普通的瓶裝水,只不過山好き24威士忌暫時是沒有了。這裡的幾張桌子比那張價值不菲的扁柏木會議桌小了很多,也沒有那麼華麗了。

戴維斯留了下來。他的一名同事已經飛回英格蘭去通知維蘭德的主管經理們剛剛在這裡發生的一切;另一名英國高管因為受傷和體力衰竭而被送去了醫院。在湯谷公司的高管中,還有兩個人留了下來。令人尊敬的武先生心臟出現了一點問題,被送進另一家醫院。他應該能完全恢復過來——湯谷真誠地希望能夠如此。能夠說出自己真心話的經理人實在太難找到了。

佐藤勝巳隊長是這座大廈的保安主管,他也參加了會議。他身材高大、肌肉發達,留著一副惹人矚目的大鬍子。但看上去,他顯然很不願意待在這裡。他安靜地坐在椅子裡,準備儘可能回答問題或做出解釋。

湯谷的女兒也出席了會議。她的身上能夠明顯看到多處瘀傷和擦傷。她僵硬地坐在椅子裡,兩隻耳垂都小心地裹著亮藍色繃帶——這種繃帶的顏色是她挑的。帶有支撐效果的強力繃帶裹住了她扭傷的左側膝蓋。

一個英國人,兩名湯谷公司成員——笠原和亞理,一個無能的公司保安,還有他的女兒,這就是湯谷現在所需要的人馬——至少在警察完成關於這次綁架的初步報告之前是如此。儘管湯谷一直儘量不以勢壓人,但他還是清晰地表現出了自己對於調查工作毫無進展的不滿。

看到他的女兒,他的沮喪和憤怒才消散了一些。

沒有任何父親能夠比他更為自己的下一輩感到驕傲。如果不是珍妮的迅速反應,這場綁架很可能就會得逞。如果當時湯谷在場,他一定會竭盡全力阻止珍妮用這種方式逃脫。從急速行駛的車輛後面摔下來很可能致命,但一想到女兒的行為很可能會讓那些綁架者一團混亂,湯谷就不得不壓抑自己的笑意。

現在他不能笑,尤其是在他的下屬面前。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的女兒很可能會因此而喪命,冰冷地躺在堅硬的馬路上,這幾乎要讓他潸然淚下。但很快他就摒除了這些情緒,振作起精神。珍妮一定不會喜歡她的父親如此感情外露。他是湯谷英雄,是自己女兒和這家公司的守護者。

珍妮接受過的軍事訓練既拯救了她的生命,也保住了她的臉。東京最好的一些醫生迅速修復了她被擦破的皮膚。她耳垂上的繃帶表明那裡的傷口還需要更多的時間癒合。看不見的扭傷導致珍妮走路時還略微有一點跛。當然,參加會議的人們都知道對這些事還是視而不見為好。

湯谷準備說話的時候,佐藤隊長站起身,來到主席面前,在不讓老闆和自己尷尬的前提下儘可能深地鞠了一躬。他的左手託著一隻用細碎紫色水晶雕成的盒子,盒子裡有一隻用厚實的金色葉片包住的小包裹。湯谷帶著好奇和欣賞的眼光看著這隻包裹。這份禮物看上去準備得很用心,同時又不過分奢華。無論這是什麼,顯然它讓這名安保主管花費不小。

「這是什麼,隊長?」

「這是為您的女兒準備的,主人。她可以把它扔掉,但我認為我應該有這份心。」湯谷點點頭。那個人便轉向了珍妮。

年輕的湯谷女士禮貌地從這名下屬手中接過禮物。佐藤勝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珍妮開啟了包裹,水晶閃爍著紫色光亮。她解開包裹的緞帶,輕鬆地掀開金色葉片。

包裹中的兩樣東西被儲存在氣凝膠中。是珍妮在被推進電梯的時候踩斷的鞋跟,還有她在上車前丟棄的另外那隻鞋子。在斷開的鞋跟中能夠隱約看到衛星晶片和傳送器。

佐藤勝巳向珍妮一點頭。「如果您沒有先見之明,在鞋子裡安裝追蹤器,我們就不可能那麼快找到您,甚至可能完全找不到您。」他指了指斷掉的鞋跟,「您用這個讓我的人知道,沒有直升機飛來將您從樓頂上接走。第二個追蹤器讓附近的巡邏隊迅速進入大廈車庫,並從那裡追蹤綁架犯的車輛。從那時起,那輛車再也沒有離開過我們的視野。」

珍妮的父親點點頭。「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他們沒有時間檢查或者掃描我女兒的衣服。」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他們可能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我女兒還有這樣的安排。他們的計劃很精妙,但並不完美。絕大多數罪犯和許多公司都會犯這樣的錯誤。在設計一個大型方案的時候,他們常常會忽略掉一些足以導致失敗的細節。」

然後湯谷繼續說道:「我最初以為這場綁架只是為了勒索贖金。珍妮也是這樣以為的。但如果只是為了錢,為什麼這些人會如此不計代價地攻破這座大廈的安保系統?為什麼不趁珍妮外出拜訪朋友、購物或者健身的時候制伏她的保鏢,綁架她?」湯谷掃視了一圈其餘的幾位高管,「在一場會議中把她從這裡劫走,這本身可能就是綁架她的人想要做出的一種宣告。感謝珍妮,我們對此有了進一步的確認。」他向自己的女兒點點頭,「告訴所有人,綁架你的人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珍妮在椅子裡動了動。「我告訴他們,我的父親會支付他們想要的任何贖金,他們回答說對錢不感興趣。」她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說道,「他們想要的是取消契約號任務。」

與會者之間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驚訝的戴維斯首先開了口:「但……這不就是那個意圖破壞飛船的人提出的要求嗎?!」

四郎隨即說道:「先是契約號上的意外,然後是倫敦的騷亂,現在又是這種事。這些事銜接得也太緊密了,我相信它們之間一定有關聯。這一定是某個巨大陰謀的一部分。」他顯得很困惑。「為什麼會有人在地球的兩邊要同時毀掉這個專案?甚至不惜送掉自己的性命?取消契約號的任務到底能夠讓誰得益?」

戴維斯幾乎是喊叫著說道:「我們的競爭對手,一定是他們。願意為這樣一個世界級專案投資的競爭對手只有一個。而且它肯定很希望看到維蘭德·湯谷倒掉。」他怒氣衝衝地說出了那個名字:巨圖。

湯谷一抬手,制止了隨之而起的交談和咒罵。「必須承認,這也是我的第一個想法。章薔娜、陳超、林修,控制巨圖集團的三人組之中任何一個都有能力策劃和執行這樣的陰謀。如果他們三人聯手,我絕不會懷疑他們的能力。」

「不太可能吧,」四郎喃喃地說道,「即使是他們,要做出這種事也太極端了。」

「否則還能是誰?」戴維斯喃喃地說道,「誰還能擁有這樣的資源,這樣的手段,還有這樣急於摧毀維蘭德·湯谷的慾望?還有誰有這種膽量?」

「也許還有人對我們有敵意,這種可能不能排除。」湯谷若有所思地掃視著與會眾人,「但我覺得你們兩個的話有道理。如果遭到這樣的指控,顯然巨圖會否認一切。我毫不懷疑,如果他們真的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那他們肯定也有足夠的智力,懂得如何不讓這件事把自己的手弄髒。」他緩慢地搖搖頭,「那個章會向你送上熱情的香吻,而她背在身後的兩隻手裡各攥著一把匕首。」

笠原打了個哆嗦。「請原諒,先生,我承認您描述的景象讓我有些反胃。」

維蘭德·湯谷的主席努力露出一點笑意。「反胃總比胃被刺穿要好。」他看了一眼自己還裹著繃帶的女兒,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不必擔心。如果這些真的都是巨圖乾的,我們也會有適當的手段對付他們。」

珍妮·湯谷因為自己的傷痛而微微瑟縮了一下,再次開了口。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這樣不擇手段地想要毀掉殖民計劃?實際上這並不是維蘭德·湯谷公司的盈利專案,這樣做是為了造福整個人類。能夠在另一顆行星上成功殖民,拓展人類的世界,這樣可以減輕地球上的人口壓力,緩和我們對自然資源造成的沉重壓力,進而確保地球上物種的存續。」她傷心地搖搖頭,「這樣的陰謀已經不只是出於個人或者公司的貪婪了。」

戴維斯也理解地點點頭。「是的,無論是你,還是我,還是我們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會這樣想,但我們不是巨圖。」

「好了,馬克。」湯谷擺擺手,「如果異位相處,如果是維蘭德·巨圖公司在推進殖民專案,你認為我們就不會想要奪取他們的成果麼?」

英國人微微一聳肩。「也許不會,至少我們的手段會有所不同。」他猶豫片刻,突然有些遲疑地說,「真的會是他們?」

「當然是他們。」湯谷沒有提高聲音,不過他的英國下屬明顯鬆了一口氣,「儘管我們會採取一切合乎情理的手段贏得這項合作,但這絕不意味著我們會綁架他們的人員,犧牲我們僱員的生命。」

湯谷的女兒也表示同意。「那麼,也許我們能夠得出結論,他們的目的是讓契約號行動成為維蘭德·湯谷的一樁恥辱,強迫我們取消專案。而他們就可以趁機介入‘拯救’殖民行動。」

她的父親正要表示同意,繼續自己的評論,一名通訊員忽然走進來,打斷了會議。他向佐藤勝巳一鞠躬,將一直密封的絕緣信封交給安保隊長,然後就迅速轉身離開了。其他人都等待著佐藤勝巳開啟信封。這種用書寫物傳遞資訊的手段實在是太原始了,速度又慢,而且成本相當高。只有當要傳遞的資訊非常重要,絕不容許受到他人窺視的時候,才會採取這樣的方式。一般來說,這種信封被破壞後一定會留有痕跡,所以其中的內容是無法被偷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