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勝巳讀過信中的內容之後,將信紙重新疊好,臉上盡是驚愕的神情。
「看樣子,我們至少在一件事上是錯了。」他依次望向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契約號上的那名破壞者和死在倫敦的那名刺客,他們都是湯谷的僱員,但在那輛車駕駛室裡淹死的兩名綁架犯不是,」他的目光落在僅存的一名英國代表身上,「他們是維蘭德的僱員。」
自助餐廳中陷入一片沉寂。每一個人都在咀嚼這番話。「這有可能只是巧合,」湯谷說道,「但這件事中其餘的部分都不是巧合。如果倫敦的那名刺客是湯谷的僱員,那麼我們就能更進一步,假設他的那個逃走的女性同夥也是湯谷的僱員。那就是說,兩名湯谷僱員在倫敦襲擊了我們。而在東京,我們受到了維蘭德僱員的襲擊。假設這又是敵人預先設計好的陰謀,那麼這種設計又有什麼目的?」
笠原搶在其他人之前開了口。「讓維蘭德的團隊害怕湯谷的人,而讓我們對維蘭德產生疑心。」他似乎對自己的分析非常有信心,「在公司內部製造裂痕我們的敵人就能借機破壞契約號行動。」
湯谷點點頭。「這表明敵人經過了深思熟慮,」他轉向佐藤勝巳,「我的女兒告訴我們,一共有五名綁架犯。另外三個人情況如何?」
安保隊長的面色相當陰沉。「綁架犯的車輛在墜河前駛入的那座停車場和鄰近的寫字樓以及周圍區域都已經被嚴密地搜查過了。我們可以確信,實行綁架的那三個人迅速更換了服裝,甚至可能進行了易容,但那附近的每一個人都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據。」
「也就是說,那三個虐待我女兒的人憑空消失了?」
佐藤勝巳吃力地嚥了一口唾沫。「警察還在那裡尋找線索。我相信他們如果有任何發現,都會立刻通知我。」
「父親,」珍妮·湯谷說道,「你說敵人有意要在公司內部製造紛爭,這的確沒錯,但要為此負責的不應該是巨圖。」
所有人都轉頭看著珍妮。「如果不是巨圖集團,那又是誰?」戴維斯問道,「還有誰能調動這樣的資源,又能有這種動機?」
「我還不知道答案,」珍妮認真地回答,「我只是說,以我們現在掌握的線索就斷定這是巨圖的陰謀,實在有些過於著急了。也許考慮這一切的背後可能還有其他因素會更明智一些。也可能還有另外一股勢力希望契約號行動被取消,而維蘭德·湯谷和巨圖的衝突肯定會讓他們獲得巨大利益。這不僅更有利於他們實現目的,破壞我們的專案,而且兩個大型公司之間的衝突肯定會導致殖民外星的計劃被進一步拖延。」
現在她周圍的人們都急不可耐地要對巨圖表示譴責,卻都沒有認真考慮過珍妮所說的這一番道理。
「如果,」珍妮繼續說道,「這些罪行的幕後主使希望看到的不只是契約號行動破產,而是維蘭德·湯谷的徹底毀滅呢?也許他還想同時摧毀巨圖集團?」她停頓了一下,讓眾人有時間考慮她的話。「到底是誰,是什麼勢力想要得到這樣的結果?」
珍妮·湯谷被綁架之後,她的父親進行了無數的推論,做出許多假設和懷疑,就像用霰彈槍打鳥一樣,也許這種分散的火力中總有一粒子彈會擊中目標。與此同時,警察也在全力以赴進行調查。
但所有這些努力都沒能得到任何收穫。
為了防止再次發生不幸,向契約號運輸的每一批貨物和人員都需要經過嚴格檢查和看管,以免有新的破壞者登上飛船。同樣的預防措施也被佈置到公司內部各處,一切檢查和監管都不需要進行特別說明。這讓公司員工常常感到大惑不解。
沒有人能夠解釋,這家極為成功的公司裡為什麼會有心懷不滿的員工試圖破壞它最重要的專案。這些不幸的事件——從倫敦的安保人員遇襲到東京的綁架案——其中的罪犯是不是受到了巨圖或者其他人的收買?如果他們不是被收買的,是出於別的未知原因而自願這樣做,甚至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那到底又是什麼駭人聽聞的原因,竟然會驅使僱員攻擊自己的公司?
在契約號上進行破壞而未遂的那個人是一名模範員工。維修車上的那兩個人事後查明也是模範員工。那三個真正實施綁架的黑衣人早已無影無蹤。不過,如果他們真的被抓住了,並被證實同樣是跨國公司維蘭德·湯谷的優秀成員,人們也不會感到奇怪。
如果他們沒有先殺死自己的話,湯谷英雄這樣想道。
位於久裡濱的這幢大廈頂部五層是他的寓所。下面的第122層和123層居住著保安、僕人和其他職員,上面三層供湯谷本人和來訪的家人使用。這幢扭曲的圓柱形大廈被設計成在地震和颱風時會微微擺動以抵消大自然的破壞力量。
從建成之日起,它一直屹立在這裡,安然度過了許多災難——就像湯谷一樣。
至今為止,湯谷遭遇的最大規模的一場風暴就是對維蘭德公司的收購。而現在,一種看不見的力量突然向他投下了一道陰影。受威脅的不僅是大衛人造人系列的發展和巨型殖民船契約號的啟航,還有他所建立的整個帝國。而剛剛發生的災難直接打擊了他的家庭核心。這表明這些罪犯是多麼喪心病狂找出他們成為湯谷和他的職員們勢在必行的一項任務。
因為英國人戴維斯將首要懷疑物件確定為巨圖,湯谷便命令他尋找其他潛在的敵人;因為笠原對情況的考慮更加靈活,湯谷便安排他專門調查巨圖。讓下屬遠離自己思維的舒適區,迫使他們尋找其他可能,湯谷一直都相信這是一種很好的分工方式。兩名副總裁分工合作,這也更有可能給他一個正確的答案。
對於自己的女兒,他沒有給出確切的指示。珍妮被允許調查其他不是那麼明確的可能性。當然,他禁止女兒直接參與正迅速展開的正式調查。作為父親,他要求女兒的尊敬;作為珍妮在公司的上司,他更要求珍妮的服從。換個角度來講,如果女兒對他有所冒犯,要開除她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尤其是她足以證明自己就像湯谷的其他部下那樣能力卓越。
湯谷並不害怕珍妮還會遭到綁架。現在所有湯谷家族的成員周圍都跟著許多保安。那些敵人在第一次綁架中表現出了高超的技巧,如果他們愚蠢到重蹈覆轍,湯谷一定會感到驚訝。
不,公司的敵人一定會向別的地方發動攻擊。很有可能是出乎他們預料的地方。一想到此,湯谷就感到一陣不安。不過他並不害怕。維蘭德·湯谷可不是什麼推著木斗車兜售米糕和清酒的小販。這家公司擁有巨大的資源,正在向世界展示它無與倫比的力量。如果暗中作祟的真的是巨圖集團,或者是另外某家企業,他們早晚會吞掉自己種下的苦果。
與此同時,一旦契約號的全部準備工作完畢,人員配齊,那艘殖民船就會按計劃啟航。什麼都無法阻止這件事,無論最近發生的這些意外背後有著怎樣的原因。
湯谷將酒杯舉到唇邊,喝了一口加冰汽水。在下屬和公眾面前,為了保持大公司首腦的威嚴形象,他會不動聲色地喝烈性酒。但私下裡,他更喜歡白蘇打水。他需要清醒的頭腦思考問題。
他能看到遠方白雪皚皚的富士山頂。再過一些時候,這座城市臭名昭著的霧霾就會遮蔽那一幅美景,不過剛剛有一陣相當猛烈的晨風暫時吹走了空氣中的髒汙,讓他能欣賞一下這番景色。如果他轉過頭,眺望東京灣的方向就能看到這座巨型都市的核心。調轉一百八十度,出現在他面前的將是波浪翻滾的太平洋。
他從雙唇間發出一陣失望的聲音。
他的一切計劃曾經都是那麼順利。大衛系列的不斷改進最終成就了新一代的人造人——沃爾特。本來他會在一場聚會上宣佈最後一對入選奧利加-6殖民團的夫妻。而現在,一切都陷入了混亂,一條狡猾的毒蛇正在威脅甚至可能會摧毀他的成功。
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的公司成了未知敵人的目標。女兒的生命受到威脅。他為之努力的一切都陷入一片烏雲之中。彼得·維蘭德一定能夠理解他,但一切現實情況都表明那位傳奇人物已經一去不返了。世人都在猜測彼得·維蘭德的命運,但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的答案。而湯谷正是趁此機會吞併了他的公司,他的人員,還有他的發明。
絕不能讓這個歷史性的收購無疾而終。
湯谷對自己的座椅低聲下達命令,讓它滑過房間,停在一片空白的牆壁前面。他需要理清思路,考慮各種糾纏在一起的可能性。隨著湯谷的又一個口令,他面前的牆壁發生了變化。清晰得令人驚訝的三維影像充滿了他的視野,就像許多同齡人一樣,他對相撲有著持續終生的熱情。他曾經得到過的最讓他高興的一個恭維就是他的一名生意競爭者半認真半開玩笑地稱他為力士(相撲學徒)。
現在,他開始聚精會神地觀賞起自己所挑選的節目,偶爾在椅子裡挪動一下身子,好從不同的角度觀看比賽。
但不管怎樣,還是在他們開始使用機器人之前的比賽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