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發沃爾特的道路上有過許多岔路。它們都已經……嗯……都已經被跨過去了。」
哈碧森看著這位老人的眼睛,天生強壯的聲音低沉下來。「那麼,勞埃斯,現在還有什麼攔住了我們?為什麼你的部門一直在耽擱?」她沒有說「你一直在耽擱」。那就有些太粗魯了。但她覺得也許斯登梅茨根本就不會對這點細節有任何反應。
斯登梅茨抬起手,小心地調整了一下眼鏡。「如果要簽名確認沃爾特完成,我們就需要絕對確認每一條神經通路,每一點一滴被注入的記憶和知識,以及所有這些要素之間的相互作用。」
哈碧森緊緊抿住嘴唇。這些她全都知道。自從這個專案開始,她和吉莉德就知道這些。那麼再重複過去的話顯然是不適當的。
「具體而言,你是一位工程師。」哈碧森說道。
斯登梅茨低下頭看看自己的顯示器,彷彿是希望自己的生活裡只有它們就好。「直到現在,人造人計劃仍然有一些地方無法讓我們完全感到安心。要忽略它們很容易,甚至將相關的內容完全從大腦皮質移除也不難。但如果神經互動無法做到百分之百的成功,要保證人造人一定能正常運轉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在努力避免使用太過專業化的腔調,畢竟面前這個女人是他在公司中的上司。
看到哈碧森沒有回話,他繼續說道:「比如說,如果在契約號中發生狀況,需要人造人採取特定的應對措施。而如果我們事先刪掉或解除了讓我們擔心的內容,人造人就有可能無法對狀況做出有效的反應。問題有可能得到解決,但會拖延更長時間,導致無法承擔的後果。所以,我們陷入了兩難的困境,一方面我們希望讓沃爾特系列儘可能完美無瑕;同時我們又要避免特定的……假想中的負面作用。」
哈碧森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我已經閱讀了你們部門的紀要和結論,吉莉德也都看過了。我們全都同意,這些擔心不足以成為讓這個專案全面停頓的理由。你所表達的關注就像你所說的一樣:全都是假想中的。」
斯登梅茨聳聳肩。「所有可能影響到殖民船和船中乘客的危險都是假想的——直到它們變為現實。」
儘管哈碧森早就決心要控制住自己,但她發現自己還是站到了憤怒的邊緣:「這些都是符合科學原理的!」
「是的,」斯登梅茨仍然是那副令人發狂的木頭表情,「但它在工程學上有問題。」
哈碧森從椅子裡站起來,開始在辦公室來回踱步,彷彿正在追逐一個看不見的獵物。「但這在經濟上有更大的問題,而我必須處理好這些問題。」她突然停住腳步,把斯登梅茨嚇了一跳,「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勞埃斯,這不是我假想的——如果我們不簽名確認沃爾特專案,那麼契約號在出發的時候就有可能無法帶上人造人。每一個人都相信讓那艘船上有一個人造人會更好——哪怕會有瑕疵。這就是雅各·布蘭森船長所希望的。更重要的是,這是湯谷英雄所希望的。」
房間中陷入沉寂。老工程師開始思考。
「如果我拒絕簽名呢?」
哈碧森張開口卻又猶豫了一下。她在面對一個新的局勢,她要賭這個老傢伙相信她不是在虛張聲勢。
「那麼沃爾特專案就會因為缺乏資金而停擺。你和你的團隊會解散,被安排到公司其他部門去做別的專案。」哈碧森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不那麼需要智力的專案。也許同樣會有資金支援,但遠遠沒有可能創造出突破性的神經工程學成果。」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當然,也就沒有可能得到諾貝爾獎。」她的表情也開始扭曲,「當然,那樣也就更不會有任何‘假想’了。」
斯登梅茨坐在椅子裡,抬起頭瞪著哈碧森,目光幾乎要把她燒穿。哈碧森甚至覺得那雙眼睛很像是兩個黑色雷射源……
「你在向我施壓,哈碧森女士。」
哈碧森絲毫沒有退縮。「當然,在道理和邏輯已經完全說不通的時候,你認為我還能怎樣做?或者你認為吉莉德和我沒有從上級那裡承受更大的壓力?」
斯登梅茨將後背靠進椅子裡,緩慢地點著頭。「我承認,我沒有考慮過你們的情況。」
「你為什麼要考慮那些事呢?」哈碧森指了指三臺顯示器。那上面充滿了各種只有極少數專家能夠明白的圖表和文字。「你和你的團隊一直將精力集中在沃爾特專案中你們負責的領域裡,對其他事情當然不需要關心。」她向斯登梅茨走過去,將一隻手放在老人的肩頭。斯登梅茨幾乎沒有動一下。「我們全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勞埃斯。其他每一個部門,從肌肉構建到光學成像,再到內部穩定系統,全都同意沃爾特已經可以交付使用了。你是唯一沒有簽名的人。」她將手從斯登梅茨身上抬起來,也放鬆了對這位老人的壓力。
「你明白我處的位置,」哈碧森繼續說道,「明白我和吉莉德的處境。除了出發前的資訊下載以外,為了讓人造人和船上的ai系統,也就是主母,做好完備準確的整合,很快他就要被送到船上去了。很快。所有關注這件事的人都希望我們現在完成它。吉爾德和我想要完成它,布蘭森船長想要得到它。最重要的是,湯谷英雄想要這一切都順利實現。」
儘管看上去一臉嚴肅,但勞埃斯·斯登梅茨卻也不乏幽默感。
「為什麼我有一種感覺,無論我說什麼或者做什麼,這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了?」他用手捂住嘴,故意咳嗽了兩聲,「有時候,我覺得我應該放棄工程學,和我的父親一起去弗蘭肯斯坦進行醫學實踐。」
哈碧森被嚇了一跳。「去哪裡?」
看到主管驚訝的表情,老工程師微微一笑。
「弗蘭肯斯坦。那是海德爾堡西邊山中的一座小鎮。」他有些惆悵地轉過身,「一個美麗的小地方,位於一座蜿蜒的深谷中。那裡甚至有一座位於峭壁上的城堡俯瞰著整座鎮子,而且……」他停住口,眼神一閃,「無論別人怎麼說,生命的道路總是充滿了諷刺。」
哈碧森用力將話題拽回到眼前的問題上。「我現在全都指望你了,勞埃斯。我帶著最懇切的心情問你,作為部門主管,你是否願意為沃爾特專案簽名,還是你要冒讓它停擺的危險?」哈碧森竭力讓自己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避免的可能。「你是否明白?一旦你的部門被遣散,我們就要找別人接替這項工作。而第一個沃爾特還是會被送上契約號。」
斯登梅茨用犀利的目光看著哈碧森。「我不確定你會冒這樣的險。一個沒有經過適當檢驗的人造人所帶來的任何失敗都有可能危及整個專案。實際上,這是在用維蘭德·湯谷的全部未來冒險。」
哈碧森沒有反駁他的話。「實際上,如果真的有這樣的失敗報告從太空深處傳回到地球,那時,你、我還有湯谷先生本人應該都已經去世了。」而且,她在心中暗自說道,諾貝爾獎終究還是不會考慮你,勞埃斯·斯登梅茨。
這時,哈碧森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個新的念頭:「你是不是認為這樣的失誤可能出現在普羅米修斯行動中?人造人大衛出現了問題?」
老工程師將頭轉開。「我們肯定無法知道彼得·維蘭德和他的船發生了什麼。在深層空間中,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也許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了。」他再一次和哈碧森對視,「作為第一個人造人,大衛一直都有‘問題’。這正是我的團隊和我耗費時日想要解決的。我們相信我們間距已經做到了,只是還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
哈碧森再一次咬住嘴唇。「你是說,你和你的團隊有百分之九十九確定了?百分之九十八?」她等待著老人的回應。就在她以為自己是空等一場的時候,斯登梅茨開口了,不過他明顯很不情願。
「差不多吧,但我不願意這麼說。」
「為什麼?你是一名工程師,不是數學家。你的工作肯定會有一定容錯率的。」哈碧森滿意地轉過身,向辦公室門口走去,「如果你建起一座橋,我問你它能不能一千年不垮掉,你告訴我,你只能確保它可以堅持九百九十五年,我就會非常高興了。」
斯登梅茨喃喃地回答道:「除非你是那個在第九百九十六年開車上橋的人。」
哈碧森認為自己對這位老工程師的好言相勸已經足夠久了。「你會簽名讓沃爾特通過吧?」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在擔心這次會面就像以前的許多次一樣,最終將毫無結果。終於,老工程師點了點頭,但並沒有看哈碧森。他的注意力再一次集中到了顯示屏上。
「再給我和我的團隊一個星期。我相信……我希望我們能在這段時間結束掉一切殘留的問題。」
「我對你有信心。」站在敞開的門口前,哈碧森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位老工程師。她的語氣強硬得不容置疑。「你有二十四小時。你是一個聰明人,勞埃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好好利用這段時間吧。」
屋門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陷入沉思的斯登梅茨。在他面前,三臺顯示器上連續跳躍著各種資料和影像,其中一臺顯示器映出了一張臉——沃爾特的臉。
它的旁邊又出現了沃爾特的前輩,大衛的臉。
現在看起來只有幾個很小的問題還需要解決了。它們會得到解決的——斯登梅茨堅定地對自己說。而找哈碧森的話,他別無選擇。
這兩張注視他的臉看上去沒有絲毫差別。但這兩張臉的後面卻絕非如此。它們有一些很小的不同,非常小。斯登梅茨的右手從自己的額頭一直摸到頭頂,又放到自己頸後。
他覺得他們很幸運——哈碧森、吉莉德、布蘭森船長和他的船員,還有數千名殖民者都應該感到慶幸。他們將前往一顆未知的遙遠行星,而他們應該感謝自己的好運。因為勞埃斯·斯登梅茨熱愛自己的工作,他在全力以赴。
他會讓沃爾特正常工作。
太多人死掉了,太多人難逃一死。
他知道這是一個夢,但他無法醒來。他永遠都無法在這樣的夢中醒來,它們會讓自己成為現實。睡眠是一種折磨,因為他從不知道那些夢會從何方到來,或者為什麼他會看見它們——它們背後又有什麼目的,或者是否有什麼特殊的機緣,比如思維、也許是基因、也許是大氣,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能夠讓他與眾人不同,能夠看見它們?
承受它們永無止境的痛苦。
有時候,那些幻境中的人們是那樣真實,離他那麼近,他相信如果自己伸出手就能碰到他們——也許是一個剛死的人,身軀殘破,鮮血、骨頭和內臟四處飛濺;或者是一名殺手,殘忍無情,令人毛骨悚然。他無法選擇,因為他無法控制,無法決定能夠在夢中看見什麼,就如同他無法選擇是否要做夢。
在潛意識中,他知道這個房間裡還有其他人。他們經常會在他醒著的時候來到這裡,安慰他,擦拭他的額頭,舒緩他的呼吸,監控他重要的生命指數。他們會做出記錄,進行解釋,根據他呼喊出的話語繪製影像。有時,這些來訪者也會感到極度驚恐,但他們還是會盡可能準確地描繪出他在夢中見到的一切,只是他們所描繪的內容完全無法和他真正見到的景象相比。
但這些恐怖的記錄已經足以讓他們明白,促使他們採取行動,讓他們相信無論要付出多麼大的代價,也要阻止夢中的景象變為事實。他們很勇敢,有很強的獻身精神。
他們之中也有些人略有一點瘋狂,但這絲毫不會影響到他們的行動效率。實際上,這對他們只有幫助。在面對人類所無法理解的恐怖時,一點過激的心態將有助於他們承受這種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