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這樣,那麼她肯定不瞭解洛佩。一個稍稍遇到阻撓就放棄任務的人是不可能成為殖民飛船的安保長官的。
洛佩利用懵然無知的員工作為掩護,慢慢縮短著他和泰蒂珂的距離。有一次,泰蒂珂回過頭來檢視是否有人在跟蹤她,洛佩立刻躲到了一根柱子後面。這根柱子外周包裹著一層螢幕,上面映出流水的畫面,使這根柱子彷彿被一圈瀑布環繞著。當泰蒂珂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她面前的那道弧形樓梯上的時候,洛佩便從柱子後面躥出來,又向前走去。
除非泰蒂珂在最後一刻因為恐慌而拔足飛奔,否則洛佩有信心在她到達這幢大廈的門崗之前追上她。當然,出大廈的人不會受到門崗盤查,不過洛佩儘可以在抓住她的同時向門衛亮明身份,得到門衛的協助。
當洛佩跟蹤泰蒂珂走下樓梯的時候,沒有人多看他一眼。這道樓梯很寬闊,扶手和臺階都光彩奪目,很像老電影裡的那種樓梯,不過規模要大得多。當泰蒂珂走下最後一級臺階,到達一樓大廳的時候,洛佩距離她大約還有二十級臺階。再過幾秒鐘,他們就要接近大廈的正門了。洛佩自信能夠抓住泰蒂珂,即使泰蒂珂會再拿出隱藏的武器,他也能夠制伏她。
在他的左邊突然爆發的一場騷亂打亂了他的計劃。
一樓大廳中央的地面上鑲嵌著由大理石和彩色工業玻璃拼成的巨大的維蘭德·湯谷徽章。在那個徽章附近,突然有兩個人扭打了起來。
他們一個是身材矮小,橄欖色皮膚的女人,圓瞪著雙眼,有著一雙豐滿的嘴唇;她的對手則身材細瘦,穿著一套滿是皺紋的建築工人的制服,但那個人的樣子完全不像是一名藍領,倒更像是一個在大學裡混了十五年,卻沒能討到什麼好處的傢伙。
洛佩這時看到了那個瘦男人手中拿著一副音波發生器,不由得稍稍睜大了眼睛。作為一種工程工具,音波發生器一般不會被普通的安保檢查扣押。這種裝置能夠發出超聲波,對大塊岩石和金屬進行切割和定位。但洛佩知道,這種強烈的聲波震盪也足以將一個人的腦袋從他的脖子上挪走。
他朝一樓衝了過去。
那件音波工具射出一股強烈的音爆。不過它被工業消聲器包裹著,所以這股音爆能量雖然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卻沒有傷到中庭中的任何人,只是在四層樓高的透明外牆上炸出了一個圓形大洞。洛佩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音爆所引起的恐慌讓員工和訪客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數名保安舉起了武器,向那個製造破壞的人衝過去。只是混亂的人群阻止了他們迅速接近罪犯。
洛佩抬起頭,看見那個矮小的女人雖然用盡了全力,但還是很難對付那個比她高大的男人。軍士又朝另一個方向望去,看到他追趕的紅髮女子擠進了一群逃亡者之中,正打算從那個剛剛被轟出來的大洞逃到外面的街道上去。就在她即將走出大洞之前,她回過頭看了洛佩一眼。
她的目光直指洛佩。
兩個人的目光對在一起,大約持續了一兩秒的時間。洛佩在這段時間中已經想明白了。泰蒂珂的從容不迫不是因為她以為洛佩已經放棄了追趕,而是因為她的支援正在一樓中庭等她。她知道洛佩在跟著她。
洛佩差一點兒闖進了一個致命的陷阱。
洛佩縱身朝那兩個仍然在扭打的人飛奔過去。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將音波發生器從那個不知名的男人手中奪過來,阻止他再一次充能和發射。也許那個人的第二次射擊也還無法擊中他,但現在中庭裡充滿了惶惑不安的無辜者,甚至還有人帶著小孩子。
看到洛佩衝過來,那個人丟下了音波發生器,將全部力氣和注意力都集中到纏住他的女人身上。他使出一個柔道動作,想要將那個女人越過自己的右肩摔出去。那名女子躲過了他的抓握,一矮身,以充滿軍人風格的姿勢伸腿向他橫掃過去。那個人的兩條腿全都被掃中,重重地跌倒在拋光的石頭地板上。
他站起身,斜睨著迅速逼近的洛佩。軍士和他還有一段距離,這是他逃跑的最後機會了。於是他從自己的襯衫裡面抽出一把匕首,高高舉起,向擋在他和電梯與樓梯之間的女人刺過去。
女人本可以躲開這種攻擊,但她仍然只是站在原地。罪犯高舉起匕首的動作看上去只是出於本能,並不是很專業。隨著匕首向女人的面孔落下去,女人揮起小臂,擋住了這一擊。然後她手掌一彎,勾住罪犯的手腕,把罪犯的手臂越過他的頭頂拽到他背後,用力一擰。
罪犯發出一陣痛呼。
「放下匕首,」女人喊道,「否則我就折斷你的胳膊!」罪犯沒有服從,女人便將罪犯的手臂向他的肩膀拗過去。罪犯哆嗦了一下,發出一陣呻吟,匕首「噹啷」一聲落在石板地面上。
這足以讓那個女人稍稍鬆懈一點,也足以讓罪犯抬起右腿反腳踢出去。女人勉強閃到一旁,只是被罪犯的靴子擦過了大腿。與此同時,女人伸手撈住罪犯的另一條腿。罪犯猛然向前栽倒,笨拙地將面孔撞在瓷磚地面上。血從他斷裂的鼻子和額頭上流下來,就像是打碎的雞蛋裡流出了蛋液。
「留在原地,」女人的聲音平靜充滿了威嚴,「不要動。」
罪犯的確沒有動。等到氣喘吁吁的軍士跑到他身邊的時候,鮮血已經在那名罪犯的面孔和堅硬的石板地面之間逐漸擴散開來。
洛佩向跑過來的三名警衛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些警衛手持武器,目光在軍士和趴在血泊中、身體微微抽搐的那名罪犯之間來回游移。
「叫大廈的醫護人員來,把他們都叫來。」洛佩說道。這名軍士緊緊抿住嘴唇,看著本打算殺掉他的刺客。「我們需要把這個人救活,要查清楚他是誰,從哪裡來,是誰派他來的。」他抬起眼睛,朝外牆上的那個洞口望去。現在那裡還充滿了向外逃竄的訪客。那名高個子的紅髮女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一名警衛立刻拿出步話機。與此同時,洛佩開始仔細審視這名倒地不起的刺客。然後他搖搖頭,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名和刺客搏鬥的年輕黑髮女子面前。現在這名女子還在劇烈地喘息著,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洛佩停住腳步。「我的名字是卡爾·洛佩,你很可能剛剛救了我的命,為什麼?」看起來這名女子沒有受傷,這讓洛佩感到很欣慰。
女子聳聳肩。「這很重要嗎?」
「對我來說很重要,」洛佩清楚地回答道,「你也可以將此看作我的職業興趣。」
女子抬起頭認真看著洛佩。「好吧,我不喜歡有人在我面前被殺死,這有違我的常識。所以當我看到這個人手持武器,我相信我應該盡一份作為公民的責任。你滿意了?」
「很滿意。」
然後女子低下頭,目光越過洛佩問「不過,為什麼他想要殺死你?」
洛佩考慮了一下。「我完全想不出來,所以我才希望他能活下來。」這時,他看到一支醫療隊從女人背後的電梯中快步跑了出來。他們推來了一輛動能急救床。「這實在很讓人惱火。」他將注意力轉回到他意料之外的救星身上,「你救了我的命也得不到獎金,不過現在已經快到中午了,如果你願意,我很高興能夠請你吃一頓非常貴的午餐。」
女人搖頭表示拒絕。
「我也很希望能夠享用一頓美餐,不過我只能拒絕你的好意。」她指了指右後方的電梯,「再過半個小時,我就要參加一個工作面試,這是我絕不能錯過的。」
洛佩繼續審視著這名女子,回想她剛才所做的一切。「你應該不會是恰好要應徵維蘭德·湯谷公司在契約號上的位置吧?」
女人一下子警惕起來,她也開始審視洛佩的面孔。「怎麼了,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是卡爾·洛佩軍士,契約號的安保部隊長官。」
女人更加仔細地端詳洛佩。「所以你就是那個應該面試我的人?」
洛佩重重地嘆了口氣。「不會有面試了,謝天謝地,這個位置已經有人了。」
女人流露出沮喪的表情。「該死的,我猜我來得太晚了。」
「不,」洛佩的表情沒有變化,「你來得正是時候,你的名字是什麼,列兵?」
女人用了一點時間才明白洛佩的意思。然後她緩慢地點點頭,壓抑住一陣笑意。
「蘿絲塔爾,莎拉·蘿絲塔爾。」
「歡迎加入契約號安保部隊,莎拉·蘿絲塔爾。」洛佩伸出一隻手。就像洛佩所預料的那樣,蘿絲塔爾的手非常有力。「我們共進午餐的時候,我會將必要的檔案和登船許可傳送到你的通訊終端上去。當然,如果你還願意接受這個職位的話。」
「這感覺很奇怪,不過我真的是突然非常有胃口了——軍士。」蘿絲塔爾低頭看了看自己,「我在這場戰鬥前就需要洗個澡了。現在就更需要了,我只洗淋浴。」
「你的個人衛生習慣與我無關,」洛佩打趣地回答道,「你以後有的是時間處理這件事。首先,我們需要聊聊,彼此認識一下。」軍士的臉上露出了開心的微笑。「畢竟我們要在一起睡上許多年。」
「在午餐之前,我從來不和男人睡覺。」蘿絲塔爾已經完全不再掩飾她的感激和欣喜,「當然,你請客。」
「維蘭德·湯谷請客,儘管我覺得這次的確應該是我請客。你想要在哪裡吃?」、
蘿絲塔爾說出了附近一家餐館的名字,顯示出令人驚訝的品位。那家餐館相當有名,而且更是以昂貴出名。
「如何?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找一家便宜一些的。」
「沒問題。」洛佩的表情彷彿是在喊著「天哪」!不過他欣然說道:「我應該在那裡花掉一些錢。我可不相信到了奧利加-6還能再動用我的賬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