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挑選一個看上去絕對人畜無害的人,那麼肯定非這個正在駕駛廂式維修車的人莫屬。他身量中等,微微有一點發福,穿著一身普通公司員工的衣服,還有與之相配的靴子和帽子,以及身份證章,只不過這些都需要特別清洗一下。

他剛剛狼吞虎嚥地吃完了飯,身上還帶著一股合成金槍魚盒飯的氣味。在他右側襯衫口袋上的深色汙漬應該是可樂和綠茶混合飲料留下的。他的嘴裡還嚼著一些無從分辨的東西,可能是泡泡糖,也可能是阿拉伯茶。

他的助手要比他高一些,也同樣是剛剛填飽了肚子,正一言不發地坐在維修車的副駕駛座上,聚精會神地看著投射在他眼前半米遠的色情漫畫。他每眨一下眼,漫畫就翻過一頁,單獨眨一下左眼則能夠讓畫面活動起來。

在維修車周圍,東京的高樓大廈正在黃昏中閃耀著明亮的燈光。這些摩天大廈充滿自信地挑戰著夜晚、月光,還有隨時可能爆發的地震。只有富人才可能住在這些大廈中。還有一些關鍵的工作人員能夠睡在這些大廈的辦公室裡。在每一幢底部都是五光十色,異常喧鬧的商店和餐廳,人頭攢動的彈珠賭場,還有刺青店、咖啡屋、攝影屋和呼吸吧——一個人可以付錢在這裡吸到從調香空氣到氧氣的各種空氣。

這名維修車司機和他的助手對所有這些誘惑都視而不見。他們的自動車輛此時向左拐了個彎,進入到一條偏僻的服務巷道里,慢慢停了下來。巷道兩側牆壁上的安保掃描器開始對這輛車進行檢查,一名武裝衛兵從附近的警戒室出來,走到這輛車的司機所在的一側。禮貌地打過招呼之後,他粗略地對維修車內部進行了一兩分鐘的檢視。

如果這輛維修車裡藏了什麼值得懷疑的東西,它首先就絕對不會被允許進入這條巷道。人類肉眼的檢視只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

司機低聲抱怨著他們的時間被耽誤了,還有他們不得不晚上進行工作。他的助手一直盯著自己的漫畫投影儀。最後和司機說了幾句話之後,那名警衛拍了拍維修車敞開的窗框,向後退去。在這輛車的前面,一排柵欄彷彿是一道當代的城門鐵閘一樣向上升起,允許維修車開進去。

進入密閉式的多層車庫以後,司機沒有繼續讓智慧駕駛系統負責停車,而是恢復了手動控制。他讓維修車停在一根巨型圓柱旁邊的停車位上。正是這些圓柱支撐著這幢一百零一層的建築物。

就像這幢建築物的許多支撐這座大廈的圓柱一樣,維修車旁邊的這根圓柱是中空的。一些這樣的圓柱中安裝了貫通整座大廈的管線。有幾根圓柱,就像司機選中的這一根,裡面安裝了電梯。在這幢有著重重監控的大廈中,圓柱電梯是來往於各層的主要通道。另外有一道被鎖住的外部便門通往大廈的副通道。和這座大廈的其他出入口一樣,那道金屬門也處在一天二十四小時被監控的狀態。

司機和他的助手分別從維修車的兩側下了車。他的助手完全不再是剛才那副懵懵懂懂的樣子,他們迅速開始工作。第一件事是在這根圓柱的電梯門前豎起並開啟兩部映象生成器,讓它們分別對準電梯門上的兩個攝像頭。這兩部儀器會顯示出這座車庫中的正常映象,包括來往車輛,但是會遮擋住那輛維修車的一切變化。

安裝好那兩塊螢幕並確認無誤之後,司機和他的助手開始對付那道電梯門,他們沒有試圖覆蓋鑰匙密碼,這樣做只會引發大廈保安室的警報。他們只是麻利地卸掉了一側門扇的鉸鏈,將兩扇仍然鎖在一起的門從牆上移開一道足以讓一個人鑽過去的縫隙。

在映象生成器的掩護下,又有三個人從維修車底爬了出來——他們一直躲在一層偽裝的車底上面。與司機和他的助手不同,這些人沒有穿工作服。他們從頭到腳都被吸光的黑色布料包裹著,手中拿著各種與維修電器完全無關的器具。

他們迅速鑽進了那道門縫。司機和他的助手立刻將門扇推回到原位,取下生成映象的螢幕,然後便開始更換附近牆壁上功能完好的電路插座。

進入巨型圓柱的三個黑衣人發現他們正站在一道豎井的邊緣。他們開啟帶來的最大的裝置。兩個人定位好一副行動式石墨烯升降機,第三個人將一個自供能環索套在電梯的一根主纜繩上。然後三個人都踏在開啟的石墨烯平臺上,小心地平衡了一下中心——畢竟這個平臺只掛在一根纜繩上。根據他們的勘察,這部電梯真正的轎廂在他們下面,直到第2天早晨的上班人流到來之前,它都會一直停在那裡。

一個黑衣人伸手擺弄了幾下,一臺大馬力的微型電動馬達在環索上發出微弱的嗡鳴聲。這三名未經授權的來訪者便開始向上升起。因為真正的電梯上沒有任何機器被啟動,所以不會有人知道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摺疊石墨烯平臺上升的速度不快,不過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這種緩慢地上升也讓三個人有充裕的時間準備好各種武器。

在湯谷樓群最高的一座大廈外面,大東京都的燈光照亮了人們目力所及處的夜空。而這片夜空的下面就是日本的公司員工生活和勞作的地方。在它的東北方,一片七彩紛呈的燈光正是淺草休閒街上狂歡的標誌。

這座大廈的建造者謹慎地計算了它的精確高度,讓它比倫敦碼頭區的維蘭德大廈嚴格地高出了一層也就是七米。如果彼得·維蘭德還活著,率領維蘭德企業吞併了湯谷株式會社,那麼很有可能位於大倫敦區的那座大廈還會被增高兩層。

但就算是工業的巨人也會有遭到碾壓的時候。

最終,湯谷株式會社成了勝利者。現在,公司位於隅田川岸邊的總部位置實際上要比它的任何一座大廈的高度更令人矚目。在大東京的高階房地產市場中,這個地段本身就比建築物的高度更能彰顯公司非凡的財富與成功。

這座中心大廈的頂部三層被用於控制大廈的內部環境和訊號網路。而最重要的法人辦公室位於第九十七層。在這裡,玻璃牆壁讓人們可以毫無障礙地觀賞這座巨大城市的景色,另外一道內牆將辦公室與一條寬闊的走廊隔開。一場維蘭德·湯谷法人代表的緊急會議正在這裡進行著。因為時間已經很晚,這一層只剩下了自動清掃裝置和幾名無聊的保安,所以辦公室的內牆並沒有被改變成不透明的狀態。

儘管這場會議舉行得有些倉促,但八名高階董事全部出席了。他們環繞在一張精緻的拋光扁柏長桌周圍,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取自於西伯利亞的冰川水,還有小瓶的山好き24威士忌,以及與之相配的玻璃杯。三名維蘭德代表坐在桌子一側,四名湯谷代表坐在另一側。坐在桌子首位的是公司的主席和執行長,湯谷英雄。

他一點兒也不高興。

湯谷開啟進度表,同時用嚴厲的目光看著代表公司英國一方的兩男一女。為了照顧他們,這場會議才會在深夜裡如此倉促地舉行。公司主席用足以讓任何伊頓公學的畢業生感到欽佩的英語向他們開了口。

「你們全都有足夠的時間整理我們派去契約號的代表所做的報告。在來到這裡的路上,你們一定也都收到了倫敦發生意外的訊息。很明顯,我們的安保措施存在漏洞。我很想聽聽你們的解釋,就是現在。」

辦公室隨後陷入一片寂靜。維蘭德·湯谷的首腦在等待回答。儘管所有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的人們都管理著大批僱員,能夠調動強大的資源,甚至擁有私人飛機和其他諸多權利,但此時此刻,這七個人看上去卻都像是被發現忘了寫家庭作業的學生。

「好了,」湯谷說道,「有人要說話嗎?」

公司主席的女兒說話了。珍妮·湯谷大約三十多歲,繼承了父親的敬業精神和聰慧,也有人說她和父親有著同樣的脾氣。和父親不同的是,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美人。作為帶有父親基因的人,她能夠毫無懼色地面對父親說話,這往往是別人做不到的。

「讓我感到困擾的是這件事的微妙之處。」珍妮說道。

寂靜被打破了,一名英方高管感覺自己有必要說幾句。說話的是一位女性,儘管和執行長沒有親戚關係,而且要比他的女兒更年長,但她卻使用了日文。

「一次刺殺行動有什麼微妙之處?」女高管反駁道,她向其餘高管看了一眼,「倫敦方面已經查明,這次行動是為了除掉飛船和殖民地的安保長官。」

「那為什麼刺客要費力地將那名軍士從面試辦公室中引出來?這樣豈不是更容易暴露?」一名日方主管問道,「為什麼不直接在辦公室裡殺死他,然後安靜地離開?為什麼還要牽涉到第二名罪犯,而且要在一樓中庭進行刺殺?那裡有上百個旁觀者,大門處還有武裝警衛。」說話的人名叫武,是在座之中個子最矮的,必須要加高座椅才能適當地坐在這張桌子邊上。儘管身材短小,但人們都說他的半個身子裡都是大腦。

武的右手邊坐著一名衣冠楚楚的高管。這時他說道:「很明顯,刺殺軍士只是他們的次要目的。」

「那他們的主要目的是什麼?」來自倫敦的女高管問道。

剛說話的那位高管顯然對這一問題已經做好了準備。「讓那個紅髮女人受僱成為契約號安保部隊的成員,讓她登上殖民船。」他停頓一下,以強化發言的效果,「可以想見,那時破壞分子就能造成更大規模的災難。」

珍妮·湯谷贊同地點點頭。她的家族擁有全日本最奢華的珠寶收藏,但她卻只戴著一副外形極為樸素的耳環,當然,這對耳環肯定相當昂貴。在公司會議上炫耀財富是不適當的,尤其是這樣一個討論緊急事務的會議。

「我們先是在船上遭遇了意外,」珍妮說道,「那名犯人要釋出公開宣告,要阻止契約號啟航。隨後我們位於倫敦的部門就遭到了歹徒的襲擊。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她嚮應該對此做出解釋的高管點了點頭,「應該是讓他們的人上船,因為之前被安排在殖民船上的人失敗了。如果這個……」她轉向自己的資訊終端,「梅耶美·泰蒂珂成功登船,她又會有什麼異樣的舉動?」她停頓一下,好進一步吸引人們的注意力,「她幾乎肯定會盡全力完成前一名犯人沒能成功的任務。換言之,她會不擇手段地破壞契約號,阻止那艘船出發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