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屋門滑開,洛佩首先聽到的是來自等候室的一陣閒聊。進入辦公室的是一名相當有魅力的女人——個子很高,一頭左半邊被剪得很短的紅髮,右半邊則一直垂到肩膀,一雙波瀾不驚的藍眼睛,一張小嘴,一隻高俏醒目的鼻子。她沒有化妝,身上也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只是緊貼著左耳垂掛著一粒小銀珠。穿著跳傘連體服和與之相配的長袖短上衣,上面沒有標牌。不過洛佩饒有興致地發現這兩件衣服上有幾處拆除標牌以後留下的痕跡。洛佩提醒自己,在面試時要問一問她為什麼要拆掉衣服的標牌,難道她不為自己曾經服役過的部隊而感到驕傲嗎?

很快,洛佩就能知道了。

洛佩能夠清楚地看到這副被跳傘服包裹的身軀是多麼苗條而緊緻。袖子下面伸出的手臂更讓他知道這個人即使在退役之後也一直在進行著高強度的規律性鍛鍊。對這一點,洛佩感到滿意,但外表絕不是全部。這不是說外表具有欺騙性,只是只關注外表通常是不夠的。

洛佩朝桌子上的內嵌投影儀擺擺手。剛才他所看的影片已經被站在面前的這名年輕女子的旋轉全息像所取代了。全息像的旁邊還有一些立體資料清單,隨著洛佩瞳仁的移動而上下翻卷。

「梅耶美·泰蒂珂,」洛佩說道,「很高興見到你。我是你的面試官,卡爾·洛佩軍士。」

「感謝你願意見我,洛佩軍士。」女子向洛佩報以微笑。那笑容看上去有些勉強,不過這也在洛佩的意料之中。所有認真的申請者都會感到緊張,至少在開始時是這樣。而那些泰然自若的人往往會因為過度自信而被淘汰掉。

洛佩繼續檢視顯示在他眼前的資料,瞭解面試者的教育背景、服役經驗,以及受到的嘉獎。

「未婚,有長期的情侶關係,在兩年以前突然終止。」洛佩向這名女子瞥了一眼,「考慮到你的經歷、年齡和外貌,這麼長的獨身時間讓我感到有些驚訝。」

女子聳聳肩,在椅子裡挪動了一下身子。「考慮到我的經歷、年齡和外貌,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很難找到能合乎我標準的人。」

洛佩壓抑住微笑的衝動。「船員和殖民者都必須成雙成對地登船。安保部隊成員則不必如此——不過你一定已經知道這一點了,否則你就不會提交申請。」他伸手指向懸浮檔案中的一行藍字,「這裡有一小段文字,是關於一個名叫姆巴·埃索基的人。他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們沒能在一起?」

「我發現他有了別人。」泰蒂珂的回答禮貌且單調,「後來他想要向我道歉,當他躺在醫院裡的時候。」

洛佩理解地點點頭,沒有再糾結這個話題。他眨了兩下左眼,立體文字馬上停住了。「這裡說他從你的身邊逃走是因為你在自己的職責之外又參與了太多其他行動。」

泰蒂珂的嘴唇微微繃緊了一下。絕大多數人不會看到她的這個表情,或者就算看到了也不會在意,但洛佩則不然。就像對於每一名進入最後階段的候選人一樣,洛佩從泰蒂珂走進門的那一刻開始就在密切地觀察她。現在,洛佩對她更加註意了。

「我看不出我的私生活和我的申請有什麼關係。」年輕女子說道,她有一點失控了,「當我永遠離開地球的時候,我的過去也就毫無意義了。」

洛佩略微向前俯過身。「但你不會永遠離開和你在一起的人們。你需要照看他們,最後很有可能會負責調解他們之間發生的糾紛。這需要一定程度的同理心。」

女子的一條長腿搭在了另一條長腿上,然後兩條腿又交換了位置。洛佩覺得那兩條腿很好看,不過它們移動得太頻繁了。

「我通過了所有心理測試,」泰蒂珂又恢復了剛才的鎮定,「我在這方面肯定沒問題,否則我也不會坐到你面前。」

洛佩點點頭。「既然通過了那些測試,你一定也知道,最終的面試官可以詢問他想的任何問題,無論這些問題是多麼沒有必要,看上去和這場面試是多麼沒有關係。」

「抱歉。」這一次,女子臉上露出了燦爛的微笑,「只是因為我知道,這場面試對我來說生死攸關,所以我難免會有一點緊張。」

「我理解。」洛佩將目光移至另一端,對她說。「這應該能解釋為什麼你的心率會變得這麼快,血壓會突然升高,為什麼你的神經模式會突然顯示出模糊現實的傾向。」

女子那道整齊向上捲曲的眼眉抽動了一下。「你是在指責我說謊嗎?」

「誰,我?」洛佩表現出一副受到冒犯的樣子,「我可沒有!這可不是我說的。」他一指飄浮的讀數。那些出現在他眼前的文字是泰蒂珂看不到的。泰蒂珂在椅子裡挪動著身體,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憤怒。

「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受到羞辱。」泰蒂珂用僵硬的聲音說道,「更不希望羞辱我的是一個沒頭沒腦的程式。」

「這完全可以理解,也很容易糾正。」洛佩揮動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飄浮的文字立刻向這名候選人顯示出它的映象。「程式沒有說你在撒謊,」軍士的聲音也變得剛硬起來,「這是你說的。程式認為你只是在逃避,逃避不是謊言。但這樣還是會受到懷疑。如果你沒有對某件事說謊,那麼很有可能你是隱瞞了什麼。」他向前俯過身,越過感測型桌面的邊緣,壓低聲音問道:「你在隱瞞什麼,泰蒂珂女士?」

「我沒有隱瞞任何事!」儘管這名女子在努力控制自己,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聲音,「這樣做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就算我想要隱瞞,又能對維蘭德·湯谷公司隱瞞什麼?沒人能夠向公司隱瞞任何事。即使是你也不行!」

洛佩坐回到椅子裡。「你不可能知道這一點,除非你已經嘗試過,並且失敗了。」

泰蒂珂怒不可遏地從椅子裡站起來。「忘了我吧,我已經受夠了。」然後她轉過身,朝外面的等候室一點頭,「一定還有三四十個最終候選人正等在那裡。從他們之中挑一個吧,我和這件爛事沒關係了!」

「看來你已經做出了選擇。」洛佩也擺出了要站起來的架勢,「不過我還沒打算讓你走,泰蒂珂女士。我想,我還需要問你一兩個問題。」洛佩露出愉悅的微笑,「只是要讓這次面試的記錄完整一些。你不介意吧?」他站起身,指了指泰蒂珂剛剛離開的椅子。

「但我的確介意。」泰蒂珂衝口說道,「你汙損了我的名譽,洛佩先生。我可不打算讓你繼續侮辱我。」

汙損?洛佩回想了一下自己所做的事情,他不過是問了面試官會向每一個申請者提問的問題。一部分是為了瞭解對方的個性,一部分是為了澄清個人歷史上不清晰的地方,同時也是為了觀察每一名候選人如何面對個人問題所帶來的壓力。有一些人會說謊;有一些人則支支吾吾,語焉不詳;還有一些人會感到憤怒,但絕大多數人都會盡可能平靜地如實回答,無論這些問題可能會讓他們感到多麼尷尬。

但這個梅耶美則完全不同。她一直在保持克制,同時又隨時在準備爆發。洛佩不需要程式告訴他就能察覺這一點。他能夠從她的眼睛裡,從她繃緊的肌肉中看到這一點。他只要開口說一句話就能讓她離開,再開始下一個候選人的稽核,但他作為軍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如果這名女子開口對他咒罵,也許他還會感覺更舒服一些。這種咒罵甚至可能不會阻止他僱傭她。但這名女子一直都保持著防禦和躲避的態度。

為什麼?

「只需再問一兩個問題,泰蒂珂女士。」洛佩堅持說道,「請注意,我還沒有取消你的候選人資格。」他繞過辦公桌,又指了指泰蒂珂的椅子,「如果你能坐回……」

「不。」泰蒂珂從他面前退後,向門口走去,「我不認為我還會坐回去。我告訴過你,已經結束了。我要走了,你去找其他人的麻煩吧。」

洛佩遺憾地搖搖頭,繼續向泰蒂珂走去。「問一些常規問題肯定算不上是‘找麻煩’。願意接受稽核的人肯定不會說這樣的話,無論他們被問了什麼樣的問題。」然後他伸出手,溫和地抓住女子的右側小臂。

這隻手臂的硬度讓洛佩吃了一驚。

泰蒂珂甩掉了他的手。「不要煩我了,軍士。去找別人吧。」當屋門開啟的時候,洛佩再一次試圖攔住她。她抬腳踢向洛佩,這一記側踢又快又狠。訓練有素的軍士伸出手臂進行格擋,但強猛的衝擊力迫使他踉蹌著向辦公桌退去。

「停下!」隨著軍士的喊聲,那名女子已經如同閃電一般衝過了等候室。讓洛佩感到失望的是,等在外面的候選人根本沒想到要攔住那個女人。

「嗨!給我停下!」坐在椅子上的候選人驚訝地看到軍士從辦公室中衝出來。站著的人們立刻為他閃開道路。

洛佩還是沒能追上那名女子。他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這裡的兩部電梯正朝著相反的方向一升一降。公司的僱員們都在用不安和困惑的眼神看著他。

「一個身材很高的女人,一頭紅髮,左右兩邊的髮型完全不同,大約二十多快三十歲。」洛佩喊道,「她跑到哪裡去了?」十幾個驚訝的員工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有沒有人能告訴我一點什麼,天殺的!」

讓洛佩完全沒有想到的是,一名身穿高階經理裝的年長女性開了口:「我想應該是這邊——」她朝自己的右側指了指。

樓梯。軍士邁步衝向樓梯口,自動門差點兒沒能及時在他面前開啟。他沿著樓梯一路向下飛奔,一步就會邁過兩三級臺階。他很慶幸這裡沒有火警話題,否則泰蒂珂現在肯定已經到了一樓,消失在這座大廈門口不斷進出的人群中了。

就在他圍繞樓梯井向下飛奔的時候,他的雙腳剛離開地面,忽然有什麼東西撞在他左側的牆面上。他看見了一道火光,聽到爆裂的聲音,還嗅到一點濃烈的臭氧氣味。如果這種陽極充電塑膠子彈擊中了他,他的神經系統就會受到電擊,造成短暫癱瘓。他將無法控制自己的肌肉,只能一頭栽倒在樓梯上,翻滾到下一層去。有一些這樣的充電子彈能量強到足以造成心肌梗死,能夠直接殺死他。

洛佩知道,塑膠電極和電容不一定能夠被這幢建築物的安保系統檢測出來,尤其是當它們被放進包裹中隱藏起來的時候。洛佩決定隨後要對大樓的安保系統說上幾句,如果他現在沒有被打中的話。

隨著他迅速向下奔跑,又有一顆子彈擦著他的頭飛了過去,甚至讓他的右側耳朵和麵頰感到一陣發麻。如果在隨後六個小時裡吃任何東西,他都可能會控制不住地流口水。但現在除了追上那個不願意合作的泰蒂珂女士以外,他已經不在乎其他任何事了。很明顯,這個泰蒂珂所擔心的事情遠遠不止是與她的感情生活有關係的幾個尷尬的問題。

洛佩稍稍放慢了腳步。這個女人有武器,但他沒有,所以他必須謹慎選擇自己的位置,才有可能制伏對方。而他的選擇又必須很快。那個女人的身高和髮型讓她很有特點,但還算不上完全與眾不同。如果她成功地溜出這幢大廈,進入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洛佩就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現在洛佩的選擇很有限。如果他在這幢大廈裡發出警報,很有可能在這裡的數百名僱員和來訪者之中造成大範圍的恐慌,而泰蒂珂正好可以趁機渾水摸魚,安保人員同樣可能造成麻煩。儘管這幢建築物中的衛兵都沒有攜帶致命武器。但那些人群控制裝置如果被誤用,也會造成嚴重的傷害,尤其對於身體虛弱的人和老者而言。

某種意義上,他現在所處的情況很像是一片精神模擬戰場。只不過這片戰場中只有兩名戰士,其中一個還沒有武器。這絕對不意味著洛佩無力自保,但接受過最優秀的徒手格鬥訓練的戰士也不可能擊敗有武器的對手,無論哪個對手多麼孱弱。而且無論哪個逃走的紅髮女子是什麼人,洛佩相信她肯定不是弱者。

而現在洛佩最想搞清楚的問題是:為什麼這個女人會突然逃離面試,難道她發現洛佩起了疑心?每當有人向洛佩射擊的時候,他的興趣總是會難以避免地被勾起來。只不過通常他都知道自己的敵人有什麼動機。他非常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刺激了泰蒂珂。

他一直跑到二樓,仍然沒有看到泰蒂珂,這讓他的心情越來越糟糕。幸運的是,這裡的空間寬敞,也不算擁擠。大部分訪客和員工或者是在上面的辦公樓層,或者是在下面的人造大理石中庭。這裡的金色欄杆和迴旋狀態的金屬牆壁都在他的周圍閃閃發光。悄無聲息的維蘭德·湯谷無人機正忙碌著為這些金屬表面拋光,讓它們更加耀眼奪目。透過這些無人機具備接觸反應效能的流動金屬外殼,能清楚地看到它們的內部器官結構。

他發現她了。這裡有兩道弧形寬樓梯通往一樓,泰蒂珂正在朝其中的一道快步走去。她的腳步很快,但並不是奔跑。她不想吸引人們的注意。洛佩沒有看到她手中是否拿著塑膠手槍,他懷疑那把槍已經被她丟掉了。現在泰蒂珂正努力要混跡於人群之中。也許她以為洛佩在樓梯井中就已經放棄了對她的追趕,也許她以為洛佩拐錯了彎,或者是去尋找援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