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十年裡,沒有人知道大倫敦區到底居住著多少人。大量移民從這顆行星的其他區域遷移到這裡,就連人口調查局也最終放棄了對這裡的統計。於是,在過去的四十年裡,這裡的人口只能進行粗略估計,再沒被嚴格統計過。

如果沒有掃描無人飛機的幫助,就連估計這裡的人數也是不可能的。但這些無人機不可能像人類一樣數到居住在下水管道中的拾荒者。他們都蜷縮在那些連線不同建築物的地底隧道里,在那裡吃飯和睡覺。而先進技術不斷被採用的倫敦內城卻越來越像是老香港的九龍城寨——越來越密集的建築物堆積在道路上方,淹沒了古老的地標。

儘管越來越嚴格的反汙染法案不斷地被制訂並執行,但政府的權威在這裡能發揮的作用相當有限。當冬天到來的時候,凍雨和融化的雪水匯聚在一起,產生一片片骯髒的沼澤,走在上面是非常危險的事情。泰晤士河的閘門還在勉強運作,能夠抵擋北海大潮造成的洪水和湧進河口的浮冰。這種情形直到春季才會逐漸好轉,在秋季,各種危險也絕不少見。

而現在正是夏天。

夏季會將任何還能夠維持正常生活的人都趕出這座城市。但仍然會有數百萬人無法離開倫敦,只能忍耐覆蓋這座城市的熱浪,呼吸著不僅危險更有可能致命的溼熱空氣。和這種憋悶的濁氣相比,古時那種倫敦的「霧氣」也可以被稱為新鮮空氣了。

政府和科學家們將這種災害性天氣歸咎於融化的格陵蘭冰川將北海灣流推向了東南方,遠離了不列顛群島。這導致從愛爾蘭都柏林到丹麥,以及更加廣大地域的氣候模式都發生了劇烈改變。除了在毀滅之前繼續忍受下去,或者徹底離開這顆行星,他們也找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洛佩中士正想休息一下,看看影片。這種天氣是促使他做出這種人生選擇的諸多因素之一。作為殖民船安保部隊的長官,他也因此而成了外星殖民者之一,洛佩屬於那種因為能夠告別地球而感到格外輕鬆的人。到達奧利加-6之後,他就會成為那顆行星的治安長官,而他的夥伴哈利特將會成為他的副手。他會在最初的行星政府中佔據一個重要職位。

實際上,他對政治地位並不怎麼感興趣。他只希望能夠在餘生不必戴著面罩呼吸空氣,用過濾器喝水,還要和各種化學品打交道。他希望能夠安靜地散步幾個小時,而不必在成百上千個發臭的人類中被來回推搡擠撞,還要忍受那些人無窮無盡的咒罵聲。

現在,他只擔心殖民船無法儘快出發。

他必須等到殖民船的安保部隊齊裝滿員的時候才能離開。不過,這個目標眼看就要實現了。現在,他只需要再簽署一名僱傭兵的委任狀,然後和他最後的僱員就能前往殖民船——或者分開行動,或者一起走。如果運氣好的話,這將是他最後一次讓自己的雙腳踏在這個破敗的人類搖籃裡。

這應該很容易——至少當公司開始核查應徵人員申請的時候,他是這樣以為的。但現在有大量合格的候選人應徵為數眾多的殖民者位置,這使得安保部隊的職位變得非常敏感。在僱傭安保人員的時候,公司尤其吹毛求疵。數千人中遴選出了數百名合格的志願者,到最後,洛佩卻只能挑選其中一個人。

不管怎樣,就要完成了。洛佩對自己說,只要再填滿一個空額,再同意一份申請就行了。然後他就能夠登上前往北方沃什航天港的快速列車,他甚至不需要預約座位。作為契約號的安保長官,他能夠登上維蘭德·湯谷公司前往近地軌道的任何一艘穿梭機,坐到那裡面的任何一個座位上。

他進行面試的房間位於八十層高的公司副塔的第四層。這間辦公室很小,相對比較隔音,沒有向外的窗戶。如果是一名中層經理被安排到這樣的辦公室裡,一定會感覺自己受到了虧待,對此洛佩則完全不在乎。他已經習慣了戶外生活,士兵粗獷的野營環境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奢侈的安排對他都是一種浪費。

他在成年之後的整個人生都是屬於工作的,這些工作全都與生存有關。而在這樣的人生中,他損失的永遠不過是一顆後槽牙,而這也不是他在格鬥中失去的——這比任何閃閃發亮的勳章都更能夠證明他的軍事技能。他曾經被打倒、受傷、骨折,衣服下面也藏著許多疤痕,但無論身體上還是精神上,他都是完整無缺的。這種特質對一個新殖民地而言將變得非常寶貴。

作為一個血管裡的睪丸酮似乎和血液一樣多的人,他尤其善於和別人相處。正是因為同時具備豐富的戰鬥經驗和深刻的同理心,他才能夠成為這支安保部隊的長官,才會最終負責安保隊員的稽核。他不是隻注重軍容風紀或是腦子裡只有類固醇的軍官,早已決定前來面試的人不需要穿制服。在他看來,日常穿著讓人更感到輕鬆自如。

最後的面試步驟肯定不會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也許一百年前擁有相似職位的人也是這樣做的。每一名等在辦公室外面的申請者都已經通過了筆試和身體測試。每個人都由其他面試官進行了初級和中級面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