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下士要比丹妮爾絲更懂得沉默是金的道理。他將f90步槍夾在左臂下面,用右手指了一下,然後又向部下示意繼續前進。這支小隊只以手勢相互進行交流,展開隊形,逐漸進入貨物區深處。在深入了相當長一段距離之後,那名恐怖分子仍然沒有發覺他們。
「夠了!停在這裡!」
丹妮爾絲髮現那個人並不是很高大。對一名恐怖分子而言,他的相貌也不怎麼出眾。他甚至不比丹妮爾絲更高,有一頭黑色的直髮,前額已經有了明顯的禿頂痕跡,臉形應該屬於標準的亞洲人,身材略顯單薄。他穿著標準的技師制服,拿著一把手槍。一名頭髮灰了一半的中年女子身不由己地被他按在面前,身材矮壯,睜大的雙眼中露出明顯的恐懼神色。
看到丹妮爾絲和她身邊那四名舉著大型槍械的安保隊員,女人質絲毫沒有感到安慰的樣子。她和站在她身後的恐怖分子都沒有穿太空服。
哈利特向丹妮爾絲稍稍靠近了一點。「人質名叫卡拉·普萊斯特維茨,是公司的合同員工,負責飛船起飛前的系統安裝工作,第四級技師。」
丹妮爾絲點點頭,向前邁了兩步。當她這樣做的時候,恐怖分子用槍口死死頂住了那名女子的頭側。普萊斯特維茨發出一聲有些窒息的呼喊,閉上了眼睛。丹妮爾絲清楚地看到她不停地動著嘴唇,無聲地祈禱著。
「放輕鬆,朋友。」丹妮爾絲清晰的聲音從頭盔話筒中傳出來,遮蓋住了倉庫區微弱的機器嗡鳴,成為這裡唯一的聲音。在這種嚴峻的氣氛中,照亮了整個貨物區的非電氣冷光更為這裡增添了一種超乎現實的感覺。
「我不是你的朋友!」恐怖分子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睛一直在向四處亂瞟,想要找出其餘隱藏起來的敵人,「我不會讓你們矇騙我。維蘭德·湯谷必須宣佈終止前往奧利加-6的探險。如果再過半個小時,他們還沒向全世界廣播宣佈這件事,我就撥動我靴子裡的開關,引發主艙門關鍵連線點上的ct-12炸藥。」說到這裡,他的目光向下一掃。
「你們全都穿著太空服,還用纜繩固定住了自己,」他繼續說道,「也許你們能夠活下來,也許不能。就算你們沒出事,公司也要用幾個月的時間才能修復艙門,補齊損失的裝置。而我的同志們會將你們的這次安保疏失傳播到媒體上,逼迫你們取消這次任務。所以不管怎樣,公司都會失敗,這次任務註定將被廢棄。」他推了一下手中的人質。那個中年女子又呼喊了一聲,嘴唇翕動的速度也變快了。
「我已經準備好為我的事業獻身,」他說道,「但這個女人還沒有準備好。這件事的選擇權在你們手上。」
丹妮爾絲咬住嘴唇說:「選擇已經做出了。」
那個人第一次露出不確定的神情。「你在說什麼?該怎麼做是由我選的,只由我一個人來選!」
哈利特已經聽夠了。「別再說了,蠢貨。」
丹妮爾絲深吸了一口氣。「貨物區的所有電子訊號都被遮蔽了。你應該注意到,我們沒有使用便攜步話機,我的同伴和我只是在用太空服上的話筒說話。」她向恐怖分子的腳上指了指,「你能夠隨便擺弄你的鞋,就算是跳一段愛爾蘭踢踏舞也無妨,但你的引爆器已經聯絡不到你的炸彈了。」
恐怖分子臉上的表情從自信變成懷疑,接著又變為惶恐,最終又恢復成懷疑的樣子。
「你怎麼知道我用的不是手動壓力開關?」
丹妮爾絲露出一個消除敵意的微笑。「飛船的搜尋器已經探測到你的手套和靴子裡有電子元件。如果你只是壓一下就能夠引發炸彈,它們就沒必要存在了,而且使用壓力開關也不合理。它很有可能會因為誤觸而引發爆炸。」丹妮爾絲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更加冷酷,「我剛才還不是很肯定,但現在我能確定了。如果你用的是壓力感測器,你就不會把它說出來,而且剛剛你還愚蠢地蹬了一下鞋跟。」
恐怖分子突然彎下腰,用自己的左手指尖碰了一下右腳的鞋跟。丹妮爾絲身子一緊。在她周圍,士兵們紛紛用手指扣緊了扳機。但沒有哈利特的命令,沒有一名士兵開火。而且人質的安全也必須是他們首先考慮的因素。
那名恐怖分子早已視死如歸,當什麼都沒有發生,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又拍了一下自己的靴子,然後是第三下,緊接著索性將靴子從腳上拽下來,用右手食指拼命摩擦靴跟。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他身後的巨大艙門並沒有在一團烈焰中爆開,沒有四分五裂,甚至沒有一道裂縫。
丹妮爾絲手掌向上,朝他抬起一隻手。
「結束了,放開普萊斯特維茨女士,丟下槍,站在那裡不要動!」
哈利特轉過頭對丹妮爾絲說:「事件發生之後,我們對他的全身進行了掃描,無論在他的身上還是體內都沒有發現爆炸物。」下士又將注意力轉回到一臉挫敗感的恐怖分子身上。「我們在他手槍裡也沒有發現任何爆炸性的化學成分。所以我們認為那應該是一種弩箭或者類似的壓力武器。」
科爾咕噥了一聲。「不會‘砰’的一聲響,但也同樣致命。」他舉著步槍,向那名正迅速陷入慌亂的恐怖分子邁出一步,「但弩箭可射不穿太空服。」
「このやろう!(這個混蛋!)後退!讓開!」恐怖分子將人質擋在自己面前,背靠著稍有一點曲度的船殼,開始朝左邊移動過去。那是貨艙區的有舷窗的一側艙壁。哈利特無聲地朝他的兩名隊員擺手。兩個人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就開始朝自己的右手邊繞過去,想要迂迴到目標身後。與此同時,丹妮爾絲抬起一隻手,再次向恐怖分子說話。
「你要去哪裡?ばかやろ!(蠢貨!)你跑不出契約號,也不可能在這裡藏起來。無論你在哪裡,主母都能找到你。放開普萊斯特維茨女士,放下你的武器,我承諾,如果還能為你做什麼事,我都會親自去做。」她帶著警告的意味看了哈利特一眼,然後又轉向恐怖分子,「你不會受到傷害。實際上,你還沒有造成任何破壞。你劫持一名人質,對她造成威脅,安放了一些爆炸物。但你沒有造成真正的破壞,也沒有傷害任何人。」丹妮爾絲希望自己能夠用微笑贏得他的好感,「如果你交代出你的同謀,讓我們知道是誰幫你設定了炸彈,也許對你的判罰會非常輕。」
恐怖分子完全無視丹妮爾絲的提議,只是繼續移動,最終到達了艙壁的一個轉角處,而兩名安保隊員恰巧等在那裡。
兩名安保隊員本以為能夠輕易控制住這個身材矮小的傢伙。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這個人已經向自己注射了大量強化肌肉的t型泵劑,而且他對完成自己的任務還有著一種幾近狂熱的獻身精神。
看到兩名士兵一步步逼近,想要活捉自己,這名恐怖分子猛地將高聲尖叫的人質推了出去,讓她撞向距自己最近計程車兵。人質和安保隊員一同倒在地上。第二名安保隊員向後退去,打算使用她的武器。恐怖分子已經跳了起來,雙腳正蹬在她的太空服頭盔上,頭盔撞上了安佳的太陽穴,安佳倒在地上,昏了過去。這時,安佳的同伴重新站起身,努力掙脫了狂亂揮舞手臂的普萊斯特維茨。而恐怖分子也轉過身,一個迴旋踢,正踢中這名安保隊員的頭部。
強猛的力道令安保隊員直接撞在艙壁上,頭撞到了頭盔的一側,又彈回來撞到另一側,連續的震盪令這名士兵也倒在了甲板上。
這個貌不驚人的恐怖分子隨即又伸手抓住了普萊斯特維茨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再一次將她擋在身前。
在這一連串的變故中,面容冷峻的丹妮爾絲注意到,那名恐怖分子一直緊握著他的武器,卻完全沒有要開槍的意思。也許是他受過良好的訓練,完全不需要使用槍械,也許是他的體內充滿了強化體能的興奮劑,讓他忘記了用槍。但無論哪一種情況都不重要。
他已經無處可去了,丹妮爾絲暗自思忖,但為什麼他還不投降?
「好了,聽著,」哈利特開始向恐怖分子施壓,「都結束了,省省力氣吧。」
陷入絕境的恐怖分子吼著一些無法辨識的言辭,用力推搡著正在輕聲啜泣的女技師,讓她擋住安保隊員們的槍口,同時不斷向左邊移動。如果由著自己的性子,也許哈利特已經開火了。但丹妮爾絲特別暗示了這名恐怖分子可能還有同夥。現在殺死他,他們就可能損失掉一個非常有價值的情報來源。所以下士仍然只是緊握著槍,等待進一步的命令。
當他們意識到這個人打算做什麼時,已經太晚了。
恐怖分子沒用多少時間就跳進一個敞開的氣密艙,並將自己封在裡面,然後才丟下手中的槍。丹妮爾絲撲了上去,衝著透明艙蓋大喊大叫,卻又馬上意識到氣密艙裡的人不可能聽得見她在說些什麼。透過艙蓋,丹妮爾絲能看到,剛才恐怖分子臉上的惶恐不安已經被一種發自內心的鎮定完全取代了。看上去,他幾乎顯得很滿足。
丹妮爾絲來到右手邊,開啟了那裡的通話系統。但就像這片區域中的每一部裝置一樣,這部通話器持續不斷地閃動著黃燈。除非她離開這裡的電子壓制場,再一次與田納西聯絡,才有可能讓通話器恢復正常。所以她只能拍打著氣密艙的艙蓋,努力讓裡面的人看清自己說話的口形。
「出來!」她喊道,「投降!」
安佳拿起那個人的武器,對它審視片刻,又遞給哈利特。下士將手槍遞給丹妮爾絲,丹妮爾絲用戴著太空服手套的手接過這支槍,卻不小心將手槍的一部分捏癟了。她抬起頭,看著下士。
「硬紙殼,」她說道,「根本就是一支假槍。」
「只夠嚇唬他的人質。」下士嚴肅地點點頭,「怪不得他上飛船的時候沒被查出攜帶槍械。」哈利特低聲罵了一句,「他放在主艙門上的炸藥都是真的,這件武器卻只是個樣子貨。我相信,他是在通過安全檢查上船之後才用紙折出了這支槍。」
丹妮爾絲把假槍交還給下士,然後又轉頭看向氣密艙。氣密艙裡的那個人正平靜地審視著控制面板。出於功能性的考慮,這種面板的功能不會受到壓制電子場的影響。丹妮爾絲明白了這個人的意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又開始用力敲打起透明艙蓋。
「不要那麼做!」
那個人轉過身,看著正死死盯住他的丹妮爾絲,露出微笑,同時將一隻手伸向面板。丹妮爾絲一遍又一遍地喊道:「不,不!」他聽不見丹妮爾絲在喊什麼。——主母可以封鎖住這個控制面板,但他們沒辦法聯絡到主母。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那個人拔出插銷,掀起了控制面板的防護蓋。然後,他毫不猶豫地依次按下了三個按鈕。丹妮爾絲雙手按在氣密艙蓋上,感覺到一點微弱的震動——是封住氣密艙外門的應急栓爆開了。外艙門和它的附屬結構都飛進了太空中。
跟隨它們向遠處飛走的就是那名恐怖分子。
他的臉上仍然帶著微笑。
丹妮爾絲從艙蓋上轉過身,向貨艙區內部望去。萊德沃德罵了一聲,又向隊友們低聲嘟囔了幾句。但是丹妮爾絲沒聽到他在說些什麼。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她只是提醒自己,契約號的船殼沒有破損,船艙裡價值高昂的貨物也都完整無缺。恐怖分子的威脅已經被解決了。人質平安無事。
但她卻又不禁感到狐疑,為什麼自己覺得就像是失敗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