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曼在口袋裡叮叮噹噹翻了一陣,終於找到了一枚。
那女人走向櫃子,取下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遞給他。
——小冊子前面說,假如你遵循它的教導,它就會改變你的生活,她說,但我可不保證這是真的。
英曼翻了一遍小冊子,文字被模糊地印在粗糙的灰色紙上,上面的標題有:「土豆:上帝的食物」,「芥藍:精神的滋補品」,「全麥粉:通往更富足生活的途徑」。
最後這句話吸引了英曼的目光,他大聲讀了起來:通往更富足生活的途徑。
——這是許多人追求的,那女人說,但我不能肯定,一袋麵粉能讓你走上富足之路。
——是啊,英曼說。以他的經驗來看,富足似乎是一件難以捉摸的事情,除非你把諸多坎坷一起算進去,那可是夠充足的,但是一個人想要的富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匱乏才是人生的常態,我是這麼看的,那女人說。
——是啊,英曼說。
那女人俯身靠近火爐,敲出菸斗裡的最後一點火星,然後放進嘴裡使勁吹,吹得它幾乎像口哨一樣嗚嗚作響。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個菸草袋,重新裝滿菸斗,用結滿老繭的拇指把菸草壓實。她在火爐裡點燃一根稻草,湊近菸斗,一直吸到自己滿意為止。
——你怎麼會有那道紅色的大傷口,還有兩道新添的小傷口?她問道。
——去年夏天,在環球酒館sup[2]/sup附近,我的脖子上受了傷。
——是在酒館裡持刀鬥毆?
——是打仗的時候,在彼得斯堡南部。
——那麼說,是聯邦軍開槍打中你的?
——他們打算佔領韋爾登鐵路線,而我們要阻止他們。那天下午,我們全體上陣,戰鬥在松林、金雀花草叢、田地等各種各樣的場所。那地方糟透了,是個長滿矮樹林的平原,天氣很熱,我們全都汗流浹背,伸手擰一下褲腿就能擠出水沫來。
——我猜,你一定想過很多次,假如子彈打偏一根拇指的寬度,你也許早就已經死了?子彈差一點就把你的腦袋掀掉了。
——是的。
——看起來好像還可能會裂開。
——感覺確實如此。
——還有那些新傷,是怎麼搞的?
——跟大多數人一樣,被槍打的,英曼說。
——聯邦軍?
——不,是另外一夥人。
老婦人揮手驅走面前的煙,彷彿不耐煩知道他受傷的細節似的。嗯,她說,這些新傷不算很重,癒合之後,頭髮會蓋住傷痕,只有你和你的心上人才會知道。她的手指穿過你的頭髮時,能感覺到有個小疤痕。我想知道的是,為了大人物們的黑奴而戰,究竟值不值得?
——我不是這樣看的。
——那你怎麼看?她問道,我到過不少那些南方的縣。蓄奴讓富人變得傲慢、醜陋,讓窮人變得卑鄙、吝嗇,這是對土地的詛咒。我們在玩火自焚。上帝打算解放黑奴,為奴隸制而戰就是反對上帝。你有奴隸嗎?
——沒有,我認識的人差不多都沒有。
——那麼,你是如何被煽動,不惜戰死沙場呢?
——四年前,也許我能告訴你一個理由。現在,我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實在是受夠了這一切。
——你仍然沒有真正地回答。
——我想,許多人打仗是為了趕跑侵略者。我認識的一個人去過一些北方的大城市,他說那裡盡是些窮山惡水,我們打仗是為了防止南方變成那樣的地方。我只知道,人們以為聯邦軍為了解放奴隸,真的會不惜犧牲生命,這種看法實在是過於悲天憫人了。
——那我想知道,既然有這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打仗,你為什麼要逃跑?
——我是在休假。
——是啊,她說,身體往後一仰,彷彿聽到一個笑話一樣,咯咯笑起來。她說,有個人在休假,卻沒有檔案,讓人給偷走了。
——我弄丟了。
她停止大笑,看著英曼說,聽著,我不屬於任何一方,對於你是不是逃兵,我並不比往火裡吐痰更在乎。
似乎為了證明自己的說法,她熟練地吐了一口黑色的濃痰,化作一道弧線,落入開啟的爐門。她回頭看了看英曼說,無論如何,你處在危險之中。
他看著她的眼睛,驚奇地發現儘管她語氣嚴厲,眼神中卻充滿了善意。很久以來,從沒有人像這個牧羊婆婆一樣,讓他敞開心扉,於是,他向她說出了心裡話。如今,他想起一八六一年上戰場時的狂熱,便感到羞愧萬分。他們跟聯邦軍那些受壓迫的磨坊工人打仗,那些人是如此無知,經過多少次慘痛教訓,他們才學會裝彈藥的時候彈頭朝前。這就是敵人,數量如此之多,即便是他們自己的政府,也不認為他們有多少價值。他們接連好幾年衝鋒陷陣,彷彿從來沒有短缺。你可以不斷地殺死他們,直到心裡充滿悲痛,他們依然在不停地列隊往南方進發。
然後,他告訴她,今天早晨他發現了一棵晚熟的越橘樹,果實向陽的一面呈現出灰藍色,背陰的一面依然青澀。他摘下果子當早飯吃,看見一群遷徙的旅鴿飛過,去往遙遠的南方過冬,一瞬間遮蔽了太陽。他想,起碼有些事情沒有變化,比如漿果還在成熟,候鳥還在飛翔。他說,四年來,他看夠了變化,除此以外,別無他物。他猜想最初的日子裡,人們對戰爭狂熱的部分根源就是為了能有變化——新的面孔、新的地方、新的生活,一切都有莫大的吸引力。新的法律之下,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殺戮,非但不會被關進監獄,還會受到嘉獎。人們的言談之下,似乎戰爭可以維護他們擁有和相信的一切。但是,如今英曼認為,他們拿起武器,不過是厭倦了每天的重複。太陽昇起落下,四季輪換,永遠沒有盡頭。戰爭使人脫離了日常生活的迴圈,創造了一個自己的季節,不依賴於其他任何東西。英曼也無法抵禦這樣的誘惑。但是,看著人們拿起手頭的各種工具,毫無理由地互相殺戮,你遲早會覺得極度厭倦、噁心透頂。所以,那天早晨,他看著漿果和飛鳥,感到心情愉快起來,很高興它們等待著他恢復理智,儘管他深深地害怕,自己已經無法與如此和諧的大自然相容了。
那女人想了想他說的話,然後朝英曼的頭和脖子揮了揮菸斗。你的傷口還疼嗎?她問。
——疼,一直都不消停。
——看上去的確如此,紅得好像該死的蘋果。不過,我可以給你處理一下,這點能耐我還是有的。
她起身走向櫥櫃,拿出一籃幹罌粟花,開始製作鴉片酊。她摘下一顆顆罌粟殼,用一根縫衣針刺破,然後把它們扔進上了釉的小瓦罐,放在火爐旁邊,讓鴉片蒸發出來。
——過一會兒就好了,我會加一點玉米酒和糖,這樣更容易下嚥,多泡一會兒,會變得更濃一些。它能止住各種疼痛——關節痠痛、頭疼,以及任何損傷。假如你睡不著,就喝上一口,躺在床上,很快你就沒有知覺了。
她又回到櫥櫃那裡,拿出一個細口的瓦罐,伸進手指蘸了一下,抹在英曼的脖子和腦袋的傷口上,藥膏看上去像黑色的輪軸機油,但聞起來有一股草藥和根莖的苦味。她的手指剛碰到他的傷口時,他不禁抽搐了一下。
——不過有點疼,她說,終究會消失的,等它消失之後,你就不復記憶,起碼不會記得最疼的時候,它會慢慢淡去。在我們心中,痛苦不會像幸福一樣長久駐留。這是上帝賜給我們的天賦,是他眷顧我們的跡象。
英曼開始想要爭辯,卻又認為最好保持沉默,假如能給她帶來安慰,不如就讓她想當然的好,即便她的邏輯中充滿了錯誤。但是,他的嘴巴卻不聽使喚地說,我不想花太多時間去想,為什麼人們會有痛苦,以及最初製造痛苦的人,腦子究竟是怎麼想的?
老太婆看著爐門裡的火,隨後看了看自己的食指,上面沾著油膩的藥膏。她用拇指在食指上迅速搓了三下,在圍裙下襬上擦掉。然後,她的注意力從手上移開,把手放在身側,對英曼說,等你到了我的年紀,單是回憶起很久以前的快樂,就已經夠讓人痛苦了。
她用玉米穗塞住藥罐,放進英曼的衣袋裡。拿著吧,她說,塗得厚一點,直到用完為止,但是不要沾到領子,洗不掉的。然後,她把手伸進一隻羊皮大口袋,掏出一大把卷好紮起來的草藥錠,像一截截很粗的方頭雪茄煙。她把草藥放進英曼的手裡。
——每天吃一塊,現在就吃。
英曼把草藥塞進口袋,只留下一塊放到嘴裡,使勁往下嚥。草藥似乎在膨脹,就像咀嚼菸草一樣,大藥丸浸透了唾沫以後,散發出一股舊襪子的味道,根本咽不下去。英曼一陣陣反胃,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趕緊喝了一大口杯子裡的乳清,把草藥衝了下去。
到了晚上,他們吃燉白豆和羔羊肉塊。他們在涼棚下並排坐著,聽著輕柔的雨水落在樹林中。英曼吃了三碗燉羊肉,然後,兩人都用小陶杯喝了一點鴉片酊,往火裡添了柴,聊了一會兒天。出乎英曼意料的是,他發現自己聊起了艾達,他說起了她的性格和容貌,以及他在醫院裡作出的決斷:自己愛她,並且想要娶她。儘管他明白,婚姻需要對未來的信念,從理論上說,就像兩條平行線的投影,隨著時間流逝不斷往前延伸,互相越靠越近,直到成為一條線。然而,他無法完全相信這樣的觀念。更何況,他從肉體到精神都已經傷痕累累,也不能肯定艾達是否願意接受他的求婚。他最後說,儘管艾達的態度有些做作,但是在他的眼中,她長得十分美麗。她眼角下垂,稍微有些不對稱,使她總是帶著憂鬱的表情,在英曼看來,這只不過增添了她的美貌。
那女人的表情彷彿在說,英曼說了她聽過的最愚蠢的話,她用菸斗指著他說,你聽著,為了美貌跟一個女人結婚,就跟因為鳥兒的歌喉吃掉它差不多。然而,人們通常都會犯這樣的錯誤。
他們坐了一會兒,默默地呷著鴉片酊。它入口有點甜,熬得就像高粱糖漿一樣濃稠,流動不快,也不清澈。嚐起來有點像蜂蜜酒,只是沒有蜜味。它黏黏地掛在杯壁上,英曼只能用舌頭舔掉。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透過涼棚的茅草頂掉下幾滴,落在火裡發出噝噝的聲音。這是一種孤獨的聲音,除了雨水、爐火之外,只有一片空寂。英曼想象自己隱居在冷山上,住在同樣荒涼、寂寞的地方。在一塊霧氣瀰漫的石頭上,搭一座小木屋,一連幾個月見不到同類,活得就像牧羊婆婆一樣,單純而遺世獨立。這是一幅十分動人的圖景,然而,他在內心深處卻明白,生活會日漸受到孤寂和渴望的荼毒,而自己會憎恨這樣的每一分鐘。
——這裡冬天一定很冷,英曼說。
——確實夠冷的。最寒冷的幾個月,我一直把火爐燒得暖暖的,蓋著厚毯子。但是,我最擔心的是在書桌邊工作的時候,墨水和水彩會凍住。有些天特別冷,我坐在桌邊,得把一杯水放在兩腿之間保溫。然而,我用溼畫筆上色的時候,筆尖碰到紙之前,鬃毛就結冰了。
——你拿這些本子做什麼?英曼問。
——我用來記事,老婦人說,畫畫和寫字。
——記些什麼?
——所有的事情,山羊、植物、天氣,我會留心每件事的發展變化。即便只是記錄發生的事情,也會佔據你所有的時間。只要錯過一天,你就落在後面,也許永遠也無法彌補回來了。
——你是怎麼學會寫字、讀書和畫畫的?英曼問。
——跟你一樣,有人教我的。
——你就這樣過了一輩子?
——到目前為止是這樣,我還沒有死呢。
——你生活在這裡,不感到孤單寂寞嗎?英曼問。
——也許偶爾會。但是,我有很多活要幹,忙碌起來,我就不會太憂慮。
——你一個人要是生病怎麼辦?英曼問。
——我有自己的草藥。
——假如你死了呢?
那女人說,隱居的生活確實有一些不方便之處。她知道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指望有人幫忙。假如她無法養活自己,也就不想活得更久了,儘管她估計那天還很遙遠,日曆本得翻一陣子。她明白自己可能獨自死去,無法入土為安,但她一點都不煩惱。感覺到死亡即將來臨的時候,她打算躺在岩石懸崖頂上,讓烏鴉把她的屍體啄碎,帶著她離開這裡。
——不是烏鴉,就是蟲子,她說,兩者之間,我情願讓烏鴉展開黑翅膀,儘快帶我飛走。
雨仍舊越下越大,從涼棚頂上不斷往下滴。他們該休息了,英曼爬到篷車底下,裹緊毯子睡著了。當他醒來時,白天已經過去,夜幕又降臨了。一隻烏鴉落在輪輻上看著他。英曼爬了起來,把藥膏塗在傷口上,吃了一塊草藥,又喝了一口鴉片酒。那女人又給他準備了豆子燉羊肉,他坐在篷車的臺階上吃飯,她坐在他身邊,嘮叨著講起一個冗長的故事。有一次,她不遠千里往南跑到首府去販羊,把六頭山羊賣給一個男人。錢拿到手後,她才想起要把鈴鐺帶回去。那個男人拒絕了,說是已經錢貨兩訖。她說鈴鐺不是交易的一部分,但他喚出狗來,把她趕走了。那天深夜,她帶著一把小刀回去,把羊脖子上的皮項圈割開,拿回了鈴鐺。然後,用她自己的話說,一邊詛咒,一邊穿過首府的街巷揚長而去。
她講故事的時候,英曼覺得迷迷糊糊的,感到藥性發作了。但她講完後,他還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皺紋密佈、長滿瘢痕的手背,他說,你真是個奪羊鈴的女英雄!
英曼又睡著了。他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雨也停了,但天氣很冷。山羊圍攏在他身邊取暖,它們的氣味如此刺鼻,他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不知道這是自己睡著的同一天晚上,還是中間已經隔了一天。油燈的光線透過篷車地板的縫隙漏下來,英曼從車下爬了出來,站在地上溼漉漉的落葉中。一小塊月亮升上東方的半空,星星依然在老地方,看上去清冷又閃爍。峽谷上方的山脊後面,有一塊巨大的裸露岩石,像矛尖一樣黑壓壓地刺向天空,彷彿哨兵守望著,防止從天而降的襲擊。英曼突然迫切地想要上路。他敲了敲篷車的門,等待老太婆讓他進去,卻沒有迴音。英曼推門進去,發現裡面沒有人。他看了看書桌上的紙,拿起一本日記開啟,看到一幅山羊的圖畫。它們長著像人一樣的眼睛和腳,下面標註的句子很難理解,似乎比較了山羊在冷天和熱天行為上的差異。英曼又翻了幾頁,看到一些植物的繪圖,然後是更多的山羊圖畫,姿態各異,顏色很少而且黯淡,彷彿是用衣物染料畫的。英曼讀了配圖的文字,講述了山羊如何吃草,它們彼此如何相處,以及每天情緒的變化。在英曼看來,老婦人似乎想把山羊所有的習性細節都羅列出來。
這也是一種生活的方式,英曼想,做一名白雲深處的隱士。喧囂的世界在記憶中淡去,心中只留下上帝美好的造物。然而,他不斷翻著日記,越來越忍不住想,那女人翻看幾十年來的日記,數著年輕時的情事過去了多少年,該是一種怎樣的心情。那時,她跟一個黃頭髮的年輕農夫有過一段短暫浪漫,她想嫁給他,而不是那個老頭。一個特別燦爛的秋日傍晚,在慶祝豐收的舞會上,他們出來站在門廊上,一輪琥珀色的月亮懸在樹梢,她輕啟朱唇吻那個小夥子,屋內傳出小提琴演奏的一支古老曲子,使她的感情無比熱烈奔放起來。從當時到現在那麼多年過去了,即使沒有如此美好的回憶,僅僅是流逝的歲月都會令人黯然神傷。
英曼環顧四周,發現篷車裡連一塊鏡片也沒有,他猜想那女人平時梳洗肯定只靠雙手的感覺。她是否連自己近年來的面容都沒有見過?長頭髮好像蛛絲一樣蒼白纖細,眼睛周圍和下頜的皮膚鬆弛下垂、密佈著皺紋和褶子,額頭上長滿了褐色斑點,耳朵里長出短毛,只有臉頰依然紅潤,藍色的瞳孔依然明亮。假如你在她眼前舉起一面鏡子,她會不會驚恐地縮回身子,被自己蒼老的容顏嚇到?也許在她的心裡,自己依然是幾十年前的模樣。一個人住得如此偏遠,可能就會產生這樣的心理。
英曼等了很長時間,那個牧羊婆婆還沒有回來。黎明來臨,他吹滅了燈,拗斷幾根樹枝,添進小火爐裡。他想要繼續上路,但他不想沒跟她道謝就走。那女人到將近中午才回來,走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對兔子的後腿,任它們軟弱無力地倒掛著。
——我得走了,英曼說,我想看看能否付給你一些飯錢和藥錢。
——你可以試試,老婦人說,但我不會收的。
——好吧,謝謝你,英曼說。
——聽我說,那女人說,假如我有個兒子,我會告訴他同樣的話:你要多加小心。
——我會的,英曼說。
他轉身向篷車外面走去,但那女人叫住了他。拿著這個,她說著遞給他一張正方形的紙,上面細緻地畫著秋天牛尾菜的一簇球狀藍紫色漿果。
[1]《聖經·舊約》中記載的人物,在遭遇災難失去一切後,依然堅持自己的信仰。
[2]指美國南北戰爭期間於1864年8月在弗吉尼亞州彼得斯堡南部發生的戰役,聯邦軍第二次試圖切斷韋爾登鐵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