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自在的野蠻人

冷山 查爾斯·弗雷澤 第1頁,共2頁

天剛矇矇亮,魯比就起身了。她出了門走下山,準備到房子裡生爐子,煮上一鍋玉米粥,炒幾個雞蛋。外面還很黑,幾乎看不清東西,周圍濃霧瀰漫。一年四季除了冬天之外,在布萊克谷底的大部分早晨,霧氣總會聚集一兩個小時才散。走到房子附近時,她看見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玉米倉旁邊。魯比直接走進後門廊的廚房,門框上方釘著兩根分杈的樹枝,上面放著一支獵槍,子彈已經上了膛。她取下獵槍,把兩個擊錘都扳到後面,迅速地走向玉米倉。

那男人戴著寬邊軟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前額,頭低垂著。他的肩膀靠在玉米倉的牆上,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前面,踮著腳尖,十分悠閒,好像等待驛車的旅客,斜倚著路邊的樹,沉浸在思考中消磨時間。

即使在微弱的光線下,魯比還是能看見,那人穿的衣服質地和做工都很精良。他的靴子雖然有些磨損,但仍然更像一位地主穿的,而不是一個偷玉米的賊。只有一件事情跟那人悠閒自在的姿態相悖——他的右手臂整個伸在玉米倉的裂縫裡。

魯比徑直朝他走去,槍管下垂,但還是瞄準了他的膝蓋,準備上前呵斥他偷玉米。但她靠近的時候,那男人抬起了頭,目光越過帽簷,看著魯比咧嘴一笑說,真是該死!

——怎麼,你還沒死?魯比說。

——還沒有,斯托布洛德說,快把你爹放開。

魯比把獵槍斜靠在玉米倉邊上,開啟門走了進去。她從泥地上拔起捕獸夾的樁子,掰開斯托布洛德手上的夾子,然後走回外面。斯托布洛德從裂開的洞口縮回手,儘管夾子上墊了布料,腕部骨節突出皮薄的地方,還是夾出了滴血的傷口,整條小臂上青一塊紫一塊。他用沒有受傷的手揉著,然後摘下帽子,取出一塊精美的亞麻布手帕,抹著額頭和脖子。

——我被夾住了,站了整整一個晚上,他說。

——那是自然,魯比說著仔細地看了看斯托布洛德。他的變化不少,站在她面前的已經是個老頭了,頭髮半禿,鬍子花白。但他沒有變胖,還是個瘦小的男人,晾衣架都比他身上的肉多。

——你現在多大年紀了?她說。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在心裡數著數。

——也許是四十五歲,他最後說。

——四十五歲?魯比說。

——大約。

——你看上去不像。

——謝謝!

——我的意思恰恰相反。

——哦。

——換作另外一個人,魯比說,我會問他,你看上去又不缺錢,幹嗎要順走我們的玉米?但我實在是看透你了。你就是到處轉悠,這裡偷一點,那裡拿一點,然後釀出一些烈酒來。你那身衣服要麼是偷來的,要麼就是打牌贏的。

——差不多吧。

——毫無疑問,你從戰場上逃跑了。

——作為戰鬥英雄,他們欠我一次休假。

——你?

——每一場戰役中,我都是帶頭衝鋒的,斯托布洛德說。

——我聽說,軍官往往派最窩囊的人衝在前面,魯比說,這樣就能讓他們儘快送命。

她沒等斯托布洛德回答就說,你跟我來。她撿起獵槍走進房子,讓他坐在門廊的臺階上等著。到了屋內,魯比生了火,煮了一壺咖啡,揉好麵糰,開始忙碌地準備早飯:麵餅、玉米粥、雞蛋,還煎了幾條醃肉。

艾達下樓,跟平常的清晨一樣,坐在窗邊的椅子裡,悶悶不樂地喝咖啡。

——我們終於用夾子抓住些東西了,魯比說。

——差不多該是時候了。抓住了什麼東西?

——我爸爸。他現在在外面的門廊上,魯比說。她正在攪一鍋用煎肉的油做的白色醬汁。

——你說什麼?

——斯托布洛德。他從戰場上跑回家了,但是,無論他是死是活,跟我都沒什麼關係。給他一盤早餐,然後我們就打發他上路。

艾達站起身,看著門外斯托布洛德瘦削的背影。他駝著背坐在最底下的臺階上,左手伸在面前,低聲哼哼著,手指輕輕點著掌根,好像一個人在心裡默數。

——你也許應該請他進來,艾達回到座位上說。

——讓他等在外面好了。

做好早飯後,魯比把給斯托布洛德的盤子拿到梨樹下的桌子上。她和艾達在餐廳吃飯,從視窗看著斯托布洛德迅速地狼吞虎嚥,帽簷隨著咀嚼上下襬動。吃完後,他就差沒拿起盤子舔乾淨上面的油了。

——他可以在這裡吃的,艾達說。

——我可不想讓他進來,魯比說。

她走到外面收拾他的盤子。

——你有地方去嗎?魯比問斯托布洛德。

斯托布洛德告訴她,自己確實有個窩,還有一幫子同夥。他碰巧跟一夥武器精良的逃兵混在一起,住在一個很深的山洞裡,就像自由自在的野蠻人一樣,一味地打獵、吃肉,整個晚上喝酒、奏樂。

——好吧,我覺得這樣挺適合你,魯比說,你的人生目標就是拎著個酒瓶,整晚跳舞。現在,我給你吃過東西了,你可以從這裡出去了。我們沒有其他東西給你,你要是再來偷我們的玉米,我就給你一顆子彈,我的槍管裡裝的可不是鹽巴。

她像趕牛一樣揮手趕他。斯托布洛德雙手插在口袋裡,悠閒地走開了,一直往冷山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陽光燦爛,天氣溫暖又幹燥。一個月以來,只下過一場小小的晨雨,落葉和留在枝頭的樹葉又黃又脆,就像放冷的炸豬皮一樣。樹葉在微風中和腳下沙沙作響,魯比和艾達走下坡,去穀倉看菸草是否乾透。穀倉閣樓底下懸空的地方,掛著一排排橫樑,寬闊的菸葉根部紮在一起,一捆一捆的倒掛在橫樑上。它們底部展開的形狀有點像懸掛著的女人,陰森森的,紮成束的葉子像泛黃了的舊裙子般蓬開。魯比走在菸葉中間,用手摸了摸,又捻了一下,然後宣佈一切井然有序,多虧了天氣乾燥,菸草的種植和收穫都很當心,完全符合星象規律,很快就能把它們浸在糖漿裡,擰成菸絲,用來交換貨物了。

隨後,魯比提議在穀倉二層的乾草棚上歇一會兒,她說,那是個休息的好地方。她爬上梯子,叉開腿坐在寬寬的草棚視窗,兩隻腳在空中晃悠著,艾達認識的成年女人,沒有一個人會這樣做。

一開始,艾達猶豫著要不要跟魯比一樣,她坐在乾草堆裡,兩腿壓在身下,用裙子遮擋著。魯比笑嘻嘻地看著她,彷彿在說,我可以這樣坐,因為我一直沒有規矩,你也可以這樣坐,因為你最近開始丟掉規矩了。艾達跟著在窗邊坐下,她們懶洋洋地半躺著,咀嚼著一根根乾草,像小夥子一樣晃動雙腿。從高大的視窗看出去,山坡到房子的景色盡收眼底。越過山上的田野,冷山在乾燥的空氣裡顯得稜角分明,斑駁的秋色彷彿近在眼前。房子看上去小巧玲瓏,白得纖塵不染,黑色的廚房煙囪中,筆直地升起一縷青煙,隨即被山谷中吹來的微風捲走了。

——你說你想要了解這塊土地?魯比問。

——是的,艾達說。

魯比站起身,跪在艾達身後,用手矇住艾達的眼睛。

——聽!魯比說。蒙在艾達臉上的手溫暖又粗糙,聞起來有股乾草、菸葉、麵粉的味道,還有某種更深沉的乾淨的動物氣味。艾達感覺到她纖細的指骨按著自己跳動的眼皮。

——你聽到什麼?魯比問。

艾達聽到了樹間的風聲,乾枯葉子的沙沙聲。她告訴了魯比。

——樹,魯比輕蔑地說,彷彿她早就料到艾達會說出這樣愚蠢的答案。僅僅是樹嗎?那你還差得很遠呢。

魯比鬆開手重新坐下,再也不談這個話題了。艾達琢磨了一下,魯比的意思是,這個世界是與眾不同的。一年中的這個時候,聽出白楊和橡樹聲音的細微差別是最容易的,假如艾達連這都做不到的話,那她甚至還沒有開始瞭解這個地方。

下午晚些時候,儘管天氣依然暖和,微藍的陽光卻傾斜而淡薄,清楚說明一年即將終了,溫暖而乾燥的日子沒有幾天了。因此,艾達和魯比決定在外面梨樹下的桌邊吃晚飯。她們烤了埃斯科帶來的嫩鹿肉,用平底鍋煎了土豆和洋蔥,把培根油澆在晚生菜上。她倆把桌上的枯葉拂去,正在擺餐盤和椅子的時候,斯托布洛德提著一個麻袋,從樹林裡走出來,一屁股坐在桌邊,彷彿他口袋裡裝著請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