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曼跟隨黃種人富於藝術的地圖引導,穿過當地人所謂的山地。夜晚很涼爽,樹葉開始轉黃。大半個星期後,他走到了地圖邊緣空白之處,眼前的藍嶺彷彿天邊的青煙一般。他花了三個晚上,穿過一個叫快樂谷的倒霉地方。山腳下有片又長又寬的谷地,都是收割過的農田和牧場。開闊的平地太多,讓人不敢白天趕路;到了晚上時常聽見槍聲,還能看見火把,路上到處都是影影綽綽的騎兵,英曼躲在壕溝和乾草垛裡的時間,跟趕路的時間一樣多。他估計那些騎馬的人是民兵,正在搜捕從索爾茲伯裡越獄的聯邦軍士兵。他們就跟迎接黎明的浣熊獵人一樣喝得醉醺醺,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山谷裡較為寬闊的地方有白柱子的大宅,周圍被許多分散的小屋環繞著,所以山谷似乎被分割成一些封地。英曼看著夜間豪宅裡透出的燈光,想到自己打仗就是為住在裡面的那種人而戰,感到一陣噁心。他只想繼續往前走,進入人煙稀少的大山,希望山裡的人不會阻攔他。所以,英曼儘快擺脫山谷裡危險的大路,往北抄了一條狹窄的小徑,越過一道山脊,翻進一條很深的河谷,然後,艱難地向藍嶺的頂峰攀登。英曼爬了大半天,第二天又跋涉了一整天,然而,眼前依然是峭壁一樣聳立的山樑,盤旋上升的小路似乎沒有盡頭。很快,周圍已是一派深秋的景色,高山上早已進入秋季,落在地上的葉子跟樹上的一樣多。
快到傍晚的時候,天上下起了冷雨。從黃昏到天黑,英曼都在無精打采地繼續趕路。直到午夜過後很久,他幾乎筋疲力盡,身上溼得像只水獺,突然發現一棵大栗樹根部有個樹洞,周圍長出的樹皮好像厚嘴唇。他爬進樹洞,儘管裡面狹小得只能蹲下,沒法擺出舒服的姿勢,但至少他有個乾燥的地方。他聽著雨聲坐了很久,用拇指和食指把枯葉搓成小卷,然後輕輕彈進黑暗中。他藏身在樹洞裡,感覺自己好像偷偷潛伏在夜色中的溼透的鬼魂、一個土地神或者住著橋下的洞穴巨人;又像一個無家可歸、滿腹怨恨的人,打算伏擊隨便什麼路過的人,以發洩心頭的憤怒。他在半夢半醒中等待著黎明到來,終於蜷縮在栗樹的心裡沉沉睡去。
他又做起了關於弗雷德里克斯堡的那個夢。天亮後沒過多久,他在顫抖中醒來,心情無比糟糕,感覺一切都跟睡著前不一樣了。他想從樹洞裡站起來,卻發現下半身全都麻木了,只好掙扎著爬出來,胳膊著地把身體往外拖。他的雙腿毫無知覺,好像腰部以下都被鋸掉了,下面空蕩蕩的。他覺得自己正在變成憑空虛構出來的物體,從地面開始逐漸消失,變成一片輕紗、一團迷霧、一縷青煙,繼續走完前面的路途。
像影子一樣行走,這個想法並非沒有吸引力。
英曼躺在地上潮溼的枯葉裡舒展四肢,透過樹枝和滴水的樹葉向上望去。天上烏雲密佈,一片片淡藍色的薄霧彷彿粉末一般細膩,從栗樹和橡樹上層的枝杈間飄過,繚繞在明亮的秋葉之中。一隻松雞在樹林間拍著翅膀,發出一陣低沉而激烈的聲音,好像英曼的心臟快要在胸膛裡爆裂時發出的搏動。他從地上抬起頭聽著,心想即便這是自己活在世上的最後一天,起碼還是應該保持警惕。然而過了一會兒,松雞猛地撲稜了一陣之後便消失在了樹林中。英曼朝下看了一眼,發現身體完好無缺,一時不知是喜是憂。他試著轉了一下腳,它們已經聽使喚了,他用手掌使勁擦了擦臉,把從裡到外都溼透的皺巴巴的衣服拉好。
他爬到樹洞前取出背袋,背靠樹幹坐下來,擰開水瓶的蓋子喝了一大口。挎包裡僅剩的食物是一杯玉米粉,於是他把樹枝攏在一起,點起火堆煮粥。他將火引著,吹了起來,直到眼前全是飛舞的銀色火星,但火苗只是閃了一下,冒出一股濃煙,然後就完全熄滅了。
——我要站起身來,一直往前走,英曼自言自語,彷彿有人在聽似的。
然而,他說完之後,又坐了很久。
我的力量每一分鐘都在增長,他想給自己加油鼓勁,然而卻找不到任何依據來支援自己的信心。
英曼跌跌撞撞地像個酒鬼一樣,從潮溼的地上爬起來。走了一會兒,他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腰,胃裡一陣抽搐,猛烈地乾嘔起來,怕是某些重要的內臟都快嘔出來了。他脖子上的舊傷和頭上的新傷全都火燒火燎的,一起抽痛著折磨他。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在陰暗的樹林裡走了一個上午。路況很糟糕,不斷地迴環盤曲,不知道到底要通往哪裡,除了往上走之外,沒有確定的目標,路上灌木和蕨類植物長得很密,就好像路是大地的傷口,正在癒合,很快連條疤痕都不會留下。這條小路蜿蜒了好幾英里,越過無邊無際的鐵杉森林,林子裡濃重的霧氣遮住了綠色的樹枝,只能看見黑色的樹幹伸向低低的天空,彷彿某個被遺忘的史前種族豎立起的巨石紀念碑,來紀念他們歷史上最黑暗的事件。
除了這條越過荒野的小徑,英曼沒有看到任何人類的蹤跡,更沒有人能回答他到底在哪裡。他迷迷糊糊的,感覺失去了方向。小路往高處盤旋著上升,他依然往前挪動著腳步,但也就只是挪動而已。他心中對邁出的每一步都毫無信心,不知自己是否有絲毫更接近目標。
接近中午時分,他轉過了一道彎,看見一個骨瘦如柴的人蜷縮著蹲在一棵大鐵杉樹下,身體被一叢高大的蕨菜擋住,只露出頭和肩膀。蕨菜被霜凍得枯萎,每片褐色的葉子尖端都掛著一顆霧氣凝結的明亮水珠。從那個人的姿勢看,英曼一開始以為撞見了某個正在拉屎的傻老頭,靠近才發現是個瘦小的老太婆,正蹲在捕鳥的籠子前,裝一塊板油當誘餌。
英曼停下腳步說,嗨,大媽。
那個小老太婆抬頭看了一眼,但連手都沒有揮一下,依然蹲在地上,仔細地調節捕鳥籠,滿心歡喜地看著自己的工作。弄好之後,她站起來繞著捕鳥籠兜圈子,從各個角度檢查,直到在蕨菜叢裡踩出一個完整的圓。她確實年紀很大了,這毫無疑問,她臉上滿是皺紋,頜下也有垂肉,然而,臉頰的肌膚卻如少女般細膩紅潤。她戴著一頂男式氈帽,稀疏的白髮披散在肩頭,寬闊的裙子和罩衫的料子都是鞣過的軟皮,看上去像是用一把折刀裁剪後匆忙縫起來的,腰上繫著一條油膩的棉布圍裙,腰帶下露出一把小口徑手槍的柄。靴子似乎是一個新鞋匠做的,腳趾的地方像爬犁的滑板一樣翹起來。一棵大鵝掌楸的樹幹旁,斜靠著一把長槍管的捕鳥獵槍,像是從前某個世紀留下的古董。
英曼看了一會兒那個女人,他說,假如籠子周圍人的氣味太重,你連一隻鵪鶉都抓不到。
——我身上沒什麼氣味,那女人說。
——隨你的意好了,英曼說,我想知道的是這條路是會通向什麼地方,還是前面很快就沒有路了。
——這條路再過一兩英里就會變成羊腸小道,但是,據我所知,它會一直延伸下去。
——向西方嗎?
——大體上是向西方,路是順著山脈的走勢,更準確地說是西南方向,這是從前印第安人時代的舊貿易路線。
——多謝,英曼說,他把拇指伸到背包肩帶下,準備繼續往前趕路。但是,低沉的天空開始下起雨來,沉甸甸的雨點稀疏地落下,好像從射擊塔射出的鉛彈。
那女人伸出合攏的手,看著雨水積在掌心裡。然後,她看了看英曼,他的傷口沒有包紮。她觀察了一會兒,然後說,看起來像是槍傷。
英曼一言不發。
——你看上去很虛弱,她說,面色蒼白。
——我沒事,英曼說。
那女人又看了他一會兒。你看來需要吃點東西,她說。
——假如你能給我煎個雞蛋,我會付錢的,英曼說。
——什麼?她問。
——我不知道能否付錢,讓你給我煎幾個雞蛋,英曼說。
——賣給你?她說,算了吧,我還沒有窮到那個地步。但是,我也許會給你弄一頓飯吃。不過,我沒有雞蛋。我最受不了跟雞住在一起,我可沒有心情養雞。
——你住的地方就在附近嗎?
——離這裡不到一英里,假如你到寒舍過夜,吃頓晚飯,我會很高興的。
——假如我說不願意,那一定是個傻瓜。
英曼跟著那個女人,注意到她走路內八字,據說印第安人喜歡這樣走路。但是,英曼認識很多切羅基人——斯溫莫就是其中之一——他們走路都是外八字,像秋沙鴨一樣。他們爬過一道彎路,前面全是平坦的大石頭,英曼覺得似乎走在懸崖邊上。稀薄的空氣說明這裡海拔很高,但云霧繚繞,看不清到底有多高。雨點越來越小,後來成了毛毛雨,忽然又下起一陣猛烈的雪珠,落在石頭上噼啪作響。他們停下來看雪,但雪只下了一小會兒,接著就起霧了,一片片的雲霧隨著上升的氣流,迅速地飄來飄去。空中雲層洞開,露出斑駁的藍天,英曼仰起脖子望著天空。他估計今天各種天氣都會出現一次。
然後,他轉頭往山下看去,靴尖之間的世界突然展現在眼前,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的確是在懸崖邊上,他不禁往後退了一步。下面是一條藍紫色的河谷,顯然他就是從那裡爬上來的。他心想,假如自己吐一口唾沫,也許就會落在前天走過的路上。左近峰巒疊翠,英曼環顧四周,不禁大吃一驚,西方霧氣散開的地方,出現了一座岩石嶙峋的巍峨大山,在天際若隱若現。陽光透過雲層的罅隙射下,彷彿空中突然出現了一道天梯,像薄紗般懸掛在英曼和藍色的大山之間。山的北崖有一堆岩石,側面看起來,像是一位巨大的長髯老人斜倚在天邊。
——這座大山有名字嗎?他問道。
——塔納瓦,那女人說,印第安人是這麼叫的。
英曼看著那座巨大的老人山,隨後又眺望遠方較小的群山。一片朦朧的煙霧籠罩中,群山向著西南方向的地平線消隱,山巒如波浪起伏,目之所及,無窮無盡,最遠處層疊的山峰,顏色只比灰白的空氣稍微深一點。狀如鬼魅般的山脈彷彿在向英曼訴說著什麼,他卻難解其意。遠山逐漸淡去,就像他脖子上的傷口癒合時,疼痛慢慢消退。
那女人朝他凝視的地方抬起手,指了一下遙遠的天邊兩座尖利的石峰。
——飯桌巖,她說,鷹嘴巖。有人說,晚上印第安人在上面點起篝火,方圓一百英里之內都能看見。她站起身,繼續往前走。營地就在那裡,她說。
他們很快離開了大路,走進一個樹木叢生的小山溝,這裡就像大山一個黑暗的口袋,瀰漫著腐爛植物和潮溼泥土的氣味。山裡有一條小溪流過,樹木都很矮小,虯曲的枝幹上長滿節瘤,地衣像鬍鬚一樣垂下來。它們都朝著一個方向傾斜,英曼能想象出,二月份的時候,寒風捲起雪花,咆哮著吹下山去,在光禿禿的樹枝中間呼嘯而過。來到老太婆的營地,英曼發現主人原本應該過著流浪的生活,此時房屋卻已經紮下根來。這是一個鐵鏽色的小篷車,坐落在傾斜的樹林中間一處空地上。拱形屋頂的木瓦上,星星點點長滿了黑色的黴斑、綠色的苔蘚和灰色的地衣。三隻烏鴉在屋頂上走來走去,啄食著瓦縫裡的東西,旋花藤纏繞著高高的輪輻。篷車兩邊畫著鮮豔的場景和肖像,寫著字跡拙劣的銘文和標語,屋簷下掛著一束束香草、一串串紅辣椒,還有各種風乾的根莖。屋頂上一根管子裡,正冒出一縷細細的青煙。
那女人停了下來,大聲喊道,嗨,就是這兒!
聽見她的喊聲,烏鴉呱呱叫著飛走了,一些漂亮的雙色小山羊跑出樹林,從篷車邊上繞出來,突然之間到處都是山羊,大約有二三十隻。它們走過來,伸長脖子凝視著英曼,細長的黃眼睛又明亮又機敏。英曼很疑惑,為何山羊和綿羊外表如此相似,看起來卻比綿羊更古靈精怪。山羊圍攏在他身邊,互相摩肩接踵,走來走去,它們咩咩叫著,脖子上的鈴鐺搖得叮噹作響,後面的山羊舉起小巧的蹄子,搭在前面的山羊背上,這樣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女人繼續往前走,英曼想要跟上去。這時,一頭大公羊後退了一兩步,把幾頭較小的山羊擠到一邊,然後它兩隻後腿站起來,向前一撲,頭頂在英曼的大腿上。英曼艱苦跋涉了好幾天,身體已經很虛弱,又缺乏食物頭暈目眩,所以山羊一下子撞得他雙膝跪地,然後整個人仰面倒在枯樹葉堆裡。這頭公山羊長著黑棕兩色的毛,下巴尖尖的長鬍須活像撒旦。它走過來盯著英曼,彷彿想檢查一下自己的戰果。英曼的頭越來越暈,傷口越來越疼,害怕自己快要昏過去了。不過,他還是強打起精神,坐起來脫下帽子,劈頭朝山羊扇了過去,把它擊退。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站穩當後,又伸手扇了一下山羊。
那女人沒有停下腳步,繞到篷車側面,消失不見了。英曼和公羊還有其他幾隻山羊跟上她,發現她蹲在一間松枝頂的披屋下面,正把引火物放在燒飯用的一堆木炭上。她把火點著後,英曼走過去,伸出手在火上烤。她把大塊的山核桃木扔進火堆,然後拿起一個白搪瓷盆,走到較遠處的地上坐下。一隻棕白相間的斑點小山羊走到她身邊,她伸手撫摸它,撓著它脖子下面。小羊蜷起腿躺了下來,朝前伸長脖子。那女人接著撓它的下巴,輕撫它的耳朵。英曼正覺得這場面十分安詳,卻只見那女人繼續用左手撓小羊,右手伸進圍裙口袋裡,猛地拔出一把短刀,深深地切開了頜下的動脈,又把白搪瓷盆推到下面,接住噴湧而出的鮮血。小羊抽搐了一下,然後便只是顫抖著躺著。她繼續撓著羊毛,撫弄它的耳朵,盆裡慢慢地盛滿了。山羊和那女人都凝望著遠方,彷彿正在等待某個訊號。
山羊慢慢嚥氣了。英曼打量著篷車和上面的圖案,底部邊緣畫了一些藍色的小人,手拉手在跳舞,上面畫了很多肖像,沒有特別的順序,有些沒有完工,顯然是畫到一半就放棄了。其中有一張臉痛苦地扭曲著,旁邊註明是約伯sup[1]/sup,下面有一些黑色的字跡,一部分被山羊皮擋住了,所以英曼只能看到半句話:與他的造物主對抗。另一幅畫中,一個男人匍匐跪倒在地,抬頭看著天上白色的球體。太陽?月亮?還是別的什麼?那人臉上一片茫然,他身下寫著一個問題:你也是迷失的人嗎?還有隨意塗抹的半張臉,只畫了一雙眼睛,旁邊的說明是:我們的個體生命實在短暫。
英曼將視線從圖畫上轉開,看著那女人幹活。她把小羊從胸骨到肛門劈開,讓內臟掉進裝血的盆裡,然後剝去羊皮。剝了皮的羊看上去很奇怪,脖子伸長,瞪著眼睛。她把羊肉切成一塊一塊,最嫩的肉抹上香草、胡椒粉、鹽和一點糖醃製,然後用綠色的細枝串起來,放到火上燒烤;其他肉塊放進鐵鍋,加水、洋蔥、一整個蒜頭、五個紅辣椒幹、鼠尾草和手掌搓過的夏香薄荷。鐵鍋下面有腳,她用一根棍子把炭火撥到鍋底下,讓它慢慢燉著。
——過一會兒再加一些白豆子,到了晚飯時我們就能美餐一頓了,她說。
後來,山上又起霧了,雨水落在篷車的屋頂上。英曼坐在昏暗狹小的角落裡的小火爐邊上,室內充滿香草、根莖、泥土和木材燃燒的氣味。他是從後面的門進來的,穿過一條算是走廊的狹窄通道,只有三步長,一側放著一個帶櫥櫃的書桌,另一側是睡覺用的窄窄的草墊子。再往前走,是一個類似房間的地方,大小不會超過兩個墓穴。角落裡硬塞進一隻小鐵爐,體積不比豬油桶大多少,為了防止著火,後面的板壁覆了一層蓋屋頂用的錫板。那女人點燃了兩盞小油燈,是用有缺口的茶杯做的,裡面裝了動物油脂,碎布擰成條浸在油裡當燈芯。油燈燃燒時冒著煙,聞起來有股淡淡的羊騷味。
桌上高高地堆著書籍紙張,最上面是幾本搖搖晃晃的書,大部分開啟了,一本本封皮朝上壘起來,紙頁邊緣由於潮溼變成了褐色。四處散放著動植物的墨水素描,有一些釘在壁板上,筆觸十分細長,有些塗上了淡淡的水彩,頁邊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小字,彷彿非要講出故事細節,才能解釋畫面上簡略的圖案。天花板上掛著一束束曬乾的香草和根莖,書本之間和地板上堆著各種棕色的小動物皮毛。書堆上最高的地方,放著一對夜鷹的翅膀,黑羽毛展開著,彷彿正在飛翔。爐子裡雲杉木正在悶燒,爐門的縫隙間飄出淡淡的煙,懸浮在木板屋頂和拱形的房梁下面。
英曼看著那個女人燒飯,她正在做玉米煎餅。她把煎鍋放在爐蓋上,玉米糊舀進噼啪作響的熱油,煎出一塊又一塊麵餅。等盤子裡摞滿了一堆餅,她就拿一張煎餅捲上一塊烤羊肉,遞給英曼。煎餅上油光閃亮,抹了香料的羊肉已經在火上烤成深棕紅色。
——謝謝你,英曼說。
他吃得如此之快,那女人乾脆給了他一盤子羊肉和麵餅,讓他自己卷著吃。英曼吃飯的時候,她把煎鍋換成罐子,開始用山羊奶做乳酪,她攪拌著不斷變得濃稠的羊奶,攪好後用柳條編的篩子過濾,讓乳清流進錫壺,把剩下的凝乳倒進一個小橡木桶。她幹活的時候,英曼得一直挪動雙腳,才不會擋住她的路。他們很少說話,因為她一直在忙碌,而英曼在專心致志地吃東西。她幹完活後,遞給他一個大口陶杯,裡面裝著溫熱的乳清,顏色就像洗碗水。
——你早晨起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太陽下山前,會看到別人做乳酪?她問。
英曼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早就認定,猜測一天之內會發生什麼,並沒有什麼用處。那會使人充滿恐懼或者希望,以他的經驗來看,兩者都是錯誤的,都讓人心煩意亂。但是,他確實得承認,黎明的時候,自己腦海裡連乳酪的影子都沒有。
那女人坐進火爐旁的一把椅子,脫下鞋子。她開啟爐門,用一根金雀花草點燃石南根做的菸斗,赤著腳把小腿伸向火爐,她的腿像雞腳一樣蠟黃,皮膚呈魚鱗狀。她摘下帽子,用手指梳理了一下稀疏的頭髮,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能看見粉紅色的頭皮。
——你剛在彼得斯堡殺完人過來?她問。
——嗯,事情還得從另一方面看,似乎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人們一直盡力想要殺死我。
——你是逃兵,還是怎麼樣?
英曼拉下衣領,給她看了一下脖子上發炎的傷口。我受了傷,暫時休假,他說。
——有什麼檔案可以證明?
——我丟了。
——哦,我就猜到你丟了,她說著抽了一口菸斗,腳尖翹起來,髒兮兮的腳掌對著火爐取暖。英曼吃掉了最後一塊煎餅,喝了一口羊乳清嚥下去,乳清的味道果然如他所料。
——我沒有乳酪了,所以剛剛才做了一些,她說,否則,我現在就能請你吃點兒。
——你一直住在這裡?英曼問。
——沒有別處可去,其實我喜歡不斷遷徙。一個地方待膩了,我就不想繼續待下去。
英曼看著狹小的篷車,還有堅硬的、窄窄的睡鋪,想起了纏在輪輻上的藤蔓,就問,你在這裡紮營多久了?
那女人掌心朝上伸出雙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英曼以為她要掰著指頭數年份,沒想到她把手翻了過來,看著佈滿皺紋的手背。縱橫的紋路十分綿密,好像鋼版畫中的一道道陰影。那女人走向狹窄的櫥櫃,開啟皮鉸鏈的櫥門,在架子上皮封面的日記裡翻了許久,一直翻到要找的那一本,然後,她站起身一頁頁檢視。
——如果今年是一八六三年的話,到現在已經二十五年過去了,她最後說道。
——今年是一八六四年,英曼說。
——那就是二十六年。
——你在這裡住了二十六年?
那女人又瞥了一眼日記,然後說,到明年四月份就二十七年了。
——上帝啊,英曼說,又看了一眼那張狹窄的睡鋪。
那女人合上日記,用繩子紮好,放在桌上一堆書上面。我隨時都可能離開,她說,給山羊套上挽具,把輪子從泥里拉出來,開始漫漫旅途。過去就是山羊拉著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周遊過全世界,最北到過里士滿,往南到過查爾斯頓附近,中間的所有地方都去過。
——你從來沒結過婚吧,我猜?
那女人撅起了嘴巴,鼻子好像在嗅著變酸的牛奶。不,我結過婚,她說,也許現在還得算是已婚的,儘管我猜他很久以前就死了。我當時是個懵懂的小姑娘,他是個老頭,前面死了三個老婆,但他有個不錯的農場,家裡人就差沒把我直接賣給他了。我當時有個中意的小夥子,一頭黃髮,我至今每年都能夢見一次他的笑容。有一次,他在舞會後送我回家,一路上每拐一道彎,就要吻我一下。但是,他們把我給了那個老頭,他對待我比田裡的僱工好不了多少。他的前三個老婆埋在山上一棵梧桐樹下,有時候他一個人爬上山,坐在那裡。你一定見過那種六十五歲到七十歲的老頭,一輩子起碼耗死過五個老婆,讓她們幹活、生孩子,對她們吝嗇得要命,直到把她們折磨死。有一天晚上,我躺在他身邊醒來,忽然明白自己的結局:五塊墓碑中的第四塊。我當即起身,騎上他最好的馬,在黎明前策馬飛馳而去,一個禮拜後,我把馬賣掉,換了這輛車和八隻羊。到現在,把曾、高、祖都用上,也算不清這些山羊跟最早的一批隔了幾代。這輛車也不知道拆換了多少部件,就像一把用了上百年的斧子,原來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後來,你一直一個人過?英曼問。
——每天都這樣。我很快就學會了靠山羊生活,喝羊奶,吃羊乳酪。一年中有些時候,它們繁殖的數量超過了需要,我還可以吃羊肉。我採摘隨便什麼當季的野菜,還捕鳥。假如你知道去哪裡找的話,世界上到處都有自己長出來的食物。往北走半天路,有一個小鎮,我去那裡,用乳酪換馬鈴薯、麵粉、豬油之類。我用植物熬湯藥賣,做成藥水、藥酒、藥膏,都是治疣子的秘方。
——這麼說,你是個赤腳醫生,英曼說。
——是啊,我現在還做些小點心,偶爾還賣小冊子。
——什麼樣的小冊子?
——有些是關於罪惡與拯救的,她說,我賣了好多這樣的小冊子。還有一本是關於合理節食的,講了人應該放棄肉食,多吃全麥麵包和塊根作物。還有一本關於顱相的,講怎樣通過顱相去了解一個人。
她伸出手指去摸英曼的頭,但他把頭扭開說,我想買一本關於食物的,等以後餓了,我就讀小冊子來充飢。說罷,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各種紙幣。
——我只收硬幣,她說,三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