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替事實

冷山 查爾斯·弗雷澤 第1頁,共2頁

早晨的天空平淡無奇,顏色好像紙上塗了薄薄一層菸灰。拉爾夫垂著頭,一動不動站在田裡,喘著氣。它被套在爬犁上,上面堆滿了做柵欄用的洋槐木,跟等量的石頭一樣重。魯比打算沿著溪邊修一道新的牧場圍欄,今天先鋪好第一層,但拉爾夫似乎連一步都不想往前邁。艾達拿著趕馬車用的鞭子,鞭梢有點捲了,她在拉爾夫的背上抽打了一兩下,一點效果都沒有。

——它是用來拉馬車的,她對魯比說。

魯比說,它是匹馬。

她走到拉爾夫腦袋邊,用手托起它的下巴,看著它的眼睛。它往後收起雙耳,眼睛向下一翻,留給她一圈眼白。

魯比把嘴唇貼在天鵝絨一般的馬鼻子上,接著往後退了一些,張大嘴巴,朝它突出的鼻孔深深地吹了一口氣。她相信,這樣能達成人和馬之間的互相理解,這一舉動的含義是,她和拉爾夫對手頭的事情有著一致的看法。這樣做可以讓馬兒心神安寧,讓它們通常緊張的情緒鬆弛下來,通過這種友好的呼氣,便能安撫一匹翻白眼的馬。

魯比對著拉爾夫又吹了一口氣,並抓住它肩胛骨旁邊的鬃毛往前拽,馬終於拉著爬犁走了起來。來到溪邊,魯比把它從爬犁上解了下來,放它去吃長在樹蔭邊的苜蓿。然後,她和艾達一起沿著溪岸,把一根根洋槐木兩端相接,連成曲折的之字線。等以後有了時間,她們還要在上面再壘三層交疊的木料,最終做成柵欄。

艾達注意到,魯比做事通常不會從頭到尾一氣呵成。她會根據事情的緊要程度來處理,什麼著急就先做什麼。假如沒有特別急迫的事情,她就挑眼下來得及完成的活來做。那天早晨之所以打下第一排木樁,是因為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做完,然後,她要出發去跟埃斯科做一筆交易:用蘋果換捲心菜和蕪青。

為了搬動沉重的木樁,艾達戴了一副皮製的勞動手套,但是手套裡面十分粗糙,所以幹完活,她的手就跟沒戴手套一樣刺痛。她坐在爬犁上,摸了摸手上的水皰,然後在溪水裡洗了洗手,用裙子擦乾。

她們把馬拉回牲口棚,從它身上除下挽具,然後準備好馬勒,好讓魯比騎著去做交易。但是,魯比突然停了下來,看著牲口棚牆壁木釘上掛著的舊捕獵夾,大小合適捕捉河狸、土撥鼠和體型類似的動物,它還是布萊克一家去得克薩斯州時留下的。捕獵夾已經掛著那裡很久,夾口幾乎像焊牢了似的,鐵鏽已經染紅了下面的木板。

——我們正好需要這個東西,她說,不如我走之前就把它安裝好。

讓她們頭疼的是玉米倉。最近接連幾天早晨都會少掉一些玉米。魯比注意到之後,給倉門加了一道鐵鎖,把乾裂掉落的地方補起來。但是,第二天早晨,她發現柵欄木頭之間的新泥上又挖了一個洞,大到足以伸進一隻手或者爬進一隻松鼠,也許小型的浣熊、負鼠或土撥鼠也能鑽得進去。她接連兩次用泥補洞,但第二天早晨總會發現洞又被挖開了。每次偷走的玉米不多,幾乎注意不到,但是,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損失總會積少成多到令人發愁。

因此,艾達和魯比開始修理捕獸夾,用鋼絲刷清理鐵鏽,結合處塗上豬油。清理完之後,魯比用腳踩開夾子,然後用一根棍子去碰觸發板,夾子猛然從地上彈跳起來,啪的一聲合上了。她們把夾子拿到柵欄邊,藏在玉米堆裡,從洞口伸手正好夠得著。夾子上連著一根鐵鏈,端頭有一根木樁,被魯比用錘子敲進泥地裡。考慮到竊賊萬一不是野獸而是人,艾達堅持用麻袋布條把夾子的尖齒纏起來,魯比照做了,而且仔細衡量了布料的厚薄,免得善良過了頭。

幹完之後,魯比給拉爾夫裝上馬勒,把兩大袋蘋果馱在它的肩胛骨兩邊,不用馬鞍就直接騎上馬出發了。半路上,魯比又停下來,大聲提醒艾達別閒著,在冬菜園裡弄個稻草人。然後,她兩腳夾了一下馬肚子,策馬噠噠地跑遠了。

艾達目送魯比拐過一道彎,總算鬆了一口氣。她現在有整個中午的時間,除了像個小孩一樣愉快地做個大娃娃,沒有別的事情要做。

最近,一群烏鴉正在冬菜園裡忙活,無精打采地啄食著蔬菜的嫩苗。儘管它們並不窮兇極惡,但要是不把它們趕跑,用不了多久,園裡的菜就會被啄個精光。有一隻烏鴉兩邊翅膀都掉了羽毛,形成對稱的方形缺口。它似乎是烏鴉的頭領,總是第一個從田野或樹梢起飛,其餘的烏鴉不過是它的跟班。豁翅膀比其他烏鴉更健談,會說各種烏鴉的方言,從生鏽鉸鏈發出的吱吱聲,到鴨子被狐狸咬死時發出的嘎嘎聲,沒有一樣它不會的。艾達觀察它的行蹤已經好幾個星期了,有一次,魯比實在受不了,朝它的方向開了一槍,但由於距離太遠,沒有起到什麼效果,不過是浪費了一顆珍貴的子彈。艾達愉快地想象,或許自己的稻草人會讓豁翅膀有所顧忌。

帶著五味陳雜的心情,她喃喃自語道,我現在過的這種日子,竟然要關心起某種鳥兒的一舉一動。

她走進房子,到樓上開啟一隻箱子,拿出門羅的一條舊馬褲和一件褐紅色的羊毛襯衫,以及他的河狸毛皮帽子和一條鮮豔的領巾,用這些也許能做個漂亮時髦的稻草人。然而,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手裡疊好的衣服,唯一能想象出的場景就是,每天走出門,她就會看見門羅的身影站在田裡。黃昏時從門廊上看去,它就會變成一個正在眺望的黑黢黢的影子。她擔心烏鴉還沒嚇跑,自己倒被弄得更加心神不寧。

艾達把衣服放回箱子裡,回到自己的房間,翻了一遍抽屜和衣櫃。最後,她決定拿出自己在萬多河派對最後一晚穿的淡紫色連衣裙。她還找出一頂法國製造的草帽,那是十五年前他們遊歷歐洲時,門羅給她買的,現在帽子邊緣已經有點捲了。她知道,魯比會反對用這條裙子,倒不是因為多愁善感,而是衣服材料可以派更好的用場,裁開來可以做枕巾、被面、椅背罩布,還有其他各種有用的東西。然而,艾達覺得假如需要絲綢的話,她倒是有一些其他禮裙,一樣可以拿來改制。而她想看到站在田裡經受日曬雨淋的,卻只有這條裙子。

她把裙子拿到外面,用鐵絲把兩根豆角杆綁成十字作為骨架,插在菜園中間,用一把錘子牢牢敲進泥土裡。她把舊枕套一頭塞滿樹葉、草莖,做成稻草人的腦袋,用煙囪灰和燈油混合的顏料,在上面畫了一張笑臉,再裝到架子上面。她把裙子套在架子上,上身塞滿稻草,再給它戴上草帽,在一條手臂末梢,掛上一隻底部鏽出洞來的小鐵桶。最後,她到籬笆邊摘了些一枝黃和紫菀草,插進桶裡。

艾達完成之後,退後了幾步審視自己的作品。稻草人眺望著冷山的方向,彷彿正在散步途中採集花朵,準備回家擺放在餐桌上,卻被眼前的美景吸引而停下腳步。淡紫色的裙子在微風中拂動,艾達卻滿腦子想著,經過一年的風吹雨打,它的顏色就會變得像風乾的玉米殼。艾達自己穿著一件褪色的印花裙,戴著一頂女式草帽。她想,假如有人站在喬納斯嶺上,遠遠地俯視山谷,看見兩個身影站在田裡,不知他是否能選對哪個是稻草人。

她在廚房門廊上的臉盆裡洗了手,給自己弄了一頓午飯:從埃斯科家的火腿上刨下幾片棕紅色的肉、早晨剩下的冷麵餅、昨天晚飯留下的一塊烤南瓜。她拿起日記本、端起盤子,走到梨樹下的桌子旁。吃過飯以後,她瀏覽了一下日記——蒼鷺的速寫、山茱萸的漿果、一簇簇漆樹的果實、一對水黽——直到翻到一張空白頁。她把稻草人畫在了這一頁,上方畫上了那隻豁翅膀的烏鴉,記下了日期、大致的時間和當時的月相,底部註明稻草人拿的鐵桶裡裝的是什麼花,在空白的角落裡,她還畫下了紫菀花的素描圖,勾勒出其細節。

艾達畫完之後沒過多久,魯比就牽著馬從路上回來了。六大袋鼓鼓囊囊的捲心菜兩兩綁在一起,搭在馬背上,比公平交易還多了兩袋。但是,魯比還沒有驕傲到會拒絕埃斯科慷慨的衝動。艾達向路上走去,魯比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把手伸進裙子口袋,拿出一封信來。

——給你的,她說,我順路去了磨坊。她的語氣透露出,她堅信除了面對面地用聲音交流,任何其他訊息都很可能是多餘的。信件有摺痕,皺巴巴的,髒得像舊的勞動手套,在投遞的旅途中曾被打溼過,乾燥後留下一片起皺的水漬。信封上沒有回信地址,但寫著艾達的名字,她認出了是誰的字跡。她把信塞進口袋裡,不想在魯比的眼皮底下讀信。

她們一起把麻袋卸到煙燻房旁邊,魯比把馬牽走後,艾達來到廚房,做了另外一份跟她自己的午餐差不多的飯。魯比一邊吃,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起捲心菜,以及用它們烹飪的各種佳餚,在艾達聽來卻不過是這幾樣——泡菜、炒捲心菜、煮捲心菜、肉餡捲心菜和捲心菜沙拉。

魯比吃過飯之後,她們就去處理捲心菜。其中一袋存起來,等星象顯示出合適的徵兆,再拿來做泡菜,不然它們有可能會在罈子裡爛掉。其他的埋起來,等到冬天吃。對艾達來說,這是一件既古怪又麻煩的活,在煙燻房後面挖出墓穴一樣的坑,裡面墊上稻草,再把蒼白的菜頭堆放進去,在上面蓋更多稻草,然後填上土。她們壘起土堆後,魯比在這個地方豎起了一塊木板,用鐵鍬打進土裡,看上去就像一塊墓碑。

——行了,魯比說,這樣省得我們一月份在雪地裡到處找了。

艾達卻只能想到,深冬臘月烏雲密佈的某個下午——寒風勁吹,光禿禿的樹在搖晃,地上蓋了一層結成硬殼的灰色舊雪——這種時候出門挖開墳墓般的深坑,只是為了捲心菜,那樣的生活該是多麼糟糕。

那天傍晚,她們坐在石頭臺階上,艾達坐在魯比身後,高出一級臺階,魯比靠著艾達的小腿和雙膝,彷彿靠著椅背一般。她們看著夕陽西下,喬納斯嶺藍色的影子越過小溪,然後掠過牧場。一群家燕在空中橫衝直撞地飛。艾達拿一把英國造的豬鬃刷子,梳理著魯比的黑髮,一直梳到光滑整齊,像嶄新的槍管一樣閃亮。她用手指劃過魯比的頭髮,分成七股,每一股在她手裡都沉甸甸的、富有韌性,她把頭髮一縷縷分散在魯比的肩頭,仔細地審視著。

艾達和魯比正在比賽編頭髮,這是艾達的主意,她看到魯比心不在焉地把拉爾夫的尾巴編成複雜的辮子,就產生了這個念頭。魯比總是站在馬的身後,心裡想著事情,眼神遊移,手指毫不費力地在長長的馬尾間穿過,這樣似乎能幫助她思考。拉爾夫總是被弄得昏昏欲睡,站在那裡,蹺起一隻後蹄,眼皮不停地眨動。而之後它走動時,後腿總是微微屈著,看上去既緊張又尷尬,直到她倆中間的一個去把它的尾巴解開,用刷子梳理好。

魯比在編馬尾的時候,動作夢幻般輕柔,不由令人心生羨慕。艾達想象著小時候的她,像個被遺棄的孤兒般在鄉野遊蕩,給一匹孤獨的耕地老馬的尾巴編辮子,以既親密又疏遠的方式,滿足親近溫暖生命的渴望,並不直接觸控生命本身,而是撫弄著從它身上長出來的、美麗而沒有血液的毛髮。想到這裡,艾達便提議她們比賽一下,看誰能把對方的頭髮編出最複雜、美麗或奇特的式樣。她們都不會知道自己的頭髮變成了什麼樣,只知道自己給對方編的樣子,等她們走進房子裡,站在前後對照的兩面鏡子跟前,才能看得見她們後面的頭髮,這會讓比賽變得更有意思。輸了的人就要包攬晚上所有的活,贏家則可以坐在門廊的搖椅上,看著天空慢慢變黑,數著天上出現的星星。

艾達的頭髮早就編好了,魯比擺弄了好長時間,又拉又拽,艾達兩鬢的頭髮都給緊緊扯到了後面,連眼角都感覺到繃緊了。她想輕輕拍拍後腦勺,但是魯比擋開了她的手,防止她事先知道編成了什麼樣。

艾達拿起魯比腦後的三縷頭髮編了個簡單的辮子,這是容易的部分。她打算用其餘的頭髮,按照她很喜歡的一隻棕櫚編結的籃子,編出人字形花紋的複雜樣式,罩在原先那根辮子外面。她拿起邊上兩縷頭髮,先用帶子紮起來。

四隻烏鴉,由豁翅膀帶頭,盤旋著飛進山谷,一看到新的稻草人就驚叫著飛走了,好像捱了子彈的豬。

魯比說這是它們對艾達手工的肯定。

——尤其是那頂帽子特別棒,她說。

——那是法國貨,艾達說。

——法國?魯比說,我們這裡又不是沒有帽子。東岔口就有人編織草帽,用來換黃油和雞蛋。鎮上的帽商做河狸皮和羊毛帽子,但一般得花錢買。

繞過半個地球賣帽子,這件事情讓魯比無法理解。在她看來,能想出這種主意的人不正經。魯比不想要來自法國、紐約或查爾斯頓的任何東西,她甚至也很少需要什麼自己無法制造、種植或在冷山上找到的東西。她對旅行抱著懷疑的態度,無論是去歐洲還是去任何地方。她的觀點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一個豐衣足食的地方,人們既不必要也不會有願望去旅行。什麼驛站馬車、鐵路或輪船都不需要,這些交通工具都會閒置起來。人們都心滿意足地待在家裡,因為無論眼下還是歷史上,不安分守己正是許多毛病的根源。她想象中的世外桃源裡,有些人可以快樂地生活許多年,聽著遠處鄰居家的狗吠,卻從來不會走出自家的田地,去看一看到底是獵犬還是塞特犬,是純色的還是雜毛的。

艾達不想費口舌爭辯,反正她想象得到,將來的生活中,旅行和進口帽子都會變得無關緊要了。編好辮子後,她失望地看著它,跟她在藝術上所作的所有努力一樣,結果跟想象有著天壤之別。她覺得成品看上去像一個發瘋或者喝醉的水手胡亂擰起來的一堆麻繩。

艾達和魯比從臺階上站起來,互相把對方的散發撫平,或者塞進發髻中。她們走進艾達的臥室,背對著梳妝檯上的大鏡子,拿一柄銀手鏡對照著看。艾達的辮子既簡單又結實,手指摸上去就像栗樹枝,即使幹一整天活也不會散開。

魯比對著鏡子看了很長時間,她以前從來沒有看過自己的後腦勺。她用手掌摸了摸頭髮,反覆輕輕拍打,說真是美極了,不由分說地宣佈艾達獲勝。

她們回到門廊上,魯比走進院子,準備把晚上的活幹完,卻突然停了下來,先是向四周張望,然後抬頭看著天空,又摸了摸脖子和頭頂的髮髻。站在門廊的陰影之外,她發現還有足夠的光線可以讀幾頁《仲夏夜之夢》,就跟艾達說了。她們坐回臺階上,艾達邊讀邊講解,魯比對羅賓sup[1]/sup的一句臺詞特別感興趣——他說,「我要學馬,學獵犬,學豬,學熊,學野火一樣」——她一遍又一遍念著這些詞,彷彿它們本身就有無窮的含義和樂趣。

很快天色變暗,沒法再讀下去了。田地和樹林裡各有一隻山齒鶉,你來我往地互相叫喚,每次都是一模一樣的三聲。魯比站起來說,我得去幹活了。

——看一下我們的捕獸夾,艾達說。

——沒必要,白天抓不到任何東西,魯比說,然後就走開了。

艾達合上書,摘了一片黃楊木樹葉當書籤。她從裙子口袋裡拿出英曼的信,把信紙迎向西方餘下的微光。他在信裡只是模糊地提到自己受了傷,正準備回家。那天下午她一共讀了五遍,但第五遍也並沒有比第一遍更清楚。英曼似乎對他們之間的情感關係下了決斷,而艾達卻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想法。她差不多四年沒有看見他了,也已經四個多月沒有他的訊息了。上次那封從彼得斯堡寄來的信寫得倉促又潦草,語氣生疏得好像寫給遠房親戚。但這也並不奇怪,因為英曼早先就提出,他們永遠不要對戰後兩人之間的發展抱太多期望。沒有人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想象出各種可能性——無論是愉快還是殘酷的——只會在他的心裡投下陰影。戰爭期間,他們的通訊時斷時續,開始是雪片般的信件,然後沉默的間隔就拉長了。然而,即便按照他們的標準,最後一次的間隔也太久了。

艾達手裡拿的信沒有日期,也沒有提到最近發生的事情,甚至連可以據此判斷時日的天氣也沒有提及。也許是上個星期寫的,也可能已經過了三個月,從信件的破損程度看,時間應該更接近後者,但也無從確定。她也不清楚他說回家,意思是現在,還是戰爭結束後?假如是現在,那也不知道他是在路上已經耽擱了很久,還是剛剛出發。艾達想起她和魯比聽法院鐵窗後的那個俘虜講的故事。她擔心每個縣都有蒂格這樣的民兵頭領。

艾達眯起眼睛看信紙,英曼的字跡細小難辨,她在黑暗中只能看清下面短短一段:

假如你還留著我四年前送給你的相片,我請求你,千萬不要看它。我如今從外表到靈魂,沒有一點跟照片相像了。

艾達自然立刻跑進臥室,點起一盞燈,開啟抽屜找到那張肖像照。她之所以把照片收了起來,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太像英曼。照片送來的時候,她拿給門羅看,他對攝影向來沒有好感,從來沒有照過相,以後也不打算照,雖然他年輕時曾經請人畫過兩次肖像。他饒有興趣地研究過英曼的面容,然後啪的一聲把盒子關上了。他走到書架邊,抽出一卷書,愛默生在裡面講到過銀版照相的經歷,他讀了這幾句:「為了不讓自己的影像模糊,你是否懷著激動的心情,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使勁握緊拳頭,彷彿是要打架,或者陷入了絕望一樣?你是否為了保持面部不動,感覺臉繃得越來越僵,眉頭皺得像地獄一般,眼神呆滯,好像痙攣、發瘋或者死了一樣?」

儘管英曼的照片並不完全符合上面的描述,艾達卻也不得不承認其實差不了多少。所以,她把照片收了起來,免得原本對英曼的記憶被照片混淆。

艾達手中這樣的小照片並不罕見,她見過很多這樣的肖像。本地每個有兒子或丈夫上戰場的家庭,幾乎都有一張,即便只是裝在簡陋的錫盒裡。照片跟《聖經》、蠟燭和銀河葉一起擺在壁爐架或桌子上,看上去就像個神龕。在一八六一年,士兵只要花一美元七十五美分,就可以拍一張安布羅法、錫版法、卡羅法或銀版法相片。戰爭剛開始的時候,艾達覺得大部分照片都很滑稽,現在相片上的人紛紛死去,她又感到很陰鬱。他們一個接一個手持武器,怒氣衝衝地坐在攝影師面前,等待長時間的曝光。他們把手槍挎在胸前,或是把裝了刺刀的步槍豎在身側,在鏡頭前揮舞著閃亮的新博伊刀sup[2]/sup。那些農場上的小夥子們,把軍便帽時髦誇張地斜戴在頭上,比宰豬的日子還興高采烈。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服裝參軍,有耕田時穿的衣服,也有真正的軍裝,有些人打扮實在滑稽可笑,即便是在和平年代,別人也可能因為他穿成那樣就朝他開槍。

英曼的肖像跟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因為他在盒子上花了比一般人更多的錢,這是個精工鑲嵌的漂亮小銀盒。艾達在臀部的裙子上前後反覆地摩擦,除去表面的灰塵,然後開啟移到燈下。肖像很模糊,就像一層油浮在水上,她得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調整光照的角度,才能看清面容。

英曼的軍團著裝很隨便,他們跟上尉達成一致——穿家常衣服,照樣可以殺聯邦兵。英曼的穿著正好符合這種理念:寬鬆的花呢外套,無領襯衫,一頂寬邊軟帽,帽簷遮住了眉毛。他當時留了一小撮山羊鬍,看起來不像士兵,倒像個浪蕩公子。他臀部挎著一把柯爾特海軍手槍,被外套遮住了,只露出槍柄。他沒有碰那把槍,兩手只是攤放在大腿上。他努力看向鏡頭一側二十度方向的某一點,但是,他在曝光的過程中移動了視線,目光變得模糊而奇怪。他的表情堅定而急切,似乎沒有盯著某個確定的東西,好像對照相機、攝影本身都無所謂,甚至連旁觀者對他的儀表的看法也不在乎。

說他跟照片不像,艾達感觸不深,照片本身就很難讓她回憶起英曼上戰場前最後一天的樣子,當時離他拍這張照片也不過幾個星期的時間。那天,他來到艾達家跟她告別。他那時還住在縣城的一間房子裡,可能過兩天就會出發,最多三天。門羅在客廳的壁爐邊讀書,沒有出來說話。艾達和英曼一起走到小溪邊,她不記得英曼穿了什麼衣服,只記得他戴著寬邊軟帽,跟照片裡一模一樣,靴子也是簇新的。那是一個潮溼而寒冷的清晨,前一天剛下過雨,高高的天空滿是薄薄的雲彩。小溪邊上,放牛的草地泛出一片淺綠,去年枯黃的草茬開始冒出新芽。草地被雨水浸得溼透,兩人走路時不得不小心翼翼,免得踩進齊小腿深的泥坑裡。在溪流兩旁和山坡上,紫荊和山茱萸的鮮花在灰色的枝丫間閃耀,樹枝上凝著霜花般的綠意,那是剛長出的稀疏葉子。

他們沿著溪岸走下去,一直走到草地盡頭,然後,在一片混雜著橡樹和鵝掌楸的樹林中停下。他們說話時,英曼似乎時而歡快,時而憂鬱。過了一會兒,他摘下了帽子,艾達明白他是準備來吻她。他摘去粘在她頭髮上的一片淺綠色的山茱萸花瓣,手落下來撫摸她的肩頭,把她拉向自己。但是,他的手碰到了她衣領上的一枚瑪瑙珍珠胸針,胸針啪的一聲彈開了,掉在一塊石頭上,彈進小溪中。

英曼把帽子戴回去,走進溪水裡,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摸了一會兒,最後找到了胸針。他重新把它別到她的衣領上,但胸針溼漉漉的,他的手也溼漉漉的,她的衣領還是弄髒了一片。他從艾達跟前退去。他的褲管在滴水,他抬起了一隻腳,讓水從新靴子上淌下來。他似乎垂頭喪氣的,溫柔的一刻已經搞砸了,他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找回來。

艾達不禁胡思亂想起來:假如他戰死沙場,那會怎麼樣?她當然不能把這個念頭說出來。然而,她也不需要開口,因為英曼馬上說,假如我被槍彈打死,再過五年,你可能連我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她不太確定,他是在逗弄她、試探她,還是隻是說出了真實的想法。

——你知道不會這樣的,她說。

然而,她在心裡想:有什麼事情會被永遠記住嗎?

英曼掉轉視線,似乎被自己的話弄得不好意思。

——看那裡!他一邊說,一邊轉頭向冷山望去。山上還是一片冬天的景象,像板岩一樣毫無生氣。英曼抬頭眺望大山,給艾達講了小時候從切羅基老婦人那裡聽來的一個關於冷山的故事。那老婦人在軍隊搜遍大山、抓捕印第安人,打算把他們趕上「血淚之路」sup[3]/sup時,成功地躲了起來。她一開始把他嚇得不輕,說自己有一百三十五歲了,還記得過去的時代,當時白人還沒有來到這片土地。她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從那時以來的歲月的憎惡。她粗糙的臉上佈滿了皺紋,一隻眼睛完全沒有顏色,安在眼眶裡,像剝了殼的白煮鳥蛋一樣,又白又光滑。她的面頰上刺了兩條蛇,身體舒展出波浪般的線條,尾巴盤曲著伸進兩鬢的頭髮裡,蛇頭對稱地探在她的嘴角。當她說話的時候,蛇也張開了大口,彷彿在跟她一起講那個故事。她說許多年前,鴿子河分叉口有個叫卡努加的小村莊。這個村子早就消失不見了,人們在河邊尋找石蠶的時候,偶爾會發現一些陶瓷碎片,除此以外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有一天,某個看上去很普通的人來到這座叫卡努加的村子。他似乎是個外鄉人,但當地的民風十分慷慨好客,村民對他的到來表示歡迎,並且給他提供食物。他吃飯的時候,別人問他是否來自遙遠的西部。

——不是的,他說,我住在附近的一個村莊。實際上,我們全都是你們的親戚。

他們很迷惑不解,怎麼會有親戚住在附近,他們不知道呢。

——你從哪個村莊來?他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