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替事實

冷山 查爾斯·弗雷澤 第2頁,共2頁

——哦,你們從來沒有見過,他說,儘管村子就在那邊。他指向南邊達蘇納拉斯剛伊的方向。那個有蛇文身的婦人說,他們用這個名字來稱呼冷山,但既沒有「冷」、也沒有「山」的意思,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那裡沒有什麼村莊,人們說。

——哦,有的,那個陌生人說,光明石就是我們的大門。

——可是,我去過很多次光明石,從未見過這樣一個村莊,有人說。其他人表示同意,因為大家都對他提到的地方很熟悉。

——你們必須齋戒,陌生人說,否則,只有我們能看見你們,但你們看不見我們。我們的國度跟你們的完全不同。在這裡,無論你走到哪兒,總是有戰爭、疾病和敵人。很快,你們前所未見的更強大的敵人就會來奪走你們的土地,讓你們流離失所。但是,我們那裡卻有永遠的和平。儘管我們會像所有人一樣死去,也必須為填飽肚子而奮鬥,我們卻不需要擔心危險。我們的頭腦中沒有恐懼,不會沒完沒了地互相爭執。我是來邀請你們跟我們一起居住的,你們的住所已經準備好了,每個人都有房子。但是,假如你們要來的話,所有人必須先去村會堂齋戒七天,這段時間不能離開,也不能發出戰鬥的呼號。齋戒之後,你們就爬到光明石那裡,它會像大門一樣開啟,你們就能進入我們的國度,跟我們生活在一起。

說完這番話,陌生人便走了。人們目送他離開,然後就開始爭論他的邀請是真是假。有些人認為他是救世主,另一些人認為他是騙子。最後,他們終於決定接受。他們來到村會堂,接連七天都待在那裡齋戒,每天只喝一兩口水。只有一個人,每天晚上趁其他人睡著的時候,偷偷溜回自己的房子,吃煙燻的鹿肉,在黎明前回到會堂。

第七天早晨,人們爬上達蘇納拉斯剛伊,朝光明石的方向攀登。日落時分,他們剛好抵達那裡。岩石白得好像雪堆一樣,人們站在石頭前,一個洞口像大門一樣開啟,直通向大山的心臟。但山洞裡並不是一團漆黑,而是亮堂堂的,遠處能看見一片開闊的土地,還有一條河流,河邊的谷地十分肥沃,種植了一大片玉米田,山谷裡有一個村莊,房屋排成長龍,金字塔形的小山上是村會堂,人們在廣場上跳舞,遠遠地傳來一陣鼓聲。

忽然,轟隆隆的巨大雷聲響起,似乎越來越近。天空變得一片漆黑,閃電劈向洞穴外的人們四周。所有人都嚇得發抖,但只有那個吃了鹿肉的人因為恐懼而失去理智,他跑到洞口,喊出了戰鬥的呼號。此時,閃電消失了,雷聲向西方隱去,很快就聽不見了。人們轉身看著雷電遠去,而當他們回頭看向岩石,洞口已經不見了,只剩下硬邦邦的白色石頭,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耀。

他們轉身返回卡努加村,彷彿哀悼一般走下黑暗的山路,每個人心中都對山裡看到的景象戀戀不捨。陌生人預言的事情很快發生了,他們的土地被奪走,人們被驅逐流放,只有少數人藏身在懸崖峭壁之間繼續戰鬥,像野獸一樣生活在被追捕的驚恐之中。

英曼說完之後,艾達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說了一句,那純粹只是個民間傳說。

她說完立刻就後悔了,顯然這個故事對英曼來說意味深長,儘管她不完全明白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看著艾達聊了幾句,隨後一言不發地望著溪水。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個老婦人看上去比上帝還蒼老,她給我講故事的時候,白色的眼珠流出了淚水。

——但是,你相信這個故事嗎?艾達問。

——我相信,她本可以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裡,但是,她最終卻顛沛流離,在香脂冷杉的叢林裡東躲西藏。

接下來,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英曼說,我得走了。他拉起艾達的手,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後就放開了。

然而,他走了二十幾步路,又轉頭朝後望,正好看見她往房子的方向走。太快了。她甚至沒有等他轉過路上第一道彎。

艾達回過神來,停下腳步看著英曼。她抬起一條胳膊,向他揮了揮手,然後意識到他離得太近,這個動作不太恰當,於是,她又尷尬地縮回了手,把散亂的一縷頭髮重新攏回頸後沉甸甸的髮髻,假裝她本來就打算這樣。

英曼轉過身面對她說,你繼續往家裡走吧,不必看著我離開。

——我知道不必,艾達說。

——我的意思是,你不想看著我走。

——我看著你走,並沒有什麼意義,她說。

——有些人也許會感到好受些。

——你不是這樣的人,艾達說,努力讓語氣輕鬆些,卻收效甚微。

——我不是這樣的人,英曼重複了一遍,彷彿想掂量一下,這個說法是否站得住腳。

過了一會兒,他摘下了帽子垂在腿邊,另一隻手梳了梳頭髮,然後手指碰了一下額頭,向她敬了個禮。

——對,我的確不是這樣的人,他說,後會有期。

他們各自離去,這一次誰也沒有回頭看。

可到了晚上,艾達想到戰爭和英曼將要參戰,卻不再像白天那麼心無掛慮了。那是一個陰鬱的夜晚,日落前下了一場驟雨。吃過晚飯,門羅立刻走進書房,接連好幾個小時關起門來準備這個禮拜的佈道。艾達獨自坐在客廳裡,只點了一根蠟燭。她讀了最新一期的《北美評論》sup[4]/sup,卻看不進去,就翻了翻門羅的舊雜誌《日晷》sup[5]/sup和《南方文學信使》sup[6]/sup。然後,她坐下來彈了一會兒鋼琴,停下來的時候,屋子裡一片寂靜。只聽見遠處輕輕的溪水聲,屋簷上時不時落下一滴水珠,一隻雨蛙叫了一陣,很快就安靜下來。偶爾,門羅低沉的嗓音從書房傳來,他正在朗誦一句新佈道詞,練習韻律和節奏。在查爾斯頓,夜晚這個時候能聽見波浪拍打船幫,美洲蒲葵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馬車的鐵輪發出隆隆的聲音,馬蹄的噠噠聲就像走得忽快忽慢的大鐘。煤氣燈照亮的街上會傳來行人的說話聲,還有他們的皮鞋踩在鵝卵石上的聲音。然而,這邊的山谷裡萬籟俱寂,艾達幾乎能聽見自己的耳鳴,在一片沉悶的寂寥中,她開始感覺這彷彿是眉骨後的一種疼痛。窗外一團漆黑,彷彿玻璃上塗了墨汁。

空蕩蕩的寂靜中,艾達思緒紛亂,上午發生的事有好幾點讓她不安。不是因為她沒有流眼淚,也不是因為她沒有說成千上萬的婦女,不管已婚還是未婚,送別男人時說的那些話。那些充滿離愁別緒的話不外乎一個意思:她們會永遠等待男人歸來。

真正困擾她的是英曼的問題:假如得知他的死訊,她會如何反應?她不知道。然而,那天晚上,死亡的陰影在她心頭籠罩得更深了,這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擔心自己粗魯地忽視了英曼的故事,沒有及時反應過來,他想說的不是一個老婦人的故事,而是關乎他自己的恐懼和渴望。

總而言之,她懷疑自己表現得太油嘴滑舌,或者太冷若冰霜,拒人於千里之外,這些都不是她真正希望的。確實,這些做派有它們的用處,能讓別人退後半步,給自己留下呼吸的空間。但是,她這樣做其實是出於習慣,而且發生在一個錯誤的場合,她感到十分懊悔。她擔心假如沒有補救的行動,她就會更加鐵石心腸,終有一天,她會像一月份的山茱萸花蕾一樣,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那天晚上她輾轉難眠,在潮溼寒冷的床上翻來覆去。後來,她點了蠟燭,試著讀一會兒《荒涼山莊》sup[7]/sup,但她卻無法集中精神。她吹滅了蠟燭,蜷起身子躺進被窩,心想要是有一劑鴉片就好了。午夜過去很久,她採取了少女、老姑娘和寡婦舒緩身心的辦法。十三歲的時候,她有整整一年為此困惑不已,以為只有自己發現了這種行為,或者只有自己會這樣做,也許是因為她有某些生理畸形,或者特別的下賤。所以,比她大幾個月的表姐露西對孤獨之愛這回事指點迷津之後,艾達感到輕鬆了很多。露西的觀點令人震驚,她說這不過是一種習慣,就跟嚼菸草、吸鼻菸、抽菸鬥一樣稀鬆平常,那就是說,每個人都會這樣做。艾達聲稱這種觀點太下流,過於憤世嫉俗了。但是,露西對自己的觀點毫不讓步,對這件事保持近乎輕浮的愉悅,艾達卻覺得這是一種見不得人的秘密,產生於無法掙脫的巨大絕望,到了第二天,臉上一定會留有某種看得見的汙跡。無論是露西的觀點,還是接下來度過的歲月,都沒有很大程度上改變艾達對這件事的態度。

那個焦躁不安的夜晚,英曼的形象如夢幻般不請自來,在她的腦海中盤桓。由於她對人體的知識從某種程度上只是假想和猜測——來自各種動物、小男孩的身體和令人驚歎的義大利雕塑——所以,英曼的軀體只有手指、腕部和小臂最清晰,其餘都是想象出來的,朦朦朧朧缺乏真實的形象。後來,她一直躺到接近天亮才睡著,心裡依然充滿了渴念和絕望。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艾達卻覺得神清氣爽,她下定決心要糾正自己的錯誤。天空晴朗而溫暖,沒有一絲雲彩,艾達告訴門羅,她想要乘馬車出門轉一圈。她心裡十分清楚,門羅每次駕車兜風,都會停在同一個地方。門羅讓僱工把拉爾夫套上馬車,一小時後,他們就策馬到了城裡。父女倆來到馬車行,有人把馬從車轅上解下來,牽進馬廄,餵了半份穀子。

在街上,門羅拍了拍從褲子、背心到外套的各種口袋,找著皮夾子,拿出一枚二十美元的金幣,不假思索地遞給艾達,彷彿這不過是一枚五分鎳幣。他建議她買些喜歡的東西,比如衣服和書籍之類,兩小時後回到馬車行碰頭。她知道門羅打算去拜訪一位年老的醫生朋友,他們會談論起作家、畫家以及諸如此類的話題,聊天時,他還會喝上一小杯蘇格蘭威士忌,或者一大杯紅葡萄酒。等他趕回馬車行的時候,準會遲到十五分鐘。

艾達徑直去了文具店,都沒有事先瀏覽一下商品,就買了一些斯蒂芬·福斯特sup[8]/sup最新創作的活頁樂譜,她和門羅對這位作曲家的意見截然相反。至於書籍,手頭拿到的第一本書是特羅洛普sup[9]/sup的三卷本小說,厚得幾乎像是立方體。她不是特別想讀,但書就擺在那裡。她讓人把買的東西用紙包起來,送到馬車行。然後,她走進一家商店,迅速買了一條圍巾、一雙淺黃色軟皮手套和仿鹿皮低筒短靴,也同樣打包送走。她走到街上問了時間,發現自己遠不到一小時就成功地買好了東西。

她明白自己的做法很不成體統,便在律師事務所和鐵匠鋪之間拐進小巷。她走上屋外的木頭樓梯,來到英曼門前帶頂篷的平臺上,敲了敲門。

他正在給靴子上黑色鞋油,開門的時候,左手還伸在靴筒裡,握著門把的另一隻手裡拿著抹布;一隻腳穿著襪子,另一隻腳穿著沒有擦過的靴子。他沒穿外套,襯衫袖子一直挽到肘部,頭上沒戴帽子。

英曼看到艾達,臉上的表情十分詫異,她竟然會出現在此地,兩人事先做夢都沒有想到過。他似乎笨嘴拙舌,只知道請她進去的話是千萬不能說的。他豎起食指,示意她稍微等一會兒。然後,他關上了門,讓她站在外面。

艾達從門縫裡看見的景況十分簡陋,房間很小,對面牆的高處有一扇小窗,從視窗望出去,只能看見小巷對面商店的木瓦牆板和木瓦頂。屋裡的傢俱只有一張很窄的鐵床,一個帶抽屜的櫃子,上面擺著洗臉盆,還有一把椅子和寫字桌,桌上堆著一些書。這就是一個小單間,她覺得怎麼看都更像修道士的住處。然而,她在心目中卻把英曼歸為紈絝子弟。

英曼的手勢果然不假,門又開啟了。他把襯衫袖子放了下來,穿上了外套,頭上戴了帽子,兩隻靴子也都穿上了,儘管一隻是髒兮兮的棕色,另外一隻黑得像塗了油的爐蓋。看得出來,他的思緒沒有那麼慌亂了。

——我很抱歉,他說,這太意外了。

——我希望沒讓你不高興。

——我當然高興,他說,儘管表情沒有流露出高興的樣子。

英曼走到樓梯平臺上,背靠著欄杆,雙臂在胸口交叉。在屋外的陽光下,英曼的臉被帽簷的陰影遮住,嘴以上的部分全都看不清。兩人沉默了很久。他回頭看了看門,門留了一條縫。艾達猜想,他一定後悔沒有關上門,但是走兩步去關門又很尷尬,虛掩著的門露出狹窄的床架,又暗示了某種強烈的親密感,不知道哪種情況更糟。

她說,我想告訴你,我認為昨天的告別太糟糕了,不是我希望的那樣,讓人很不滿意。

英曼的嘴巴緊閉,抿成一條線。他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昨天,我沿河上游去跟埃斯科和薩莉說再見,經過布萊克谷的時候,我想順便也跟你告別,因此就去找你了。我沒覺得有什麼不滿意的。

艾達還沒有道歉被拒絕的經歷,她第一個念頭是轉身走下臺階,永遠把英曼甩在身後。但是,她沒有這麼做。她說,也許我們再也沒有機會交談了,我不想讓你的說法代替事實。也許你不會承認,你是帶著期盼來的,但你的願望並沒有實現。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我違背了自己的心意。我感到很難過。假如我有機會重新來一遍的話,我會表現得很不一樣。

——我們都不可能有機會回到過去,抹掉後來覺得不合適的東西,變成我們希望的樣子。你只能往前走。

英曼的雙臂依然抱在胸前,襯衫袖口從外套袖子裡露出來。艾達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他的袖口往下拉,直到他的胳膊鬆開。她拉起他的手,撫摸他的手背,指尖順著彎曲的血管,從指關節滑到腕部。隨後,她緊緊握住他的手腕,手中的感覺不禁讓她浮想聯翩,不知道他身體的其餘部分會是如何。

好一會兒,兩人都不敢看對方的臉。英曼把自己的手拿開,摘下帽子,抓住帽簷旋轉著拋向空中,然後又接住,手腕迅速一轉,帽子穿過門縫,不知道落在哪裡。他倆都笑了,英曼一隻手摟住艾達的腰,另一隻手放在她的腦後。她的頭髮鬆散地向上盤起,用一隻髮卡別住。英曼手指碰到了冰涼的珍珠母貝,他把艾達的頭拉過來,補上了昨天從他們身邊溜走的那個吻。

當時這個階層的女性要穿的衣服,艾達幾乎都穿上了,身體包裹在好幾碼重重疊疊、打著褶的死板織物裡。英曼的手放在她的腰部,碰到了她緊身褡的鯨骨襯箍,她後退一步看著他,活動和呼吸的時候,鯨骨就吱嘎作響地互相磨蹭。她猜自己給他的感覺,就像縮在殼裡的烏龜,幾乎沒有跡象表明,裡面有個赤裸裸的、溫暖而鮮活的身體。

他們一起走下臺階,經過門口的時候,那扇門依然開著,彷彿他們之間的承諾。快走到巷口時,艾達轉過身,用食指抵著英曼的領釦,讓他停下腳步。

——已經夠遠了,她說,快回去吧。正如你說過的,後會有期。

——但是,我希望很快能再見面。

——我們都希望這樣。

那天,他們以為英曼頂多離開幾個月。然而,事實證明,這場戰爭成了一段漫長的經歷,這是他們誰都始料未及的。

[1]莎士比亞戲劇《仲夏夜之夢》中的精靈迫克的別稱。

[2]一種約12英寸長的獵刀,為美國邊境英雄吉姆·博伊(1796—1836)所發明。

[3]指美國政府在19世紀30年代迫使東部的印第安人西遷的路線。

[4]美國最早的文學雜誌,1815年創刊于波士頓。

[5]美國著名文學評論雜誌,創立於1880年。

[6]美國文學雜誌,1834年創立於里士滿。

[7]英國作家狄更斯(1812—1870)的著名小說。

[8]斯蒂芬·福斯特(1826—1864),美國作曲家,創作了《故鄉的親人》、《噢,蘇珊娜》、《老黑奴》等歌曲。

[9]安東尼·特羅洛普(1815—1882),英國作家,著有《巴塞特郡紀事》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