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治靈魂和教我如何做人的「醫生」和「教師」,是從所長起一直到看守員的每一個所方工作人員。
我們這裡,對他們有一個習慣而籠統的稱呼——「所方」。我每逢回憶起過去這十年的經歷,想起了任何一個細節,我總有這樣一個想法:他們的許許多多令我難忘的那些舉動,與其說那是出於一種外來的職務上的規定,倒不如就是發於他們內心的精神的自然流露。
我參加醫務組之後不久,有一次護士交給了我一個任務,把脫脂棉團成一個個的小棉球,供外科門診使用。她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笨,所以給我做出幾個樣子來,便忙著去向別人交代其他任務去了。我們參加醫務組的一共是四個人(我和老邦學中醫,老振和老憲兩人原是西醫,所以,他們這次學的都是西醫),他們都在另外屋子幹著別的活。我一人團棉球,護士一走我就忘了棉球的做法,也沒有人可以問問,結果團得大大小小,亂七八糟,到了下班時間,也沒有做出外科半天需要的三分之一。和護士做給我看的標本一比,大小不合格,連顏色也似乎灰暗了許多。到護士來收成品的時候,我簡直都抬不起頭來。我知道如果是在號裡,這必定又是老正向我嚷的話題。但是護士把那些足夠引人嘲笑的寶貝拿起來看看,不過是笑笑說:「下班了,明天再做。」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心裡嘀咕著醫生和護士不知怎麼來處理這件事。批評?給我另找粗活?限定時間叫我重新做?結果這些猜想都不對,不過是把學西醫的老振他們叫到一起,讓我和他們一起把團棉球再學一次,叫我跟著他們做。這幾個當過幾天西醫的果然對棉花熟悉得多,做得很合乎規格,我一邊看一邊試,慢慢地也就學會了。
在哈爾濱的時候,就有許多在看守員來說也許很自然,而在我們心裡卻留下異樣感覺的事。按規定,我們吸菸的犯人每月每人發給一條半紙菸。開頭的時候,煙癮大的人自己不知節制,不到月底就先抽完了。有位姓王的大高個看守員是吸菸的,他吸的是菸袋,他有個一尺長的小菸袋,上面掛著個小菸葉荷包。輪他值班的時候,發現犯人裡面有人斷了煙,就笑笑,解下了小菸葉荷包,隔著欄杆扔進去:「拿紙卷一顆抽,過過癮。」
看守長姓劉,是一個准尉。有一回他在晚上文娛活動時間來巡查,經過我們這間的鐵欄外面,像發現了新奇的問題似的問我:「別人下棋、打撲克,怎麼總不見你玩?」
「我全不會。」
「打撲克也不會?」
「不會。」我把小時候的遊戲告訴了他。除了和小太監玩,我也和弟弟妹妹玩過,室內遊戲我除了打手板,別的全不會,打撲克,我看別人玩,總是不明白。
「不會玩還行?好,我交了班來。」
這個矮壯身材紅光滿臉的准尉走了一會兒,果然來了。來了就坐在鐵欄杆外面的地上,很有信心地教起我打撲克來了。
「我就不信玩撲克還有學不會的。我連一分鐘不用就學會了打百分。」他一邊教一邊宣傳,還回過頭對王看守員說:「那時候行軍打仗,一有空兒俺們就打。班長要不攔著,幾個小夥子連覺都不睡了呢!」
我那時也不好意思不學,心裡卻充滿了疑問:「他怎麼有這大的興趣教我打百分呢?」到後來我才明白,這裡面原沒有特別原因,原因就是他認為一個人不會玩,特別是不會打百分,那簡直是件不幸的事。
我第一次捉老鼠的故事,也使我永懷不忘。那是除四害運動在監獄裡剛開展了不久的時候。這天,我在所長的會客室裡會見一位首長(就是在哈爾濱曾問過我為什麼不向日本人抗議對中國人屠殺行為的那位),在談完我的學習和勞動情況後,談話轉到零碎的生活上,談起了這幾天除四害運動的事情,所長笑著插進來問我:「你打了幾隻老鼠?」
「沒有打著。」我說。
「蒼蠅呢?你還不殺生嗎?」
這一句話,讓首長和我都大聲地笑了起來。我早已不幹那糊塗事了。可是蒼蠅打到的也不多,因為經過幾次衛生運動,實在不容易看到蒼蠅了。
「老鼠還有的是呢。」所長說,「給你一個任務:一星期之內捉兩隻老鼠,能不能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