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點畏難,想還一個價,可是最後還是把任務接受了下來。
我接受了任務,拿著一根棍子,跑了幾個地方,也沒有發現老鼠的蹤跡。我心裡非常愁,不用說兩隻老鼠,就是找一根老鼠尾巴,對我也比千斤擔子還重。同伴們知道了我的任務,有人告訴了我露天會場的舞臺下可以找到,有人說溫室裡有。線索有了,可是還沒辦法去捉。這時候值班的江看守員從門前走過,我又把困難向他說了一遍。誰知這一說,連不值班的王看守員、劉看守員也知道了,也全幫起忙來,有的教給我做老鼠夾子的辦法,有人給找鼠洞,有人索性去給我借工具材料。簡直好像辦喜事一樣,在四方支援之下,我有了老鼠夾子,我超額超時完成了任務,我捉了三隻老鼠!
我像個凱旋的將軍一樣,向所長彙報了戰績。所長高興地點頭,笑得很開心。
「很好!你這又是一個進步!」
所長臉上的笑容,是真正高興的笑容。這天有許多下了班的看守員看見了我,都是這副笑容。這種笑容以前也是常看見的,我第一次交出了合乎規格的紙盒,第一次和別人一樣地收拾屋子、掃洗地板,第一次提前洗完了自己的衣服,第一次把抬煤的扁擔放上肩膀……我都遇到過這種笑容,不過,這一次遇到的是更集中,也更令我興奮。我忽然明白:每當我有了一點進步,就會引起從所長到看守人員的每個人的衷心的高興。我就是這樣,一步步被他們引到正路上來的。
想起剛回國時對所方人員的議論,真是可笑。因為看守員和我們想象中的不同,把我們當人待,就認為這是專門挑選來的,甚至猜測到挑選的條件首先是沒有受過偽滿的罪,對日本鬼子和漢奸沒什麼冤仇。事實上,在東北生長到三十上下的中國人,除了漢奸誰不受罪?由於這次捉老鼠的機緣,我和江看守員談了一次天,我那種妄信完全被推翻了。至少,這個熱心地為我設計捉老鼠,又因我捉到老鼠而衷心愉快的江看守員,是對偽滿懷著血海深仇的。
江看守員在幾個看守員裡比較年輕,他不像稍有點歲數的王看守員那麼穩重而略帶瀟灑,也不像滿面紅光的劉看守員那麼從老遠就令人覺出一股旺盛的火力,那年送熙洽去醫院,熙洽背在他背上就像一個破口袋掛在一塊大石頭上似的。江看守員不到三十歲,比王看守員矮些,比粗壯的劉看守員瘦些。他平常說話不多,說起來很簡短,又很溫和,好像一輩子和誰也沒吵過嘴。有人說,他很像剛進城不久的農村人,他這是忍受過壓抑的、農民的脾氣。事實上,他也真是一個農民,但並不是一個能忍受過分的壓抑的人。那天我們從東北老鼠談到了東北的農村,談到了在北滿的他的家鄉。
「那個屯子早沒有了。集家並屯給並掉了,併到第二個屯子,又要並,這個屯子也沒有了……」他說。他原有父親母親,七個姊妹,一個兄弟,連他十一口人。九歲那年,抗日聯軍在他們屯子附近和日本鬼子打仗,日本鬼子把全屯的房子全燒了,把全屯的人趕出去,併到五十多里外的大屯子裡。不到一年,因為屯子裡百姓給抗日聯軍送糧,全屯又給鬼子燒光,又把全屯人趕出去併到另一個屯子。這次要過一條大河,鬼子漢奸通知說,限十天搬完,不搬的就殺頭。老百姓嚇得要命,連東西都顧不得拿。江看守員這一家就只拿出被子,牽了牛就跑出來了。新屯子裡房子不夠住,搬來的人只好搭窩棚睡,秋天來了,傷寒流行起來,成批地死人。他兄弟姊妹九個,這一年,死得只剩下他一個!
「活人都沒衣服穿,死人更是光光的,大人還有個薄板棺材,死了的孩子就是光光地往山溝裡一扔!我那死去的八個姊妹兄弟,全是這樣扔到山溝裡餵了狼……」
住的窩棚,屯子周圍還叫挖了壕溝,壘了牆,鬼子兵在四門把著,不讓隨便出入。屯裡五天就大搜查一次,鬼子兵搜起來就用刺刀東挑西戳,愛拿什麼拿什麼。實在也沒什麼可拿的,因為人人穿的都像叫花子。他說:「我有家親戚,全家三口只有一條褲子,誰出去誰穿。有錢也買不到布,只有用豆秸做的更生布,穿不多天就破了。有一次說是可以拿戶口證去抽籤,十家能有一家買到青白布。我去抽籤,只抽到幾尺花布,就做了條花布褲子,穿了不到一年也破了。拿出荷糧的能買到好布,所以也只有地主家能有布。我家也租不到地,地主覺得僱工比出租合算。後來好不容易租到日本礦上的一垧地,沒牲口,用十五個工換了地主的牲口工,收了三石,去了租子和出荷糧,只剩了一石。我父親又總給鬼子拉去,這年我十三歲,父親隨鬼子討伐給背東西累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幹。十五六歲那年,鬼子和警察天天來搜糧食,我母親把剩下的玉米藏在酸菜缸裡,警察看見缸裡水變了色,查出來了,把我母親打得快死了。我只得到地主家跪著求少東家行好,借點糧,借了五斗高粱,到秋要還十鬥。這年收下的糧連一石都不到,我看是活不成啦。這時同屯的窮人商量,反正是活不了,搶地主的!我母親聽說,攔著不讓我去,我拿起口袋和棍子就去啦!這一夜工夫,一百多人搶了他一百五十石糧。我把搶來的半口袋糧給了母親,就上山找抗聯去了……
「找到了隊伍,說我太小,怕吃不了苦。我說,我一家十一口人,就剩下一口半了……這一句話,收下我了。」
這時,他笑起來。然後又說:「那時覺悟不高,就知道自己家裡死了九口。幹革命嘛,那不只是為了一家的冤仇啊!」
這是多麼熟悉的響亮的聲音!
「幹革命嘛!」就是由於這個崇高的思想,這個每天心裡埋藏了巨大仇恨的人,在冬夜深更提醒我蓋好被子,那樣熱心地幫助我捉老鼠,在捉到之後又那麼由衷地為我高興,而他在當年「康德時代」卻是冬天連褲子也沒有穿的;被康德「裁可」的集家並屯法令奪去了他的八個姊妹兄弟的性命!
為了偉大的理想和事業,這些默默無聞的人埋著頭,做著世界上最複雜的史無前例的改造罪犯的工作。在這種工作中,他們要遇到千奇百怪甚至令人難忍的,只有具有高度涵養的人才能淡然處之的事情。應付罪犯的無理取鬧,冬天給罪犯挑熱水洗臉而他們自己只在洋灰池裡洗冷水,罪犯按營養標準吃精米白麵而他們只吃高粱米……這比較起來,還算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要為了事業而不去計較自己的得失,要在那些曾把屈辱和災難放在他們頭上的人們面前,心平氣和地進行著一切必須做的工作,而且是真誠由衷地為這些人的一點微小的進步感到高興。這是具有何等堅強的信念和高貴品質的人們啊!
由於出現了這樣的信念和這樣的人,因此才有了這樣多得不可思議的奇蹟,在我面前才現出了那麼耀眼的光輝,也由於我終於明白了它,從而看到了自己的前途,這種光輝對我也就發生了不可比擬的巨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