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回來之後,我一直在忙。時間總是不夠我用的;再加上籌備「六一」兒童節。我們行政上給了一筆錢,買了許多糖果點心,好為慶祝「六一」兒童節聯歡會招待小朋友。「六一」的前夕更是忙。託兒所的全體同志,各有各的任務。有的在教孩子歌舞,準備在聯歡會上演出節目;有的把買來的糖果分裝在口袋裡;有的佈置會場……午休時間也沒休息,還在準備一切,唯恐忘掉某一件事。雖然這樣忙得喘不過氣來,可是同志們都很高興。因為今天的兒童是幸福的,所以我們這樣忙,給孩子們準備過節。
回想起來,我的童年時代太苦了,是處在日本帝國主義鐵蹄踐踏之下的東北。而我的家又是最窮苦的。爸爸一天勞動十三四個小時,一家人才不至於餓死。在舊社會里的孩子是父母的累贅負擔,哪裡能夠談到什麼幸福呢!勉強念幾天書,還交不起學費。沒有學費,學校就要開除。回家跟媽媽哭,媽媽說:「以後下學縫襪子吧,掙錢交學費和買學習用品,不然,你爸爸是沒錢供你們唸書的。」於是,下學後,除了複習功課之外,還要縫襪子。
孩子都是喜歡玩的。記得有一次,我帶著幾個同學去到南嶺(這是長春的一個地名)西邊一個日本的兒童體育場去玩,快要到體育場的時候,碰上了日本鬼子大人,不叫我們去玩,並且放出洋狗嚇唬我們,叫洋狗咬我們。把我們嚇得哭了起來;跑吧?人沒有狗跑得快。於是,小朋友們大哭直喊媽媽。日本鬼子都哈哈大笑起來,孩子們都嚇壞了,他們開心地笑起來了。以後回家,有兩個小朋友嚇出病來了,再也不敢去玩。可是日本孩子玩的體育場,是我們中國勞動人民建築的,也是中國的東西做的,可是中國孩子不能去玩。當時在幼小的心靈上,引起了無比之憤恨。
我再不能細說舊社會孩子們的痛苦了。說起來使我傷心,真是和連環畫中「三毛流浪記」漫畫家張樂平作品所說的「人不如狗」一樣。舊社會里,大官僚和資本家們家中養的狗,都是餵牛羊肉,大米白麵,還有專人飼養。
有一次,我同幾個小朋友到「寶山」(現在的長春百貨公司)去玩,正趕上來一批消費品,價錢不太貴。先放票(放票是東北話,指發放注有號碼的紙或木牌,購貨先後以此為據),於是我和小朋友也排著隊等著領票,好給媽媽送回去,叫媽媽來買(在偽滿時,許多日常生活用品是被禁止的,偶爾百貨公司來一點兒,大家搶著買,時常擠傷人)。可是這時有一個官太太牽著一條狗,穿得很闊氣,站在隊外,對隊裡一個男人講:「這些窮孩子怎麼也來了?今天這些東西是給什麼官人家配給的,一般窮戶不給!快把這幾個窮孩子轟走。小心!窮孩子偷東西。」這個官太太講一句,那一個男人答一個「是」字。原來那個男人是官太太家裡的採買傭人。於是這個男人就像喊狗似的,直衝向我們來了:「快走!快走!這不是你們待的地方!」我小聲對小朋友們說:「不走。買東西還分人家?」可是這時過來幾個偽警察,官太太和他們說了幾句話,幾個警察過來,把我們幾個人一把抓住,使勁往外一推,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他媽的!誰叫你們窮孩子上這地方來的?是想偷東西嗎?穿得這樣破,這樣髒,還想買東西!這東西是給官家買的。你爸爸幹什麼的?」我說:「不做官,拿錢買還不行嗎?再說,這東西我們家也用得啊!」偽警察走前一步,舉起拳頭說:「你再廢話,我就打你!」我和小朋友們憤恨地走開了。
不但社會對兒童這樣,在家裡孩子們也是很苦的。有病了,爸爸沒錢買藥,說:「快死了吧!活著給我添累贅,死了免得受罪。」女孩子在舊社會里不被重視的,就更苦了。父母認為女孩子長大了,也是吃閒飯,不能勞動掙錢養家,所以也不喜歡女孩子唸書。
我以上所舉的例子是偽滿時候的。我和我周圍的孩子,百分之九十幾都是那樣窮苦;百分之幾是漢奸的孩子,他們的生活條件是比我們好得多,可是他們受的教育卻是極壞的。因為父母的影響,他們的思想品質都是卑鄙無恥的。所以,在帝國主義侵略下的國家,兒童都是不幸的。再看看今天,新中國的兒童是多麼幸福啊……
我寫這一堆東西,什麼都有。你從這裡可以知道我這一個時期都做些什麼和生活情況。再有,還在每天學習,經過兩次考試,我都得五分……可是,就不能有時間多給你寫信。我上次千里迢迢去看你,你說:「幾千句幾萬句也說不完,說兩句就行了!」所以信寫不寫是沒關係的。同時,再去看你也是遙遙無期了。一來我沒有時間……再說路費雖少,卻也沒處弄去;都行了,千里迢迢去了,待不一會兒又得往回走。所以,現在我特別著急,著急的是什麼?你也許知道。同時,我在工作中,或遇見為難時,我想起你來,我知道你有什麼變化?對工作有什麼作用?你體會吧,不用我說了。
我每禮拜日都回家看媽。媽媽總把我看成小孩子那樣疼我。我若不回家去,媽要想我的。我回家媽高興極了!問我生活情況,工作情況,等等,唯恐我在外邊受委屈。明天過端午節不放假,可是大哥叫我回家過節去,不回家媽要難過的。可是別人不回家,媽倒不著急。明天下班後回家看看去。
你近來身體好吧?精神也好吧?近來學習情況如何?學習什麼東西呢?你每天參加活動時,你參加什麼?參加體育活動沒有?下次我給你買點兒童連環圖畫寄去,非常好,對你是很有幫助的。希望你努力學習,爭取早日改造好……
如果我當時能把這信仔細地研究一下,就可以明白,是不是真如她所說的「不能有時間多寫信」了。顯然,那個曾受過鬼子、官太太、洋狗和採買傭人欺負過的孩子,已經懂得了更多的事情。顯然,她也想起了長春「帝宮」中那些孤兒的遭遇。顯然,今天兒童的生活使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長春同德殿內外的噩夢。這些回憶所激起的感情,是和信開頭的稱呼不和諧的。她說這封信是分做好多次才寫成的,究竟是沒有時間,還是由於那越來越不能和諧的感情?這也是明顯的。但我當時對這些都沒有懂得,特別是沒有懂得:既然已經沒有了值得回憶的過去,那又有什麼值得嚮往的共同的未來呢?
當然,突然明白了這一切時,已經是事情到了最後結束的時候了。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中旬,是她第五次來看我。照例的,我走進了那間由訊問室改設的小單間,照例看見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迎接我,而且她臉上還浮著照例的微笑。我一坐下來,她便說:「今天咱們研究一下,咱們生活上的事。」
我不明白有什麼生活上的事要研究,但立刻也就明白了。
「你對我現在雖然很不錯,可是我們年歲差得這麼多,興趣就很難一致,我喜歡的你不一定喜歡,你喜歡的我也不一定喜歡……我想來想去,還是離了的好……」
這一番話真像一桶冷水似的,直澆到我頭上,一年半的往來,忽然有了這樣的結果,真是難以令人相信的事。說實話,我對她的感情也正是在這一年半中才有的,我相信她對我也是如此,為什麼會出了這樣的事呢?我不得不表示了異議,我說出自己的感覺,我說:「我們感情不是很好嗎?你說的那些,我並不那樣想,為什麼興趣不能一致呢……」
我沒想到,她的態度是那樣堅定。我這時還不知道她先和所長談過,當所長說出了調解的話來,她竟是越勸越堅決。我真沒意料到的是從前那個百依百順的人竟是這樣。
她對我只是重複著那句話:「我想來想去,只好這麼著。」
「既然如此,」我最後說,「這是勉強不了你的,我也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築在你的痛苦上。我希望離開之後,我們還是朋友,像兄妹一樣……」
「那是一定的。」她竟然又掉了眼淚,表示了同意,「我們還是朋友,以後感情也不壞。」
送她走出了會見室,我心酸起來了。接著所長找了我,一看所長的表情,我已明白他全知道了。我還是把我們的談話告訴了他。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是不是就不可挽救呢?」
「她很堅決。」我說,「我想我比她也是太老了,她不幸福……」
「你的態度是很好的……且看看她是不是還有信來吧。」
又出乎我意外的是,不多天,她真又來了信,而且說她回去如何痛苦,她的母親如何責備她,反對她,她方寸已亂,不知怎麼才好。
所長又找了我去,出了個主意:「讓她來,再談談,好不好?」
我的信去不久,她又來了。這時已到了年節,所裡放了假,工作人員除了值班的都過年假去了,但是在所長的命令下,專門佈置了一個房間給她,如果她認為必要的話,可以儘量談下去,明天再走也可以。
我們談了很久。可是談來談去仍是那個結果。
我也明白了,這是不可挽回的事。不但是我沒有這個力量,熱心腸的所長和慈愛的母親也都沒有辦法。她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意志,她真變了。
這是我當時唯一所想到的結論。但是,事後所長微笑著對我說:「一切都在變,你在變,溥儀……不把自己幸福建築在別人的犧牲上,這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