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切都在變(1956) 一、最初的答案

在這個家庭的廚房裡,我看見了瓦斯灶的藍色的火苗……

這個給人以安定、溫暖感覺的火苗,它原是多麼令人恐怖,它曾毀滅了多少家庭,叫多少妻子哭斷肝腸啊!它今天給了人們溫暖和幸福,但人們談起那次征服瓦斯的鬥爭所引起的心中的溫暖和幸福,更是無比巨大的!

我們走在空氣新鮮的,略覺微風迎面的龍鳳礦的巷道里,在有一望無際的日光燈照明之下,礦辦公室王主任一邊走著一邊給我們講了這個動人心絃的故事。

瓦斯,這一直是各國採煤史中的最兇惡的敵人,已不知有多少礦工的生命被它奪去。龍鳳、勝利、老虎臺三礦都是超級瓦斯礦。解放初期,三個礦井仍處在瓦斯的嚴重的威脅之中,尤其是龍鳳礦,被日本鬼子和國民黨先後破壞,井下巷道大都崩坍堵塞,空氣不通,窩滿了濃烈的瓦斯,以致採煤都不敢用爆破和電動裝置。礦區當局為迅速消除瓦斯威脅,保證生產安全,採取了各種措施,依靠有經驗的老工人對瓦斯進行了不懈的鬥爭,取得了初步的勝利,曾使採煤每噸的瓦斯噴出量由六十四點八立方米降到三十六立方米。後來,在礦區當局不斷努力和工人們鬥爭信心不斷加強的情況下,又出現了從根本上征服瓦斯的奇蹟。

一九四九年秋天,正是東北工業掀起一個熱火朝天的新紀錄運動的時候,原龍鳳礦的工程師,當時的撫順礦局工程師費廣泰,向黨委提出一項在舊時代根本沒有人理睬,而工人們多少年來夢想過的理想,這個具有科學根據的理想是:開闢井下瓦斯巷道,根據瓦斯比空氣輕能透過煤層上升的原理,使煤層中的大量瓦斯自動聚在巷道里,然後用鐵管引到地面上來,這樣既可以利用瓦斯於福利之用,也根本解決了瓦斯為害的問題。

這建議立刻得到礦區黨委的重視,黨相信這個建議,並且給費工程師以最大的鼓勵和支援。這個理想也引起了工人們,特別是老工人們和工人家屬的熱烈支援,有經驗的老工人紛紛表示要為實現這理想貢獻自己全部力量。於是,在黨委組織下,費工程師和一批勇敢的工人們進行了偉大的試驗。工人黨員們走在戰鬥的最前面,在濃厚的瓦斯巷道里夜以繼日地按設計奮戰著。當然,就和所有的美好的理想剛一提出時所遇到的一樣,他們遇到了不少的困難以致失敗,受到過濃烈瓦斯的包圍,也受到過膽怯和保守的議論冷風的吹襲,但一個個困難都克服了,終於在一九五〇年七月一日前夕完成了試驗工程。「七·一」進行試驗那天,在瓦斯出口管周圍附近,自動集聚了礦區越來越多的工人家屬和歇班工人,也來了無數的機關幹部和上學的孩子們,人們都要親眼看看自己的夢想如何變成現實。當一根火柴在管口燃起了猛烈的藍色的火苗時,歡呼聲響遍了礦區,震動了礦山。人們向工程師和勇敢的工人祝賀,所有的眼睛看看藍色的火焰,又看看捲揚塔上光芒四射的紅星,老工人和老大娘已是淚流滿面,年輕的工人高呼著「我們又勝利了!」

這個故事立刻讓我想起,昨天我在撫順工人養老院看見的那位殘疾的老人,這是一次瓦斯爆炸中的倖免者,他逃脫了爆炸,但是仍然未逃脫因殘被趕出礦山的厄運。他過著乞討生活,一直到解放,他幾次幾乎變成楊柏橋下的路屍。老人辛苦一生,沒有結過婚,世上沒有一個親人。在他的床頭上方,這個照例是放置最親的人的照片的地方,老人也有一個用精緻的鏡框鑲起的照片,這也是他的房間裡唯一的一張照片:毛主席。

這個故事也立刻讓我想起,上午在一個幼兒院裡,繫著雪白小圍巾的孩子揮動白胖小手唱的歌曲:「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從這些聯想中,使我從老人和孩子那裡得到了一個統一的回答。我明白了為什麼劉大娘要說過去的讓它過去,我明白了為什麼她的兒子會相信我們可以改造……

我們隨著王主任在巷道里繼續前進著。在一個拐角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燈光耀眼的小賣部——裡面有水果點心,毛巾手絹,木梳香皂——王主任在這裡停下了,指著小賣部說:「在偽滿時,從這裡起是一條長長的臭水溝。溝裡溝外到處有老鼠跑,可是誰也不敢碰它,因為那時工人們很多還很迷信,說它是老君爺的馬。工人們都是混過今天不知混不混得過明天,因此,有的人為了求平安,還敬老君爺呢。那時我們是又受鬼子氣,又受二把頭氣,還要受老鼠的氣。現在當然誰家也沒老君爺了,把老君爺扔了,家家掛上毛主席的像了。」

他指著混凝土的乾淨平整的地面繼續說:「那時到處是水,淺處也有一尺左右。工人一下井,就放鴨子。」

「什麼放鴨子?」有人悄悄地問別人,叫王主任聽見了。

「就是在水裡走唄。」

「工人們一定都是光腳的?」

王主任笑起來:「不但光腳,渾身都不穿一點衣服,精光光的。坑下又悶又熱,再說只有一身破爛,爛掉了也沒人給你添,更不用說工作服了!」

我們繼續前進著,走到電車道旁,載運著發光的煤塊的列車開過來了,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司機和王主任笑著打個招呼,駛過去了。王主任繼續說:「那時候有電車走的道,就沒人走的道。電車在這個地方就常撞死人。不過比起爆炸死人,那又不算什麼了。礦工過去有句話:說自己是‘四塊石頭夾一塊肉’。在井下幹了十幾個鐘頭回到井上來,就算這一天又混過來了。在井口外面,天天下工時候有一群女人孩子等著,要是等不到自己的人,那就是完了。連屍首都不一定落著,不是壓在石頭底下,就是叫水沙埋了……在這裡,」他停下了,指著上下左右一團混凝土說,「我親眼看見在這裡壓死了四個人。我十四歲就下井,自己也說不清差點兒死掉多少次了。」

我這才知道這位精通業務的年輕的主任原是礦工出身。他是個爽朗活潑的人,他最後那句話是笑著說的,我絕沒料到站在我們面前的這個年輕愛笑的人過去的經歷是那樣悲慘,使人難以想象他是怎麼熬過來的。為了生活,當年的這個十四歲的少年每天要幹十幾個鐘頭,有了病也不敢不去,因為怕被看做傳染病隔離起來。工人們住的大房子冬天當然沒有火,大多數人沒鋪沒蓋,有條麻袋算好的,吃的也不夠,每天每人只有八個蜂窩似的窩頭,因此,傳染病是極容易發生的。一九四二年,這裡發生的一場流行病,工人們提起來,到今天還是餘悸未定。但可怕的倒不是疫病,而是日本人的毒手。日本人把發生疫情的工人住宅區用層層鐵絲網封鎖起來,不準外出求醫,然後又逐家檢查。如果誰家有病不報告,日本鬼子就把整所房子大門釘起來封鎖。如果有病報告了,又不管什麼病一律填個霍亂,送進隔離所。人一進了隔離所就別想出來,外面還有電網圍著,洋狗看守著。每人每頓一碗粥,有的半死不活的,就送到煉人爐裡燒死了,或者和死人一起扔到萬人坑裡。

「剛才你們看見的煤車上的那個工人,他叫邢福山,他的父親就是被活埋的一個。」

王主任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們慢慢走著,巷道里有輕風迎面拂來,這是清新的溫暖的氣流,但我的心又覺得被凍結住了。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去,王主任又恢復了輕快爽朗的調子說:

「從前這裡的空氣是混濁的,不幹活也可以把人悶出病來。有一回,我剛從井裡上來,悶得要死,有了病了,二把頭非叫我再下去不行,我不去,他就舉起皮鞭打我。我在大房子裡最小,大夥全疼我,便過來要和二把頭拼命,那小子一看就嚇跑了。日本鬼子和二把頭最怕的是‘特殊工人’——這是鬼子給被俘的八路軍戰俘的名稱,鬼子把他們押到礦上做工,這些戰士對鬼子不買賬,誰兇他們在井底下就揍誰,揍死了就埋在裡面,還暴動了好多次。鬼子只好特別讓步,給他們吃好一點兒,對他們也客氣一點兒。鬼子和二把頭怕普通工人受到‘特殊工人’的影響,總設法隔離開,可是我們也知道了他們的鬥爭,也就摸透了鬼子和二把頭的底,所以,二把頭只好扔下鞭子跑了,倒真像臭溝裡的老鼠一樣。從那天起,我就看透這些人日子長不了……」

這個當初生活在爆炸、冒頂和二把頭皮鞭下的少年,他怎麼熬下來的,我明白了,而且我的問題又一次得到了回答。在他身上這是多麼強烈的自信!當初他在那樣艱難的朝不保夕的生活中,就已經看透了鬼子和二把頭的底細,而我在那時是什麼樣子呢?是已吃膩了葷腥,丟盡了尊嚴,天天打針吃藥,內心充滿了末日的情緒。這和當初的這個少年的心情是多麼強烈的對照啊!在那樣的日子裡,他就把我們這類人看成老鼠,微不足道,在今天又是怎樣呢?

我想起了試驗瓦斯勝利的那個故事,想起故事裡的老工人和家屬們的眼淚,想起故事裡的青年工人高呼的那句話:「我們又勝利了!」這句話裡充滿了多大的自豪和自信!在他們的眼裡,社會、人類、自然,一切奧秘都是可以揭穿的,一切都是可以改造的!一個皇帝又算是個什麼存在?未來是他們的!這是為什麼方素榮、劉大娘和那個身體殘疾但靈魂卻是旺盛雄壯的青年之所以能寬恕我的又一個原因。

一切變了!變化是反映在任何事物上的。從平頂山上的新生的叢林到礦山上的每塊石頭,都是變化。變化也是反映在我們所看到的各種人身上的:養老院裡正展開比健康、比長壽競賽的老人是變化,工人宿舍的瓦斯灶和結婚照是變化,年輕的王主任也是一個變化……一切變化中最根本的,是人的變化。

說明這一切變化發生的原因的,是老人床頭的照片,是幼兒院孩子們唱的歌,是龍鳳礦捲揚塔上的那顆紅星……

在那顆紅星下發生了這一切——偉大的胸懷,無限的對領導的信仰,和看透一切的自信。有了這一切,才有了那個聲出如雷鳴,耀眼如閃電的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