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參觀結束歸來時的情緒,和第一天出發時正是一個強烈的對比。興奮的、無休止的談論代替了抑鬱、狐疑的沉默。一進了監房就開始了談論,吃飯時談,開小組會時談,開完會還是談,第二天也是談,談的全是參觀。從各號裡的議論裡可以不斷聽到的是這句話:「變了!社會全變了,中國人全變了!」
這真是一句最有概括性的話。「變了!」這本是幾年來我們從報上,從所方的講話,以及從一九五五年下半年開始的對外通訊中常常接觸到的事實,但是那畢竟是間接的,不是自己親眼所見的直接的東西。何況許多飽經世故者的心理是越是間接知道得多,越是想直接地核對一下。甚至有這樣的一位,他女兒寫信告訴他說,國家已經按她的最大志願分配她到藝術學院去學習了,他仍然要說:「說得千真萬確,還是不如叫我親自看一看她才是真確。」這是和溥傑同組的老賓。他在參觀後又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另一位飽經世故的人——他即使親眼看見也不一定全信的——這次卻真是心服口服。這是我們組裡的老振。
這天晚上,我們談到工人保健食堂的蛋糕(我們還親自嘗過),談到工人的伙食(我們看見了選單,也看見了營養豐富的菜),有人說:「工人宿舍的瓦斯灶真是先進,可惜只看見燒水,沒看見做的是什麼飯。」這時候老振介面道:「我倒看了一下。」大家很驚異,他是和別人一起走的,怎麼他會看見?他解釋說:「我在一個工人宿舍的後門看了一下……」
老邦像是抓到了報復的機會,連忙高興地插嘴說:「我看見你總是東張西望,還開啟人家垃圾箱,那是幹什麼?」
「不必這麼大驚小怪。」老振衝他一笑,「我知道你要問我,我也正預備告訴你,我在垃圾箱裡看見了雞蛋殼和魚骨頭呢。」
別人沒有注意老邦又翻眼珠的那副模樣,因為老振說的話引起了大家無限感慨。同組的老甫,他曾由張作霖時代一個小職員做到東北軍後勤部門管糧秣的中級軍官,在偽滿又爬到興農部大臣的位置,他平常話很少,一說話老是「我可是小職員出身」。今天他也顯得比平常活躍了:「這在偽滿的工人家裡是找不出來的,不用說偽滿,就是‘九一八’以前也不多見。我可是小職員出身的……」
被日本人從小培養大的老正,坦率地說出了心裡話:「我以前看報紙,學檔案,有時信,有時就懷疑,我總想,什麼東北工業基地,還不是日本人給留下的?這回看見了工業學校附屬的工廠,把日本老皮帶式車床擠到一邊,到處都是國產的嶄新裝置,這才相信真是中國人翻了身。這真是變了!」
變了——這句話也引起我的共鳴,但我卻另有自己的感受。我沒有老甫的小職員的經歷,也沒有老正的關於日本裝置的知識,更沒有老振的那些心眼。我在三天參觀中想到的不是去核對一下報紙和檔案,我只關心著這個問題:為什麼連臺山堡的農民也肯寬恕我?參觀得越多,我感到過去種下的仇恨也越多。人們的生活變化越清楚,今昔對比越強烈,按理說人們對過去我作的孽也看得越明顯了,為什麼還要寬恕我?
方素榮和台山堡的過去和今天,也是東北人民的過去和今天。標誌著這種由悲苦到歡樂的變化過程,在撫順到處都可以遇到。平頂山上的烈士碑和新生的叢林,露天礦四周的殘留火區的塵煙和新建的電氣火車的軌道,地下礦一百五十多公里巷道中的每根舊頂木和每段新砌的混凝土頂壁,露天礦舊址上臭油房的殘跡和人民政府新建的工人宿舍大樓,以及市區裡用日本高階旅館改造的工人養老院,用日本高階員司宿舍改造的託兒所,還有各礦場新建的保健食堂、太陽燈室,等等。總之,每條街道、每座建築、每臺機器、每串數目字以至每塊石頭,都向我訴說著過去的血淚和今天的幸福,都告訴我這裡經歷了怎樣的天翻地覆的變化。一切都讓我思索著,劉大娘為什麼要說「過去的讓它過去」?那個殘疾青年為什麼會說他相信我能改造……
這些變化讓我思索著,這些變化也給了我最初的答案。
變了!——這句話裡包含著撫順礦工過去多少血淚!
撫順,這個過去聞名於關內的千金寨(現在露天礦礦址),在大半個世紀之前,關內就有一首歌謠形容它的富饒:「都說關外好,千里沒荒草,頭上另有天,金銀挖不了。」但是從一九〇一年開採以來,挖出來的「金銀」就不是礦工的,對礦工來說,是另一個歌謠裡的生活:「一到千金寨,就把鋪蓋賣,新的換舊的,舊的換麻袋。」一九〇五年帝俄在遼東失敗,這地方就成了日本人的囊中物。在整整四十年歲月中,撫順礦工被折磨死的據估計有二十五萬至三十萬人。
從山東、河北被騙來的和東北當地破產的農民,每年成批地來到撫順礦區,大多數是住在一二百人一間的「大房子」裡,無論春夏秋冬只有一身破爛,每天十二小時以上的勞動,得到的有限的工資還得由大櫃、把頭剝幾層。礦工說:「鬼子吃咱肉,把頭啃骨頭,腿子橫著走,工人難抬頭。」
有家室的工人住在「臭油房」裡,過著少吃無穿的生活。有的孩子生下來,光著身子長到幾歲,餓死了,還是光著身子埋掉。
更多的人是結不起婚,龍鳳礦解放前單身漢佔百分之七十。
礦井裡談不上安全裝置。爆炸、冒頂、片幫是常事。工人說:「要想吃煤飯,就得拿命換。」一九一七年的一天,大山坑發生瓦斯爆炸,日本人為了減少煤炭損失,把坑口封閉,九百一十七個礦工於是被活活燒死在裡面。一九二三年老萬坑內發火,又因同樣的措施有六十九個工人死在裡面。一九二〇年大山坑透水,淹死工人四百八十二人。一九三九年……
偽滿的統計是,一九一六年至一九四四年,傷亡二十五萬一千九百九十九人次……
每次事故發生,礦工家屬從四面八方擁向井口,哭聲震野……
礦工死亡,每天每時在發生,炸死的、燒死的、凍死的、餓死的、病死的,除了在井裡埋在煤堆和泥沙裡的,全被扔到一個叫南花園的地方的北面山溝裡。這個山溝早被死人填滿了,它因此有了一個「萬人坑」的名稱。
日本人給工人的除了皮鞭、臭油房之外,還弄了一個叫「歡樂園」的地方,那裡有上千名妓女,有賭場,有鴉片館和嗎啡館,還有老君廟。
撫順不僅有日本人華麗的住宅,有高聳入雲的捲揚塔,還有老君廟旁成堆的乞丐,楊柏河旁和臭水溝裡的死貓和死嬰。冬天,天天有新屍體出現在楊柏橋下——這裡,是被剝奪得無路可走的失業工人過宿的地方,它的外號叫「大官旅館」。今夜在這裡睡下的人,明早也許就是一具新的「路倒」。
偽滿時期,撫順增添了一個機構——矯正輔導院。這是「反滿抗日」的礦工的集中營,進去的人在毒打之後,就在刺刀、機槍、警犬包圍下進行奴隸勞動。像牲畜一樣住在一個圈裡,冬天常有人凍死在炕上……
但是,「變了!」這句話又包含著多少翻天覆地的事件!多少令人激動的歡樂!
在露天坑,我看見了日本人在三十一年間給工人建築的三千五百平方米的臭油房的遺蹟,我也看見了解放後七年間新建的十七萬平方米的宿舍大樓。
在龍鳳礦,我看見了工人宿舍裡面的工人家庭的住室。這家也許就是從前那百分之七十里的一個。牆上的雙人照片上,那個中年男人拘謹地微笑著,大概他便是解放後已婚百分之八十中的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