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沒有看過。
「那麼,麥苗呢?」
「我就看見過玉米。」
當時我還沒聽說過「拿著麥苗當韭菜」的笑話。事實上,這個笑話裡的知識分子比我強得多,他到底還知道有個韭菜呀!
我想起了另一個笑話。一位王爺在孫子吃飯的時候要考考孫子的常識,問他知不知道飯是哪裡來的,孫子竟回答不上來,他的貝勒父親覺得丟人,責備他道:「你連飯是米做的都不知道嗎?」王爺一聽生了氣,對貝勒嘆氣道:「你也別說了,連你也不知道米是太倉裡來的!」這個故事有人聽了覺得是虛構的,可是對我卻是真實的。我自己以及我的弟弟妹妹們,在偽滿垮臺以前誰都沒進過廚房,連飯菜在做熟以前是什麼樣子都沒看見過。
在勞動中感到的苦惱,到一九五五年下半年開始種菜以後,漸漸減少了。雖然像扎瓜架子、移苗這類比較細緻的活我一干就出岔子,可是鋤土掘地抬水之類的活我卻出了風頭。因為我到底比別人年輕,力氣自然也足一些。而且似乎越幹力氣越足,越能持久。我索性專挑粗活來幹。
後來到了每星期抬一次煤的時候,更出乎同犯們意料,也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的能力竟和比我年輕的侄子們相近了。過去幹細活時的苦惱都被幹粗活的成績沖淡了。這天抬煤,臨結束時我和老憲又多抬了三筐,所長到院子裡看見了,笑著問我:「你最近飯量怎麼樣?」
「每頓三大碗!」
「身體呢?」
「胃病也不犯了。」
「睡覺呢?」
「躺下就睡著了。」
看守員們、同犯們都呵呵地笑個不停。我覺得非常高興。後來看見所長詢問那些會幹細活的人,其中也有李燾,我心中又閃過這個問題,「為什麼我幹不了細活呢?我原來天生是個老粗嗎?我怎麼就這麼笨呢?李燾為什麼這麼聰明呢?」李燾過去連學也沒上過,不過在天津唸了幾年私塾。現在,在學習會上發言也比我強,看他寫的檢舉材料,比我這念過十三經的還通順。
在明白這個問題之前,我是苦惱的。我為自己的愚蠢、笨拙苦惱,我為自己無論在生活知識上、學習上、生活檢討會上和勞動上表現的無知低能、看不見進步、總是受到訕笑而苦惱。我處處從所方怎麼看我這問題著眼,我擺脫不開這方面的包袱的累贅。
我不知道這些苦惱,對我正如解病的苦藥一樣。除了這服苦藥之外,還有一服苦藥,是生活檢討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