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在哈爾濱時,有一次見首長。談學習時,把我似懂非懂的名詞都用上了,首長問了我一句:「什麼叫正義的?什麼叫反動的?」我被問得一時愣住,底下談的再接不上話。但這回這麼多的首長,並沒有人提出叫我說不下去的問題,只有在談到東京法庭上我拒絕承認給南次郎寫信時,有人問了一句:「為什麼不承認呢?」當我老實地說出我害怕將來中國政府懲罰的時候,將軍們都笑起來。因此,我談得更沒有了拘束,把同犯們的忠告忘得乾乾淨淨,不但嘴裡滔滔不絕,連眼睛也敢於東張西望了。
我忽然發覺那位留鬍鬚的首長很面熟,極力想回憶在哪裡看見過他,這就更分散了精神,忘了注意聽他說話,一直到結束了談話,所長說我們可以回去,這時候我才猛然想起來了。從會客室出來,在甬道里我問溥傑,「那位留鬍子的首長好像是一位元帥吧?」「怎麼一位,有兩位元帥哪!」原來賀龍元帥、聶榮臻元帥都來了。
回到監房,他們一聽有兩位元帥來過,便一擁而上打聽首長說了什麼。
「問了我學習和生活的情況,我說我……」
「別說你啦,你說說首長。」
「首長沒說什麼,都是問話。」我說了這話,很怕又引起他們的埋怨。
「臨末了還會不說幾句嗎?一定說的。」有人又追問我。
我把賀龍元帥最末說的幾句話說了。我真沒料到,老振立刻興奮異常。
「這不是很重要的話嗎?恭喜你,保了險啦。」
「什麼保險?」
「首長說叫你好好學習改造,好好鍛鍊身體,還說你看得見社會主義,這還會殺你嗎?」
叫他一分析,我也不禁大喜過望。這一屋子的人個個也都非常興奮,為我祝賀。當然,他們實際上是為自己祝賀,我死不了,他們還會死得了嗎?
由於首長的這一句話,這天真成了我們這個組的節日,甚至別的組的人也有過來湊熱鬧的。從認罪以後,各監房白天不再鎖門,在自由活動時間串串門子的事也有了。這也是被我們引證那個樂觀論斷的根據之一。認罪以後,我們這裡更加像個「學校」了。文娛體育活動比以前熱鬧,增添了室外各種球類,又有了俱樂部,添了不少樂器。伙食也統一了,不論年輕年老,都提到原來較高的那個標準上來。由於日本戰犯們的啟發,我們也有了演戲活動,我還登過一次臺……
從這天起,過去聽過所長說了多少遍的「爭取改造」的話,又回到我的心裡。如何爭取?這又成了我不斷思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