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到瀋陽站停下了,一個政府工作人員宣佈說,因為天熱,年歲大的人可隨他去休息一下。他按名單把張景惠、熙洽、我,還有幾個偽大臣都叫出來,讓我們坐進一輛大汽車。我一看車旁腰插盒子槍的四個兵士,認為這可真完了。在汽車裡,儘管隨車的工作人員向我們解釋,叫我們不用怕,可是我還是絕望地對我的侄子秀山叨叨著:「你算什麼?你是白饒上的……我現在帶你一塊兒見祖宗去吧……」別的犯人都沉默不語,秀山瞪著眼,一聲不響而臉色煞白地聽我叨叨。他後來說,那天他叫我嚇得兩條腿都麻木了。
汽車停在東北公安部門口,隨行的政府工作人員,拿出名單點名,頭一名就是我。我已經豁出去了,應了一聲,把外衣脫下來一團,掖在肋下,跟著就向大門裡走。進門上樓,我一步兩蹬地飛快地跑上樓梯。帶路的人對我不勝驚愕,連忙趕到我的前面,把我領進一間大屋子。這屋子中央,有一張長長的臺子,擺滿了各種點心、水果和紙菸。我想起了從前太監們講故事說的,死刑犯人吃的什麼催命酒。好吧,反正是全完了!我把團起來的衣服扔在臺子上,還未落座,也不等後面的人到齊,就哆哆嗦嗦地抓起一個蘋果,狠命地咬了一口。我已經弄不清別人怎麼進來的,怎麼坐下的,政府的首長們又是什麼時候到的。站在桌子盡頭,有位首長,他在說什麼話,我也聽不見。我只是不知其味地咬嚼著嘴裡的東西,費力氣地嚥著,等待五花大綁。看那位首長說個沒完,我著急了,站起來嚷道:「不用再說了,趕快走吧!」
首長的話叫我打斷,他笑著說:(這幾句話我是聽清楚了)「你是太緊張了,應當鎮靜鎮靜。」在他旁邊坐著的另一位首長也對我說:「你想不想看看你的侄子憲東?他在解放軍裡,想看他,可以叫他來……」
這幾句話聽得我莫名其妙,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首長接著又講的話,我聽了更加糊塗,什麼「要好好學習,改造」,什麼「到了撫順好好休息,注意身體」,這都是什麼意思呢?正想著,帶領我們來的那個工作人員走過來,把那個名單交給那位首長,報告說,除了熙洽因為身體不好沒有來,其餘的全來了。我急於明白是怎麼回事,竟一把從首長手裡把名單搶了過來,看那上面寫的什麼。許多政府人員都笑起來,那位首長還是說:「用不著緊張呵!」
這時,如果不是屋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我的笑話還不知鬧到什麼地步。一個穿著整齊的幹部服的青年,笑眯眯地站在我們面前,我認出這是在蘇聯陪我們住著的張景惠的兒子,在偽滿時,他是個學生,到了蘇聯,我們才知道他是中共的地下工作者。小張的出現,使犯人們都活躍起來。他和他的父親見了面,又向一些犯人談了些他們家屬的情況,誰的兒子在哪個大學讀書,誰的女兒在哪裡工作。這一說,滿天烏雲全散了。死不了啦!這個思想一在腦際出現,我的眼淚也就如同潮水一般,洶湧而至。
對死刑的恐懼,並不是從此就消失了的。八月五日到達了戰犯管理所監獄時,在瀋陽出現的樂觀情緒又一掃而空,恐懼又重新佔據了內心。與前所不同的,只是摻和了更多的迷惑不解。
從瀋陽到撫順這段火車上,有人樂觀地估計,到撫順休息幾天就會分頭回家,還有人說,他到過撫順,知道日偽時那兒有個豪華的俱樂部,他斷定那是我們「最合適的休息地方」。當汽車把我們從車站載到管理所,監獄的青灰大牆、高高的崗樓出現在面前的時候,剛吹散的烏雲又回到所有的犯人的心上。我和榮源、溥傑和三個侄子被領著通過一條站立著全副武裝的哨兵的通道,進了一間有著一條長長板炕的房間。隨著身後響起的關門上鎖的聲音,我在公案小說中看到的監獄生活,特別是我在長春對付孫博元那些孤兒的電刑具、木籠子、鐵心包皮的馬鞭,立刻湧現在我的腦際……
這一天,儘管伙食很好,我們都吃得很少。一整天大家都垂頭喪氣,不說一句話。第二天,軍醫們給我們檢查身體,檢查得十分詳細,連過去得過什麼病,胃口好不好,平常吃什麼不吃什麼都問到了。接著,牙刷毛巾等日用品都發下來了,新的被褥是昨天就給了每人一套,今天又發新衣服,黑色的外褲褂和白色的襯衣。隨著這些舉動,大家也有了活氣,可是全鬧不清是怎麼回事。過了不多天,一個身材不高、大約不到四十歲的穿軍裝的人,走進我們的屋子,問我們的姓名,在蘇聯的生活,看過什麼書。我們回答了之後,他說:「好好學習吧,思想一定要改造。」後來知道,這就是所長,解放軍的一位上校。所長的話讓我們更迷惑了。究竟是坐監牢,還是上學?說是上學,這裡明明是一座軍事監獄;說是監獄,我自然想起我聽說過的前清的、民國的、偽滿的監獄,以及我自己設的監獄,可是這裡一無腳鐐手銬和刑具,二無豎眉瞪眼的獄卒。和所長談話後不久,報紙和書籍都送來了,每天還有遊戲,晚上還有紙牌、棋等文娛活動。
這是什麼學校呢?「學生」都不用名字,叫號碼。我的號碼是「981」。這不是犯人嗎?
沒有審訊,只是每人發來一張表格,叫自己填上姓名履歷。我填寫得再簡單不過:「前清皇帝、偽滿洲國皇帝」,交給了穿軍裝的看守人員之後,也沒有人再問我一句什麼。這又不像是犯人了。
還有許許多多奇怪的事。這天是我們洗澡的日子,我們看見有些人挑熱水到浴室裡去。我知道這個剛剛改建好的浴室,熱水管還沒安好,所以,每次要用人力擔水。我總以為擔水的自然該是由犯人輪流,這時才知道擔水的就是那些看守我們的和其他穿軍裝的人。究竟我們是不是犯人呢?這是不是監獄呢?
我的岳父榮源,自從進了房門,總是搖頭嘆息說:「看著吧,受罪在後頭!」這天出去散步,他把從蘇聯帶來的一包紙菸忘在院子裡的窗臺上,回到屋裡想起來,很惋惜地說,如果不是在監獄裡,非把這包煙找回來不可!可是不等他去找,看守人員把煙給他送來了。這個深信要受罪的人,也迷惑了。
「他們都很文明哩!這必定是專門挑出來管我們的。」
有一天,一個同犯發表了這個見解,同室的人都同意他的看法。在沒有別的更合理的解釋下,這個解釋也就是唯一可用的了。這種看法,竟保留到外出參觀看到整個社會的變化時,才告失效。
在撫順這一次一共住了兩個月。這是由恐懼到迷惑,由迷惑到盲目樂觀,又突然跌進恐懼的兩個月。盲目樂觀是由於報紙上一篇文章引起的。先是大家對學習莫名其妙,沒有人講課,叫我們自己學,第一本書是《新民主主義論》。我感到很新奇,偽大臣們也和我一模一樣。什麼主觀、客觀、意識形態、主觀能動性,等等,誰也不懂。每天的討論大部分時間是摳名詞,摳得毫無興趣。但是為了對所方表示積極,只好硬著頭皮學習。後來不記得是哪一位,看到報上一篇談新中國建設需要大量培養和提拔幹部的文章,他忽然大徹大悟地議論道:原來共產黨缺人才,所以叫我們學一學,不久就要讓我們出去工作的。這個看法居然有許多偽大臣們都表示同意。盲目的樂觀情緒一齣現,居然有人很用功地念起書來。但是到了十月間,志願軍出國到朝鮮,抗美援朝運動起來了,所方突然宣佈向哈爾濱遷移,這次盲目的樂觀又一掃而空,一種新的恐懼又出現在每人的心上,而我大概又是其中最嚴重的一個。
在火車上,我悄悄地問溥傑:「你看這個戰事怎麼樣?」
「唉,燒香引鬼。至少南滿快完了!」
這幾乎是當時全體犯人的看法。還有人估計,不等我們到達哈爾濱,美國軍隊就先到了瀋陽。也有人認為,不久以後給我們開啟監獄門的,必是美國人。總之,都認為儘管共產黨打垮了日本人和蔣介石,這次的對手卻是手裡拿著原子彈的美國人,必然是引火燒身,最低限度,東北的江山是保不住了。我由此聯想自己的命運是三條:一是再被送回蘇聯,這是最好的;二是被美國飛機炸死或是炸傷;三是不等美國兵到,中國人先把我們全殺掉。有這樣的想法的也不只我一個人,這就是車廂始終保持寧靜,整個旅途中大家全吃不下飯的原因。
到了哈爾濱,一看見這所監獄,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監房好像扇面似的排列成半圈,每個房間前後全是鐵欄杆,好像動物園裡裝野獸的籠子。這是偽滿遺留下的監獄(我們住了一年左右就搬了家,後來聽說政府把這所鐵籠子拆掉了),後來聽一個當過哈市偽警署署長的偽大臣說,這個鐵籠子原是日本人關押抗日愛國人士的地方,那時進了這裡的人很少有能活著出去的。我住進去的那天,還沒聽到這些故事,可是那個鐵柵欄門開關的響聲,已夠我受的了。從這天起,我心情日益惡化,不可終日地疑神疑鬼,外面無論是汽車聲、開關門聲,還是換崗哨的腳步聲,都會引起我的驚慌。有一天夜裡,一個犯人做夢叫喚起來,把我驚醒了,同時似乎又聽到甬道里哨兵拉槍栓的聲音,嚇得我整整哆嗦了一夜。
到了哈爾濱不久,突然停發了報紙,也引起犯人們紛紛的猜疑。有一天,廣播器放送完一段音樂,電臺廣播員剛講了半句話:「偉大的鎮壓反革命運動正在大張旗鼓地……」突然廣播器被關上了。所有的監房也立刻屏息無聲。大家都明白了,原來現在正鎮壓反革命,所方向我們封鎖了訊息。我想到的是:現在必定是百姓們在控訴我,說不定今天明天就要被拉到公審大會上,我一定是頭一名!
正在惶惶然不可終日的時候,這天甬道里出現了所長和一位穿著軍服的中年人。所長向大家宣佈,有一位公安機關的首長,代表人民政府要向我們講話。穿軍服的人站到甬道上,對我們講了大約有三個鐘頭。可惜我現在已經不完全記得了,因為我那時還聽不大懂。他談了政策、改造、學習,我們應該抱什麼態度。這段講話,實際上就是後來近十年我們走的道路。不過,當時我不能理解那麼多,我只從他一再講學習學習的話裡,聽懂了一個意思:共產黨並不打算殺掉我。只明白了這一點就夠了,我繃得緊緊的每一根神經,又鬆弛了下來。
接著,我們度過了第一個供應豐盛、情緒輕鬆的春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