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首長講過了話,讓我們吃了一顆定心丸,過了不久,所方叫我們偽滿戰犯每人寫一份自傳。
我根據自己的「知識」,對自己解釋說,這就是審判前夕的調查。
我原先認定不容分說就殺頭的想法是沒有了,這時我又猜測我的最後命運,大概還要經過審訊來決定。對於審問,我倒是早有了現成的一套。
到達哈爾濱的那天,剛走下汽車,還沒有進監房的時候,我的侄子子顯悄悄走近我的身旁,低聲在我耳邊說:「還是在蘇聯的那套說法!」我微微點了點頭。
在蘇聯時,我曾經給蘇聯內務局寫過一個「陳述書」,敘述了我一生的經歷。這個經歷是寫得非常不老實的。我隱瞞了早在偽滿成立之前,我在天津當「寓公」時就勾結日本軍閥圖謀復辟的事實,我把自己到東北說成是被土肥原綁架,隱瞞了我自願前往的真相。關於前者,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在東京法庭上南次郎拿出過的我寫的親筆信,我在法庭上矢口否認了它,一直也沒向蘇聯政府承認這件事。關於後者,社會上早有我被土肥原綁架到東北的傳說,我也就將錯就錯說成是自己被迫不得已。此外,我把偽滿十四年的處境,說成是完全處於日本人的擺佈之中,既不自由又很悲慘。關於我對日本人的諂媚,對家人的兇暴,我一字不提。經過這樣粉飾,「陳述書」中的溥儀,就成了一個完全受命運捉弄而自己無能為力的可憐的傀儡了。
這個「陳述書」裡的歷史,是我對外一貫的發言基礎,也是我的家裡人們對外的統一說辭。事實上,他們對我的底細都很清楚。從十四歲起就從北京跟隨我的李燾一直沒有離開過我,我從天津動身到旅順之前,是他給我準備的行李,我坐上汽車從大門溜出來,他在旁看見。我到旅順之後,也是由他服侍我。他也知道我在長春時代對僕役們的兇暴無情,他自己就捱過我不少打。我的三個侄子在長春「內廷」做學生的時候,等於是我的僕役,他們知道,也聽我說起過我與吉岡和日本人的來往情形。我的兩個妹夫,知道的事情就更多。在長春時,我有的事情還願意和五妹夫康慶商量商量。南次郎手裡的那塊黃絹,我在蘇聯就告訴過他,那確是我親筆寫的。我掩蓋起的主要歷史問題全在家裡人的肚裡,他們雖然到了蘇聯仍受我的役使和侮辱,動不動挨我罵,特別是三個侄子和李燾動不動還要挨我的打,甚至要圍跪在我面前互相打嘴巴,但他們仍對我忠心耿耿,為我掩飾,連對他們的虐待侮辱也對外諱言。他們給我處理珠寶,替我偷偷銷燬,連一粒珠子也不曾私自留下,這就可見他們對我的忠誠。
在蘇聯的五年生活,證明了家裡這些人對我的無限忠誠。不幸的是我從北京時代就有了這樣一個邏輯:越是接近我、熟悉我、服侍我的人,就越帶有危險性。我已經說過,我對僕役立下那些不近人情的規矩,我採取的那些製造矛盾、叫他們彼此監視、有了過失叫他們互相體罰等統治手法,都是來自這個看法。因此,我生活上既要依靠他們,同時我又不信任他們,這就給我自己帶來了無限的苦惱。我虐待和侮辱他們,在他們心裡種下怨恨,這就給我自己帶來了對於報復的恐懼。被我當奴才使用的幾個侄子,是最接近和熟悉我的,又是始終伺候著我的,我對他們的心情也最複雜。
剛到撫順不久,讓我首先感到不安的是秀山侄。我自己記得火車上拿他當墊腳石使用的那件事,因此對他不得不特別和氣,也不得不特別留意。有一天他在桌上寫字,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偏躲著我,恍惚間我看見了「走著瞧吧」幾個字。從此,我對他起了疑心,天天擔心他會向所方檢舉我,說我的壞話。
我想了許多對他防範的辦法,最後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可能和他廝守在一起,儘可能把他放在我的約束之下。我竟沒想到,所方突然調整住房,把我和幾個侄子分開了。
分開之後,我在屋裡坐立不安,熬了不過兩天,就實在熬不住了,我忍不住流著眼淚向看守員懇求道:「請先生給所長說說,還是讓我家裡的人和我住在一塊兒吧。我實在不習慣,我從來沒離開過他們。」
這也是實情的一部分,我長這麼大,還沒和家裡人分開過,離開了人的伺候,對我確是一件大事(後邊我還要說)。但這僅是一部分原因,別的原因我自然不會說出來。所長親自來了。我把生活上如何不慣、在蘇聯分開一次後來也還回到一起等等說了一遍。所長說:「為了照顧你和年歲大的人,你們的伙食和那些年輕人是不一樣的。你們住在一起而伙食不一樣,對他們恐怕不大好。」
「沒關係,沒關係!」我一聽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便滿口替他們包下來,我認為他們吃得比我再差,也不值得考慮。
那天我還以為我的理由和眼淚真都生了效,侄子們果然又和我住在一起了。可是我很快就明白,即使真是眼淚和理由的作用,那時效也未免太短。過了不過一星期,再度調整房屋,我又和家人們分開,被撥到和幾個偽大臣們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