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行在」生活

我前面說過,我從結婚之後,並不時常和婉容、文繡接近。因為在宮各住各的地方,距離都挺遠,她倆因此十分猜忌(兩個太妃的矛盾,當然對她們也有影響),每個人都以為我不在她那裡的時候,必是在另一個那裡(其實我不過在我自己那裡)。特別是婉容霸道一些,總存心排擠文繡,文繡是比較老實的,受氣的地方就少不了。我為了減少和婉容的囉唆,曾經索性不到文繡的宮裡去,婉容仍是不滿意。到天津之後,鬧得尤其厲害,有時三個人就不能在一起,在一起也不說話。

其實即使我只有一個妻子,這個妻子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意思。因為我的興趣除了復辟,還是復辟。老實說,我不懂得什麼叫愛情,在別人是平等的夫婦,在我,夫婦關係就是主奴之間的關係,妻妾都是君王的奴才和工具。

這裡是文繡在宮裡寫的一篇短文,這篇短文中多少流露出了她當時的心情:

文繡:吊苑鹿

春光明媚,紅綠滿園,餘偶散步其中,遊目騁懷,信可樂也。倚樹稍憩,忽聞囿鹿,悲鳴婉轉,俛而視之,奄奄待斃,狀殊可憐。餘以此鹿得入御園,受恩俸豢養,永保其生,亦可謂之幸矣。然野畜不畜於家,如此鹿在園內,不得其自由,猶獄內之犯人,非遇赦不得而出也。莊子雲: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不願其死為骨為貴也。

文繡從小受的是三從四德的教育,不到十四歲,開始了「宮妃」生活,因此,「君權」和「夫權」的觀念,無疑是很深的。她在那種環境中敢於提出離婚,不能說這不是需要雙重勇敢的行為。她破除萬難,實現了離婚的要求,離婚之後,受到的壓力仍然不少。有人說,她提出離婚是受家裡人的教唆,是為了貪圖一筆可觀的贍養費。事實上,她家裡的人給她精神上的迫害不見得比外來的少,她拿到的五萬元贍養費,經過律師、中間人以及家裡人的剋扣、佔用「求助」,也剩不了好多。她精神上受的,也許比這方面損失更大。甚至那些向她發出譏諷、辱罵聲的人們中間,也沒有少了覬覦那筆贍養費的人。比如她的一位哥哥,就是其中的一位。這位道貌岸然的先生,曾在天津《商報》上發表了一封公開信給他妹妹,其中有這樣的話:

我家受清帝恩達二百餘年,我祖我宗四代官至一品。且慢雲遜帝對汝並無虐待之事,即果然虐待,在汝亦應耐死忍受……汝隨侍遜帝,身披綾羅,口饜魚肉,使用僕婦,工資由賬房開支,購買物品由賬房開支,且每月有二百元之月費,試問汝一閨閣婦女,果有何不足?縱中宮待汝稍嚴,不肯假以辭色,然抱衾與裯,自是小星本分,實命不猶,抑又何怨……

這封信曾在「遺老」們之間傳誦一時。文繡後來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後來只聽說她在天津當了小學教師,歿於一九五〇年,終身未嫁。

如果從表面現象上看,文繡是被「中宮」擠跑了的。這雖非全部原因,也是原因之一。婉容當時的心理狀態,可以從她求的乩辭上窺得一斑(文內金榮氏指婉容,端氏指文繡):

婉容求的乩文

吾仙師叫金榮氏聽我勸,萬歲與榮氏真心之好並無二意,榮氏不可多疑,吾仙師保護萬歲,榮氏後有子孫,萬歲後有大望,榮氏聽我仙師話,吾保護爾的身體,萬歲與端氏並無真心真意,榮氏你自管放心好了。

順便提一下,這種令人發笑的扶乩、相面、算卦、批八字等活動,在那時卻是不足為怪的社會現象,在張園裡更是日常生活不可少的玩意。我後來住的「靜園」裡,就有房東陸宗興設的「乩壇」。簡直可以這樣說:那時乩壇和卜卦給我的精神力量,對我的指導作用,是僅次於師傅和其他「近臣」們所給我的。我常常從這方面得到「某年入運」「某歲大顯」之類預言的鼓舞。北京商會長孫學仕自稱精通麻衣,曾預言我的「御容二十二歲入運,二十五歲將握大權」。日本領事館裡的一位日本相法家說過我三十歲必定成大事。信不信由你,這都是我開倒車中得到的動力之一。

(1)王國維在光緒戊戌年為汪穰卿司書,後入羅所辦的「東文學社」求學。

(2)「田中奏摺」是田中上日本天皇的秘密奏摺,說:「吾人如欲征服中國,要先征服滿蒙。吾人如能征服中國,則其餘所有亞洲國家及南洋諸國,均將畏懼於我,投降於我……當吾人得以支配中國全部資源之後,吾人將更能進而征服印度、南洋群島、小亞細亞以至歐洲。」又說,「第一步征服臺灣,第二步征服朝鮮,現皆實現,唯第三步的滅亡滿蒙以及征服中國全土……則尚未完成。」

(3)判決書於1948年公佈。

(4)索玉山是前禁衛軍的團長,漢卿是張學良,芳宸是李景林,蘊山是褚玉璞。

(5)關於張死的經過,東京判決書有一段敘述:「1928年4月的下半月,張作霖被蔣介石的國民黨軍隊擊敗了。田中首相勸張作霖,在還不太遲以前退回到日本陣線之後的滿洲。張作霖對此勸告雖感憤恨,但不得不聽從。根據日本將防止敗軍入滿洲的田中宣告,關東軍解除了由北平向瀋陽退卻的中國軍隊的武裝。張作霖帶著他的衛隊,搭乘了開往瀋陽的列車。從朝鮮抵達瀋陽的日本第二十工兵聯隊,在鐵道上埋設了炸藥地雷,並且一個日軍的大尉在地雷的周圍佈下了他的兵隊。地雷是埋設在京奉鐵路橫過南滿洲鐵道處下面的地點。1928年6月4日,當張作霖的列車到達那兒時地雷爆炸了。張作霖的列車被炸燬,日軍的兵士並向張的衛隊開火……」

(6)這個數字包括以下各項:敬懿、榮惠兩太妃8000元醇親王2800元壽皇殿總管太監等飯食72元太廟首領太監等錢糧19.44元東陵奉祀960元西陵奉祀832元東西陵守護大臣200元醇賢親王園寢祭品每季266.4元園寢翼領官兵口分144元太妃邸內管領值班飯食80元太妃邸內護軍住班飯食32元留京辦事處長官及留用司員薪水1932元宗人府辦公經費500元以上共15837.84元。

(7)員工薪資約為4000元,婉容、文繡月銀1800元,房租約200元,其他開支,據「駐津辦事處」的司房寫的一份「謹將各項用項繕呈御覽」的表格,其中核計出的每月平均開支如下:膳房536.511元電燈234.947元番菜膳房215.115元郵費1.877元茶房168.782元自來水61.341元辦事人員飯食236.194元車費110.642元電話113.947元旅費38.364元獎賞142.902元購物4128.754元馬乾85元雜費236.825元合計6311.201元

(8)在後期也准許中國人去,但僅限買辦資本家之流,由外國會員帶去。這個地方在解放後被人民政府接收,改為人民俱樂部了。

(9)惠羅公司是英國人開的專售日用品的百貨店,是有錢人才買得起東西的地方。隆茂洋行是法國人開的珠寶店。《老爺雜誌》是美國雜誌。密絲佛陀是美國品牌化妝品,井非特別名貴,而且是專供婦女用的,把這樣的東西和名貴的古龍香水混用,只證明使用者是入主出奴思想支配下的人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