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鄭孝胥的理想

這就是由「共管論」引出的日益體系化的鄭孝胥政策,也就是為我讚許的政策。我和他共同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取回我的寶座,繼續大清的氣脈,恢復愛新覺羅宗室、文武臣僚、士大夫等等的舊日光景。

鄭孝胥在我出宮後,曾向段祺瑞活動「復原還宮」,在我到天津後,曾支援我拉軍閥、攏政客的活動,但是,在他心裡始終也沒忘掉這個理想。特別是在其他活動屢不見效的情況下,他在這方面的願望尤其顯得強烈。這在使用謝米諾夫這位客卿的問題上,分外地讓人看得出來。

當我剛把接見謝米諾夫的問題提出來的時候,陳寶琛很擔心這件事會引起外界的責難,鄭孝胥著急的卻是怕我揹著他和羅振玉進行這件事,所以他對陳寶琛說:「反對召見,反而使皇上避不諮詢,不如為皇上籌一妥善謹密之策,召見一次。」結果,是謝米諾夫這個關係叫他拉到手上了。

他對謝米諾夫最感到興趣的,是謝和「列強」的關係。當謝米諾夫吹噓著列強都在如何支援他,而各國干涉中國的政局之聲又在甚囂塵上的時候,鄭孝胥認為時機來了,興高采烈地給張宗昌和謝米諾夫撮合,讓謝米諾夫的黨羽多布端到蒙古舉兵起事,並且親自跑上海,跑青島,他進行了些什麼具體活動,我現在已記憶不清了,只記得他十分得意地寫了不少詩。現在我從他日記裡又看到自我欣賞的描寫,如:「晨起,忽念近事,此後剝極而復,乃乾旋坤轉之會,非能創能改之才,不足以應之也。」「如袁世凱之謀篡,張勳之復辟,皆已成而旋敗,何者?無改創之識則枘鑿而不合矣!(一九二五年十一月)」「諸人本極畏事,固宜如此!」「夜與謝米諾夫、包文淵、畢翰章、劉風池同至國民飯店……皆大歡暢,約為同志,而推餘為大哥(一九二六年五月)。」

英國騙子羅斯,說是為了我復辟要辦報紙,騙了我一筆錢,後來又託鄭孝胥介紹銀行貸款,鄭孝胥因羅也是謝米諾夫和多布端(包文淵)的朋友,就用自己的存摺作押,給他從銀行借了四千元。鄭垂覺得羅斯不可靠,來信請他父親留心,他回信教訓兒子說:「不能冒險,焉能舉事?」後來果然不出他兒子所料,羅斯這筆錢到期不還,銀行扣了鄭的存款抵了賬。儘管如此,當羅底下的人又來向鄭借錢的時候,由於謝米諾夫的關係,經多布端的說情,他又掏出一千元給了那個騙子。當然,經他手送出去的別人的錢就更多。所以被他譏笑為「本極畏事,固宜如此」的陳寶琛,後來時常嘆息道:「蘇龕,蘇龕(鄭字),真乃疏忽之龕!慷慨,慷慨,豈非慷他人之慨!」

後來,他由期待有各國支援的謝米諾夫的成功,轉而渴望日本多對謝米諾夫加點勁兒,他又由期待各國共管轉而渴望日本首先加速對中國的干涉。當他的路線轉而步羅振玉後塵的時候,他的眼光也比羅振玉高得多,什麼三野公館以及天津日軍司令部和領事館都不在他眼裡,他活動的物件是直接找東京。不過就是這樣,他還是沒忘了「共管」,他不是把日本看做唯一的「外援」,而是第一個「外援」,是求得「外援」的起點,也可以說是為了吸引「共管」的第一步,「開放門戶」請的第一位「客人」。

他提出了到東京活動的建議,是得到了我立刻讚許的。當時加藤總領事認為不太合適,曾經勸阻過。他說:「這並無妨,我以私人名義作為遊歷去的。」這次去日也得到了芳澤公使的同意,所以加藤就再沒說什麼。和他同去的還有一個在日本朝野間頗有「路子」的日本人,他的好朋友太田外世雄。他經過這個浪人的安排,和他原來不太相信的軍部以及黑龍會方面都發生了接觸,而且後來很滿意地告訴我:大多數都對我的復辟表示了「關心」和「同情」,對我們的未來的開放政策感到了興趣。總之,只要時機一到,我們就可以提出請求支援的要求來。

關於他在日本活動的詳細報告,我已記不清了。但是他留下的日記裡,多少還可看出些斑斑點點:

八月乙丑初九日(陰曆,下同)。八點抵神戶。福田和其友來迎。每日新聞記者攜具來攝影。偕太田、福田步至西村旅館小憩,忽有巖愛之助者,投刺雲:兵庫縣得芳澤公使來電囑招待,兵庫縣在東京未回,今備汽車唯公所用。遂同出至中華會館。又至楠公廟,復歸西村館,即赴汽車站買票,至西京,入京都大旅館。來訪者有大阪時事報社守田耕治、太田之友僧足利淨圓,巖田之友小山內大六,為國雜社幹事。與巖田、福田、太田同至山東館午飯。夜竹本多吉來訪,談久之。去雲:十點將復來,候至十二點,竟不至。

丙寅初十日……將訪竹本,遇於門外,遂同往。內藤虎來談久之。太田之友松尾八百藏來訪,密談奉天事。

丁卯十三日。福田以電話告:長尾昨日已歸,即與太田、大七走訪之。長尾猶臥,告其夫人今日勿來,遂乘電車赴大阪……巖田愛之助與肅邸四子俱來訪。憲立(定之)密語餘奉天事,訊息頗急,欲餘至東京日往訪藤田正實,宇垣一成。朝日、每日二社皆攝影,復與肅四子共攝一影,乃訪住友經理小倉君……

庚午十四日。長尾來談,勸取奉天為恢復之基……

壬申十六日。長尾雨山以電話約勿出,當即來訪,遂以汽車同遊天滿宮金閣寺而至嵐山。高峰峭立,水色甚碧,密林到頂,若無路可入者。入酒家,亦在林中,隱約見巖岫壓簷而已,飲酒食魚,談至三時乃去。

癸酉十七日……長尾來贈畫扇,遂至圓山公園,左阿、家、狩野、內藤、近重、鈴木皆至,頃之高瀨亦至,唯荒木、內村在東京未歸……

丙子二十日。作字。雨。詣長尾辭行……太田來雲,東京備歡迎者甚眾,將先往約期。

辛巳二十五日。十一時至東京下火車。至車站投刺者數十人。小田切、高田豐樹、岡野皆來帝國旅館。雨甚大。巖田、水野梅曉亦來。岡野自吳佩孚敗後遁而為僧。夜宿於此。

壬午二十六日……水野談日政府近狀頗詳,謂如床次、後藤、細川候、近衛公,皆可與談。

癸未二十七日……遂過水野,復同訪床次。床次脫離民主黨而立昭和俱樂部,將為第三黨之魁。巖田來。小田切來。太田、白井、水野、佃信夫來。山田來。汪榮寶來……夜赴近衛公之約,坐客十餘人,小田切、津田、水野、太田皆在座。近衛詢上近狀,且極致殷勤……

甲申二十八日……川田端穗者,稱長尾雨山之代理人,與松本洪同來約九月初八日會宴,坐客為:平沼騏一郎,樞密院副議長;樺山資英,前內閣秘書長;牧野謙次郎,能文,早稻田教授;松平康國,早稻田教授;國分青崖,詩人;田邊碧堂,詩人;內田周平,能漢文。此外尚十餘人……巖田與肅邸第十八子憲開來訪,今在士官學校……津田靜枝海軍大佐邀至麻布區日本料理館,為海軍軍令部公宴。主席者為米內少將,坐客為有田八郎,水野梅曉,中島少將,園田男爵(東卿之婿),久保田久晴海軍中佐……

九月丙戌朔。太田來。參謀本部總長鈴木,次長南,以電話約十時會晤。與大七、太田同往。鈴木詢上近狀,且雲:有恢復之志否?南次長雲:如有所求,可以見語。對曰:正究將來開放全國之策,時機苟至,必將來求。吉田茂外務次官約午飯,座中有清浦子爵奎吾,岡部長景子爵,高田中將,池田男爵,有田,巖村,水野,太田……

丁亥初二日……巖田偕憲開、李寶璉、劉牧蟾來訪。李劉皆在士官學校……

庚寅初五日……水野、太田來。與水野同訪後藤新平,談俄事良久……

癸巳初八日……工藤邀同至白井新太郎宅,晤高山中將,野中、多賀二少將,田鍋、松平皆在座,頗詢行在情形……

戊戌十三日太田送至神戶登長崎丸。長尾雨山自西京來別。富岡、福田皆來。十一點半展輪……

到偽滿成立以後,強盜已經走近了開啟的「門戶」,他仍然沒有忘記「共管」的理想,一有機會便向外面宣傳「門戶開放、機會均等」。這猶如給強盜做底線的僕人,開啟了主人家的大門,放進了一幫強盜,當了一幫強盜的大管事,猶感不足,一定還要向所有各幫強盜發請帖,以廣招徠。這自然就惹惱了已經進了門的強盜,一腳把他踢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