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從報上看到了段祺瑞指責馮玉祥的電報,也聽到了剛剛聯合起來的奉軍和馮軍將要火併的訊息,這個訊息給「北府」帶來的希望,簡直和三國公使提抗議時是差不多的。同時,陳寶琛給我帶來了日本兵營收到的段祺瑞的電報,上面說:「皇室事餘全力維持,並保全財產,但宣統帝入東交民巷之意宜中止。已命馮玉祥代表進京,適宜處置。」接著(即我入「北府」的第五天),門禁有了進一步的鬆動,允許更多的王公大臣以至宗室人等進來,甚至連沒有「頂戴」「功名」的胡適也不受到阻攔,只有莊士敦還是不讓進來。
不久,令「北府」最關心的張、馮關係,有了新發展,傳來了馮玉祥在天津被奉軍扣押的訊息。後來雖然證明是謠傳,但是接踵而至的訊息更鼓舞了「北府」裡的人:國民軍所支援的黃郛攝政內閣,在北京邀請東交民巷的公使,遭到了拒絕。「北府」裡樂觀地估計,這個和我過不去的攝政內閣的壽命快完了,代替他的自然是東交民巷(至少是日本人)所屬意的段祺瑞了。果然,第二天的訊息證實了羅振玉的情報,馮玉祥不得不同意張作霖的決定,讓段祺瑞出山。過了不多天,張、段都到北京來了。那幾天的情形,鄭孝胥日記裡這樣記著:
乙巳二十六日(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作字。日本兵營中平電話雲:段祺瑞九點自天津開車,十二點半可到京。偕大七(鄭的兒子垂)往迎段祺瑞於車站……三點半車始到,投刺而已……
丙午二十七日(二十二日)。……曹衡(段的幕僚)電話雲:段欲公為閣員,今日請過其居商之。答之曰:不能就,請代辭,若晤面恐致齟齬。至北府入對。澤公、伒貝子、耆壽民(齡)詢餘:就段否?餘曰:擬就其顧問,猶慮損名,苟不能復辟,何以自解於天下?伒貝子曰:若有利於皇室,雖為總統何害……
丁未二十八日(二十三日)。……北府電話召,入對。上(溥儀)賜膳,裁兩器、兩盤、數小碟而已。段派蔭昌來守,衛兵得其長官令:不禁洋員(指莊士敦)入見。濤貝勒雲:頃已看段,求撤衛兵,但留警察。使垂訪池部(日公使館書記官)。上雲:今日已派柯劭忞、羅振玉商購裱褙衚衕盛昱之屋,將為行在……
戊申二十九日(二十五日)……至吉兆衚衕段宅晤段芝泉(祺瑞),談久之。至北府,入對……
巳酉三十日(二十六日)……召見,草賜張作霖詔,羅振玉書之。詔雲:「奉軍入京,人心大定,威望以及,群邪斂跡。昨聞莊士敦述及厚意,備悉一切。予數年以來,困於宮中,囿於見聞,乘此時會,擬為出洋之行,唯籌備尚須時日,日內欲擇暫駐之所,即行移出醇邸。俟料理粗定,先往盛京,恭謁陵寢。事竣之日,再謀遊學海外,以補不足。所有詳情,已屬莊士敦面述。」……北府馮軍撤回。
馮玉祥求免職,段批假一月。聞馮已赴西山……
從段、張入京之前,即黃郛內閣要倒臺,馮、張衝突謠傳出現時,「北府」的氣氛就變了。王公們首先給張作霖秘密地寫了一封信,請求他的庇護。張、段入京後,王公們派了代表和鄭孝胥一齊表示了歡迎,然後分頭進行了活動。鄭孝胥去找段祺瑞,「北府」的管家張文治去找他的盟兄張作霖。讓「北府」最高興的是張作霖託張文治特別邀請莊士敦去一趟。結果是莊士敦去了兩趟。張作霖找莊士敦的意思是想通過莊士敦探一探東交民巷對他的態度,而「北府」裡則希望通過莊士敦探一探張作霖對我的態度。我讓莊士敦帶去了我的一張簽名照片,一個大鑽石戒指,張作霖留下照片,退了戒指,表示了同情,用我父親日記裡的話說,是「口氣尚好」。與此同時,段祺瑞也向鄭孝胥表示了「可以考慮恢復優待條件」。既有了東交民巷的「同情」,又有了這兩位當權人物的支援,雖然馮玉祥的國民軍還在北京城裡,而「北府」的人們已經敢於「反攻」了。
十一月二十八日,即大門上的國民軍撤走,馮玉祥通電辭職的第二天,「北府」裡用內務府的名義發出了致民國內務部的一封公函:
……查法理原則關於刑律之規定,凡以強暴脅迫人者,應負加害之責任,其民法原理凡出於強暴脅迫,欺罔恐嚇之行為,法律上一律不能發生效力。茲特專函宣告:「所有攝閣任意修正之五條件,清室依照法理不能認為有效……」
同時,對攝閣成立時組成的「清室善後委員會」,雖清室代表已參加開了幾次會,現在也否認了。
這天,日本人辦的《順天時報》記者來訪問我,我向他發表了與出宮那天說過的完全不同的談話:
此次國民軍之行動,以假冒國民之巡警團體,武力強迫餘之簽字,餘決不如外間所傳之欣然快諾……(6)
《順天時報》是日本公使館支配下的日商報紙。說到當時日本人對我的「熱心」,決不能忽略了這份報紙。它不像竹本大佐那樣地一切在暗中進行,它是倚仗特權合法地大嚷大叫,極盡聳動聽聞之能事。從我進了「北府」的第二天起,《順天時報》連續發出了對「皇室」無限「同情」,對攝政內閣和國民軍無限「激憤」的訊息和評論。裡面大量地使用了「逼宮」「蒙難」之類的字眼以及「泰山壓卵」「欺凌寡婦孤兒」「綁票」等等的比喻,大力渲染出「旗人紛紛自殺」「蒙藏發生懷疑」等等的故事,甚至還編造了「某太妃流血殉清朝」「淑妃斷指血書,願以身守宮門」和「淑妃散發攀輪,阻止登車」的驚人奇聞。有些其他外文報紙也有類似的文字,不過和《順天時報》比起來,則大為遜色。順便說一句,那時有些中國報紙也有抨擊國民革命軍的,尤其是張作霖、段祺瑞到北京之後,鋒芒尤甚。有些「名流」,也在報上發過議論,如與我有一面之識的胡適博士,曾發表過一封致王正廷的公開信,表示了他對「以武力脅迫」清室修改條件的「義憤」。胡適那些天經常和鄭孝胥等人廝混,似乎頗能獲得一部分「遺老」的諒解。他曾到「北府」來求見我,但被我拒絕了。因為我這時需要的不是洋博士,而是真正的洋人。當我用黑眼珠瞅著洋人的時候,其餘的人——包括曾引起過我好奇心的胡適在內,就只好受白眼珠的待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