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婦女開啟了門。她的金髮亂糟糟的,看來剛睡醒,還沒來得及梳頭。她感冒了。一個嬰兒趴在她一側的臀部上方,正吮著一小塊吐司。
「布倫丹,不許煩人。」她疲倦地對我笑笑。
我繞開玩具車,踏進房子,看到了她身後的燙衣板。
「真是抱歉,他以為自己是哈利·波特。有什麼可以幫到你嗎?」
「如果您能幫到我,那就太好了,我在找魯珀特·厄斯金。」
她臉色一沉。「他不住在這裡了。」
「您知道我可以在哪裡找到他嗎?」
她把孩子換到另一側,扣好襯衫上的一顆鬆開的扣子。「你問問別人吧。」
「這裡的鄰居知道嗎?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
她咬了咬下唇,看向遠方的教堂。「好吧,如果你要見他,你可以在那裡找到他。」
我轉身看向外面。
「他埋在墓地裡。」她意識到自己的言辭過於直白,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們認識,我感到抱歉。」
我一下子有點恍惚,坐在了臺階上。「我們以前是同事,」我解釋道,「很久之前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不如進來坐坐吧?」
「謝謝你。」
廚房裡有一股消毒劑和粥的味道,桌椅上散落著蠟筆和紙張。她說,房子這麼亂,真不好意思。
「厄斯金先生怎麼了?」
「都是鄰居告訴我的。那件事嚇壞了村子裡的每一個人。你絕對想不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至少在這裡不會。」
「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說,他是被人入室搶劫了,但我覺得這個說法根本解釋不通。有哪個搶劫犯會把老人家綁在椅子上,用膠帶封住他的嘴?他過了整整兩週才死。有人說他死於心臟病,不過我聽說他是渴死的。那兩週正是一年裡最熱的時候啊……」
「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八月剛過的時候。我知道有些人很愧疚,因為沒人發現他失蹤了。他以前會在花園裡走動,繞湖散散步。教堂唱詩班的一個人來他家敲過門,讀燃氣表的人也來過。前門沒鎖,但是沒人想過要進去看看。」孩子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不來杯茶嗎?你臉色不太好。」
我看到她的嘴一張一合,知道她在問問題,但我完全聽不進去。我面前的大地彷彿墜落的電梯般,猛然墜下。她還在講:「……多麼好的老爺爺呀,人們都這麼哀嘆。你可能也知道,他是一個鰥夫,妻子離世了,他也沒再組建過家庭……」
我借用她的電話,兩手緊緊抓住,才沒把話筒摔到地上。眼前的數字模糊不清。路易絲·埃爾伍德接了電話。我遏制住自己不要大喊出聲。
「聖瑪麗小學的副校長——你說她因為家庭變故辭職了。」
「是的,她叫艾莉森·戈爾斯基。」
「什麼時候的事?」
「十八個月前吧。她父母家裡起火了,母親死於大火,父親嚴重燒傷,於是她搬到倫敦去照顧他。她父親現在應該要坐輪椅了。」
「大火是由什麼引起的?」
「警方覺得是縱火犯認錯了人。有人在信箱裡放了一枚汽油彈。報紙上說這起案件可能是反猶太人搞的,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資訊了。」
突如其來的恐懼令我狂冒冷汗。我看著那個站在壁爐旁邊的女人,她正緊張地盯著我,害怕我把什麼不祥的東西帶進她的家。
我又打了一個電話。梅爾馬上接了電話。我沒等她開口,馬上問:「撞了博伊德的那個司機,他最後怎麼樣了?」我的聲音刺耳且尖銳。
「喬,警察來過了。一個叫魯伊斯的警探——」
「告訴我司機怎麼樣了。」
「司機肇事逃逸了。警方在幾個街區外找到了那輛四驅車。」
「司機呢?」
「警方覺得是個嗑嗨了的少年。方向盤上有指紋,但在檔案裡查不到。」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這是要幹什麼——」
「求求你了,梅爾。」
她磕磕巴巴地把故事的開頭講完,拼命回想那天晚上博伊德是七點半還是八點半出的門,她為自己竟然忘記了這種細節而沮喪,擔心博伊德會在她的記憶裡慢慢淡去,最終消失。
那晚是篝火之夜,空氣裡有火藥和硫黃的味道。小區裡的孩子們興奮得要發瘋,圍在荒地上用碎木料堆起的篝火旁。博伊德通常在晚上出門買菸。他和同鄉喝了一杯,然後在菸酒店裡買了最喜歡抽的煙。那晚他穿著熒光黃的背心,戴著一頂淡黃色的頭盔,灰色的馬尾辮垂到背上。他在大荷馬街的交叉路口停下。
他聽到汽車疾馳的聲音時,可能馬上轉了身,甚至在被捲入前保險槓的那一剎那,可能還看到了司機的臉。摩托車被汽車撞到變形,他的身子被卡住,在底盤下被拖行了一百碼。
「怎麼了?」梅爾問我。我能想象出她紅色的嘴唇微張,睜著怯生生的灰色眼睛。
「盧卡斯·達頓呢,他在哪裡?」
梅爾冷靜的聲音在顫抖。「他在政府青年戒毒諮詢機構工作。」
我記得盧卡斯。他染過頭髮,高爾夫差點sup[1]/sup低,喜歡收集火柴盒和蘇格蘭威士忌酒。他的妻子是戲劇老師,他們會開著斯柯達車去博格諾度假,他們有兩個女孩……
梅爾問我為什麼要問起盧卡斯,我沒回答,繼續問:「那對雙胞胎女兒怎麼樣了?」
「喬,你嚇到我了。」
「她們怎麼樣了?」
「去年復活節,其中一個女孩因攝入藥物過量死了。」
這次,我搶在她前面唸了一串名字:凱瑟琳·麥克布賴德、梅琳達·科斯莫、魯珀特·厄斯金、盧卡斯·達頓、艾莉森·戈爾斯基——他們都和這起兒童保護案有關。厄斯金死了,其他人都失去了自己珍視的人。我會得到怎樣的報復?我只詢問過他一次。如果只是這樣,他為什麼要融入我母親的生活,要上朱莉安娜的西班牙語課,還知道查莉所在的猛虎隊和雄獅隊的比賽……為什麼他要在威爾士住上數月,幫我父母打理花園,修整畜舍?
梅爾揚言要掛我的電話。我不能讓她這麼快掛電話。「護理令的法律提交檔案是誰整理的?」
「當然是我。」
「你說厄斯金當時在度假,那到底是誰簽了那份精神分析報告?」
她猶豫了,呼吸的節奏改變了。她準備撒謊。「我忘了。」
我的語氣更加堅定:「是誰籤的精神分析報告?」
她的下一句話直截了當,將我洞穿,直達過去。「你籤的。」
「什麼情況下籤的?什麼時候的事?」
「我把報告放在你面前,你就簽了,你以為那是一份養父母授權協議。那天是你在利物浦的最後一天。我們在溫迪豪斯給你舉辦了告別酒宴。」
我內心發出哀嘆,話筒仍貼在耳邊。「博比的檔案裡有我的名字?」
「有。」
「你給我看檔案之前,把它抽出來了?」
「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以為無關緊要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電話從我手中滑落。年輕的母親把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將他輕輕上下搖晃,好讓他停止哭泣。我走下臺階,聽到她在喊大兒子進屋。沒人想靠近我,我就像傳染病,像瘟疫。
[1]衡量高爾夫球員在標準難度球場打球時潛在打球能力的指數。數值越低,水平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