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梅琳達·科斯莫不情願地給我開了門。對社工來說,這個點有人敲門通常不是什麼好事,加之現在是週日的晚上。週末正是家庭矛盾醞釀爆發的好時候——丈夫家暴妻子,孩子離家出走。社工們更期待週一的到來。

我沒有給她時間開口。「警察在找我,我需要你的幫助。」

她眨了眨眼,睜大眼睛看著我。不過她看起來很平靜。她用一個大龜殼夾子將頭髮都別到頭頂,有幾縷碎髮散落下來,輕撫她的臉頰和脖頸。她關上門,示意我上樓,直接去浴室。我把衣服遞給她,她在門外等著。

我說,我時間已經不多了。聽到我急迫的語氣,她卻沒有任何反應。她說,洗幾件衣服費不了多少時間。

我盯著鏡子裡一絲不掛的自己,感覺很陌生。他瘦了,不怎麼吃東西就會瘦。我知道這時候朱莉安娜會說什麼:「為什麼我減肥就那麼艱難呢?」鏡子裡的陌生人對我笑了。

我穿著浴袍下樓,聽到了梅爾掛電話的聲音。我下到廚房時,她已經開了一瓶葡萄酒,在往兩個杯子裡倒酒。

「你剛才打給了誰?」

「一點小事罷了。」

她躺在大扶手椅上,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杯腳,手掌託著杯身。椅子的扶手上趴著一本攤開的書,她的另一隻手搭在那本書的書背上。頭頂的檯燈給她的眼下蒙上一層陰影,她向下彎曲的嘴唇因此顯得更加嚴厲。

這間屋子總讓我回憶起我們曾經一起歡笑的快樂時光,而如今卻如此安靜。博伊德的一幅畫作掛在壁爐臺上,另一幅則掛在對面的牆上。牆上還掛著一張他在馬恩島小路上騎摩托車的照片。

「所以你幹了什麼?」

「警方以為我殺了凱瑟琳·麥克布賴德,和其他人。」

「其他人?」她的一邊眉毛扭成了u形。

「嗯,其他人。一個以前的病人。」

「你準備告訴我,你沒有犯任何罪。」

「除非愚蠢也算犯罪。」

「那你為什麼要逃跑?」

「因為有人想誣陷我。」

「博比·摩根。」

「沒錯。」

她抬手,說:「我不想知道這些。我給你看了他的檔案,這已經給我帶來很多麻煩了。」

「我們都錯了。」

「什麼意思?」

「我剛才和布里奇特·摩根聊過,我不認為博比的父親性侵了他。」

「她這麼跟你說了!」

「她想離婚。她丈夫不同意。」

「他留下了遺書。」

「只有一個詞。」

「他的道歉。」

「沒錯,但他為什麼要道歉?」

梅爾的聲音變得冷冰冰的。「這些都是陳年舊曆了,喬。放手吧。你知道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永遠不要回顧,不要翻案。監視我的工作的律師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來一單……」

「厄斯金的筆記去哪裡了?檔案裡沒有。」

她遲疑了。「可能是他要求的不將筆記放入檔案。」

「為什麼?」

「可能是博比想看自己的檔案。他有權這麼做。被監護人可以檢視當值社工的報告,也可以看部分會議記錄。不過第三方的證詞,比如醫生的筆記和精神分析報告就不同了。我們需要得到專家的批准才可以公佈。」

「你是說博比看過自己的檔案?」

「或許吧。」她轉念一想,否定了這個想法,「不過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檔案裡缺點什麼也正常。」

「會不會是博比抽走了那些筆記?」

她生氣地低吼:「開什麼玩笑,喬!別多管閒事了,好好擔心一下你自己吧。」

「他有沒有可能看了錄影帶?」

她搖搖頭,拒絕繼續回答我的問題。我不能就這麼算了,如果她不幫我,我就無法證實自己看似天方夜譚的猜想了。我一股腦地把博比身上的氯仿、鯨魚鑰匙和那些關於風車的話告訴她:博比跟蹤了我好幾個月,已經滲入我和周圍人的生活。我語速很快,生怕她會打斷我。

我講到一半,她把我的衣服放進烘乾機,給我的杯子倒滿紅酒。我跟著她去廚房,她開啟攪拌機,攪碎溫熱的鷹嘴豆。為了不讓攪拌機的振動聲蓋過我的聲音,我只得把話吼出來。她往吐司上抹了一些胡姆斯醬,並佐以胡椒粉。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找到魯珀特·厄斯金,我需要他的筆記。就算沒有筆記,他能回想起什麼也好。」

「我沒法繼續幫你了。我受夠了。」她瞄了眼壁爐上的鐘。

「你在等誰?」

「沒在等誰。」

「你之前打給了誰?」

「一個朋友。」

「你打給警察了?」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我打給了秘書,如果我一小時之後沒打給她,她就會聯絡警方。」

我看向那個鍾,反過來數數離一小時還有多久。「梅爾,天哪!」

「實在抱歉。但我必須考慮自己的事業。」

「那不勞煩你了。」我的褲子和襯衫還沒幹透,但我還是照樣拿起來,轉身就走。她抓住我的袖子。「自首吧。」

我甩開她的手。「你不懂。」

我快步離開,左腳前後搖擺。我的手碰到了前門。

「厄斯金。你想找他。」她突然開口,「他十年前退休了。我最後聽到的訊息是,他住在切斯特附近。之前部門的同事聯絡過他,我們聊了……寒暄了幾句。」

她還記得他的住址——哈奇米爾村的牧師小屋。我在玄關桌子上擺著的一張紙片上潦草地記下細節。左手死活不肯動,只好讓右手代勞了。

倘若每個早上都像今天一樣明朗就好了。陽光照在路虎破碎的後窗上,折射出的光線彷彿迪斯科舞廳裡的旋轉球燈。我雙手一併使力,才把側窗降下來。我看著窗外。有人把世界塗成了白色,將彩色的世界變成了黑白片。

我一邊咒罵車門難開,一邊使勁推開了門,費力地把腳伸到門外。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氣息和木柴燃燒後產生的煙塵味。我抓起一把雪,拍到臉上,想讓自己清醒清醒。然後,我拉下褲鏈,對著樹樁小便,棕色的樹樁看起來顏色更深了。我昨晚開了多遠?我想繼續開,但是車頭燈一會兒亮一會兒滅,我只好摸黑開車,結果兩次差點開進了溝裡。

博比是如何度過今晚的?他在尋找我,還是在監視朱莉安娜和查莉?他不會等我慢慢找到真相的,我必須加快腳步。

哈奇米爾湖邊種著蘆葦,湖面如鏡,倒映出湛藍的天空。我停在紅白色的房子前問路。一個穿著睡衣的老奶奶給我開了門,以為我是遊客,開始向我講述哈奇米爾村的歷史,然後說起了自己的故事,一直講到在倫敦工作的兒子和一年見一次面的孫子孫女。

我一邊謝過她,一邊轉身離開。她站在前門,看著我努力發動路虎的引擎。真是太棒了。我懷疑她可能是紙牌高手,或者擅長玩填字遊戲,此時早已記下了我的車牌號,來日向警方報案的時候,她就會說:「我記數字記得可牢了。」

引擎終於啟動了,排氣口噴出煙霧。我笑著揮揮手,她看起來很關心我。

牧師小屋的窗戶和門上掛著聖誕燈飾。門前的小道旁停著好幾輛玩具車,像火車一樣繞成一圈,圍著舊牛奶箱。小道上懸掛著一張汙漬斑斑的床單,床單兩端綁在一棵樹上。一個男孩蹲在床單下,頭頂著一個塑膠雪糕桶。他用木棍指著我的胸口。

「你是斯萊特林的嗎?」他咬字不清。

「什麼?」

「除非你是格蘭芬多的,不然你不可以進來。」他鼻子上的雀斑和烤玉米顏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