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辦?」
「我遂了他的願,成了一名外科醫生。」
我還沒來得及問下一個問題,他就抬起手,示意我不要打斷他。
「我的職業生涯一早就被規劃好了。實習、終身職位、委任,通通都是安排好的,我去做就行。有人幫我開後門,幫我批准晉升……」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變成竊竊私語,「我覺得,我想說的是,我為你驕傲。你一直堅持己見,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你的成功是你靠自己的雙手贏回來的。我知道,我不是一個惹人愛的老爸,喬,因為我從未回報過愛。但我一直愛著你。我永遠會做你的後盾。」
他把車停到路邊的停車帶,下了車,沒有熄發動機,從後座拿下一個袋子。
「我只能幫你帶這麼多東西。」他說著,開啟袋子,給我看裡面裝的東西:一件乾淨的襯衫,一些水果,一個保溫瓶,我的鞋子,還有一個裝著幾張五十英鎊鈔票的信封。
「我還順便把你的手機拿來了。」
「電池沒電了。」
「這樣啊,那就用我的吧。反正我也從來不用那該死的東西。」
他等著我坐到方向盤後邊,然後把袋子扔到副駕駛座上。
「他們肯定不會發現這臺路虎不見了……至少短時間內不會。這車連註冊都沒註冊過。」
我掃了眼風擋玻璃的底角,玻璃上貼著一塊啤酒瓶的標籤。他竊笑道:「這車我平時只會繞著田野開一開,跑幾圈對車好。」
「你怎麼回家?」
「搭便車。」
我懷疑他這輩子都沒在路上伸過拇指攔便車。不過,我又知道什麼呢?他今天真是叫我吃驚不斷。他的樣子還像我的父親,可同時,他似乎又變成了另一個人。
「祝你好運。」他說著,手從車窗裡伸了進來,跟我握了握手。如果我們現在都站在車外,這個握手或許就會變成擁抱。我喜歡這個想法。
我費力地給這臺路虎掛上擋,把車開到瀝青路上。透過後視鏡,我看到他站在路邊。我回想起當年格雷西姨婆去世,我暗自傷心時,他和我說過的一句話。
「記住,約瑟夫,你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刻sup[1]/sup,只會持續六十分鐘。」
警察會沿著我在溪邊留下的足跡追查我的行蹤。路障用不了多久就能安排好。但願我的位置不在他們畫的警戒線範圍內。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不知道我還剩多少時間。到了明天,我的大頭照肯定會登上各大報紙和電視。
我的身體終於能緩一緩了,換思緒加速飛轉。我決不能按照他們的期望行事,相反,我要虛張聲勢,加倍虛張聲勢。這就是那種所謂「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的情境,博弈雙方都要預測對手的下一步動作。我要同時考慮兩邊的想法:一邊是一個暴跳如雷的警察,這個警察覺得我像愚弄傻瓜一樣愚弄了他;另一邊是一個虐待狂殺手,這個殺手知道如何接近我的妻女。
路虎的發動機每隔幾秒就會熄一次火。我差點找不到四擋的位置,就算找到了,也要用一隻手一直按住變速桿,才能讓它保持在四擋。
我把手伸到後座,去摸手機。我需要喬克的幫助。我知道我在冒險,畢竟他是一個愛撒謊的渾蛋,但我能信任的人已經不多了。
他接通了電話,動作笨拙,好不容易才拿穩手機。我聽到了他的咒罵聲。「為什麼總有人愛在我撒尿的時候給我打電話?」他大概在用下巴夾著手機,騰出手拉上褲鏈。
「你告訴警察信的事了嗎?」
「說了,但他們不信我。」
「你要說服他們。你身上肯定有一些屬於凱瑟琳的東西,能證明你和她上過床。」
「有,當然有。我有幾張我和她的拍立得照片,好讓我展示給我妻子的離婚律師。」
老天爺,他就是個自以為是的渾蛋。我沒時間理會他的玩笑,心裡卻暗自笑了起來。看來我冤枉喬克了,他不是殺人犯。
「你轉交給我的病人,博比。」
「他怎麼了?」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我和你說過了——他的律師想讓他做神經系統檢查。」
「是誰推薦了我——你,還是埃迪·巴雷特?」
「是埃迪推薦的你。」
天空飄起雨點。雨刷只有慢速擋。
「利物浦有一家腫瘤醫院,克拉特布里奇醫院。我想知道那家醫院裡有沒有一個名叫布里奇特·摩根的病人。她用的可能是她的原姓,布里奇特·埃亨。她患了乳腺癌,病情似乎惡化得很快。她可能是門診病人,也有可能住在臨終關懷醫院。我要找到她。」
我可不是在請求他幫忙,他要是不肯幫,我們幾十年的交情就要不可挽回地就此結束了。喬克支支吾吾地想找藉口,結果沒找到。他已經習慣逃避,除非他能在體格上壓制對方,否則他就是懦夫一個。我不會給他撒謊的機會。我知道他對警方說了謊。此外,他一直對前妻隱瞞了自己的資產狀況,這方面,我瞭解太多細節了。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警方會去逮捕你的,喬。」
「警方會找我們所有人算賬,」我說,「你找到她之後,儘快打這個號碼。」
[1]英語中hour兼有「時刻」和「小時」兩種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