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穿著雨靴跑步時,三英里是一段很長的路。倘若跑步時,襪子還溜到了足弓底下,擠成一個球,讓你跑起步來像一隻企鵝,那路就變得更長了。

我吃力地穿過泥濘的羊腸小道,在岩石間跳躍,沿著一條部分結冰的小溪,穿過田野。雖說靴子穿得難受,但我步子也不慢,只會偶爾回頭看一眼。此刻,我的身體在機械式地往前跑。如果我停下腳步,我就完了。

童年時的假期,我天天探索這些田野。哪裡有樹林,哪裡有小山,哪裡是釣魚的最佳地點,哪裡可以藏身,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埃瑟溫·瓊斯十三歲生日那天,我在她叔叔穀倉的草棚裡吻了她。那是我第一次與人舌吻,下面立刻硬了起來。她把舌頭伸了進來,接著發出一聲尖叫,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下唇。她當時戴著牙套,嘴巴長得和詹姆斯·邦德電影裡的反派「大鋼牙」一模一樣。我的嘴唇起了兩週血泡,不過還是值了。

跑到a55號公路後,我溜到一座橋的混凝土橋塔下,沿著小溪繼續前進。河岸越走越陡峭,我兩次斜著滑進水裡,壓碎了溪邊的薄冰。

我來到一座約莫十英尺高的瀑布前,抓著草叢和岩石爬了上去。我的膝蓋上沾滿了泥,褲子也溼了。我又往前走了十分鐘,躲到一排柵欄下,找到了一條專門給鄉村裡的閒遊者走的路。

我的肺疼了起來,但我的頭腦很清醒,清醒得如同冰冷的空氣。我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只要朱莉安娜和查莉安全就好。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塊抹布,被一隻狗叼過來叼過去。有人在玩弄我,想把我撕成碎片: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我的事業,都逃不過他的魔掌……為什麼?這太扯了。這感覺就像讀鏡面文字——一切都顛倒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百碼——穿過一座農場大門——走上了去往蘭霍斯的路。狹窄的柏油碎石路兩邊圍著矮樹籬,這條路被農場大門和坑坑窪窪的小道截成了好幾段。我朝遠處的教堂尖頂走去,一路上緊貼溝渠而行。低窪處積聚了幾片薄霧,像一攤濺在地上的牛奶。有兩次,我聽到身後有車開來,趕緊跳下路邊。第二次開來的是一輛警車,警犬在網罩窗戶後吠叫。

這裡似乎是一座人煙稀少的村莊,村裡只有一家咖啡館開著門,還有一家房地產代理機構,門上寫著「十分鐘後回來」。幾家窗戶裡裝飾著彩燈,廣場上有一棵聖誕樹,正對著戰爭紀念館。一個遛狗的男人朝我打了個招呼。我的牙齒緊緊地咬在一起,根本無法回應。

我看到一張公園長椅,坐了下來。我的防水夾克冒著蒸汽,膝蓋沾滿血汙,手掌傷痕累累,指甲血流不止。我想閉上眼睛思考,但我必須保持警惕。廣場周圍的房子像極了故事書裡的鄉村小屋,圍著尖樁籬柵和熟鐵鑄的藤架,每家每戶的前門上都用花體威爾士語寫著名字。在廣場最高處,白色彩帶纏繞著教堂的欄杆,溼漉漉的彩紙粘在臺階上。

威爾士人的婚禮和葬禮無甚差別。開的車是一樣的,買的花是一樣的,都在同一座教堂大廳裡舉行,拿古式茶壺的也是同一個胸部碩大,身穿寬大花裙和護腿長襪的女人。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寒意鑽進我的四肢。一輛破舊的路虎開進廣場,繞著公園緩行。我望著那輛車,凝神等待。沒人跟在後面。我站了起來,腿腳僵硬,被汗水打溼的襯衫緊貼著我的後腰。

年久失修的車門「嘎吱嘎吱」地開啟。我迅速坐了進去。一塊巨大的海綿墊子蓋住了生鏽的彈簧還有破破爛爛的乙烯基塑膠。父親費了好大力氣才換到一擋,完全不在狀態的發動機冒出了一連串「嘎嘎嘎」和「丁零噹啷」的聲音。

「這輛破車!幾個月沒開過了。」

「警察呢?」

「他們在搜尋田野。我聽說,他們在火車站找到了一輛車。」

「你是怎麼把他們打發走的?」

「我和他們說,我有一臺手術。我用賓士換了這臺路虎。感謝上帝,它還開得動。」

每次開過水窪,水就會像噴泉一樣,從地板上的一個洞湧進來。彎彎曲曲的路在山谷間起起落落。西邊的天空漸漸晴朗,雲影乘著涼爽的微風,掠過大地。

「爸,我惹大麻煩了。」

「我知道。」

「我沒殺人。」

「我也知道。西蒙怎麼說?」

「他說我應該去自首。」

「聽起來像是不錯的建議。」

但緊接著,他又說,我肯定不會去自首,不管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我們沿著康威谷,駛向斯諾登尼亞。稀疏的林地取代了田野,遠處是更加茂密的森林。

山路蜿蜒穿過樹林,俯瞰山谷的山脊上有一座大莊園。莊園鐵門緊閉,門上貼著「待售」的告示牌。

「那裡以前是一座酒店。」他說著,依舊望著前路,「我帶你媽去那裡度了蜜月。當時那座酒店氣派得不得了,每週六下午都有很多人去參加茶會,酒店還有自己的樂隊……」

母親以前和我說過這段往事,但我從未聽父親說過。

「……我們借了你舅舅的奧斯汀赫利車,去旅遊了一週,就是那個時候,我找到了咱們家那座農場。那時,房子還不出售,我們只是停下來買了些蘋果。我們總是走走停停,因為你媽腰老疼。累得走不動了,你媽就拿個墊子墊著,坐在崎嶇的路上。」

他咯咯地竊笑,我這才反應過來。母親性生活方面的事我實在沒興趣瞭解,但我還是跟著他笑了起來。過後,我跟他講了我朋友斯科特的故事,他在希臘辦婚宴,結果在舞池上把他的新娘弄暈了。

「怎麼弄的?」

「他想給她表演一個空中翻轉,結果把她扔出去了。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連自己在哪個國家都不知道。」

父親笑了,我也笑了起來。這種感覺好極了。不僅如此,當我們笑過之後陷入沉默,卻不覺得尷尬時,這種美妙的感覺又加深了一層。父親用眼角瞟了我一眼。他想和我說些什麼,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記得他給我做過「成年禮」演講。他說,他有些重要的事要和我說,於是帶著我去邱園散步。這件事非同尋常——和父親共度的時光——令我豪氣萬丈。

那時,父親開口磕磕巴巴地說了好幾句話,卻始終沒有進入正題,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又縮回去了,似乎在拖延時間。等他終於講到性交,要我做好保護措施時,我正在他身邊跑來跑去,一邊努力聽清他說的話,一邊防止帽子從頭上掉下來。

此刻,他的手指緊張地敲打著方向盤,彷彿要把想說的話用莫爾斯電碼發給我。他開始跟我講一個有關「選擇、責任與機會」的故事,情節晦澀難懂。我實在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最後,他和我講起了他以前在大學讀醫的事。

「……後來,我讀了兩年行為科學。我想主攻教育心理學方向……」

等一下!行為科學?心理學?他嚴肅地瞥了我一眼,我意識到,他不是在開玩笑。

「……我的求學選擇被我的父親發現了。他是大學委員會成員,不僅如此,他還是副校長的朋友。他專程來找我,威脅我說,要斷了我的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