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計程車把我送到了櫻草山大道,我還要走四分之一英里才能到家。我頭暈腦漲,但體內湧起的一股冰冷且勢不可擋的力量,將我的疲憊一掃而空。
我徒勞地想保護身邊的人免遭傷害,我不知道是什麼、是誰要傷害我們,而此刻,我的努力業已淪為笑柄。某人正在某處嘲笑我呢。看看這個蠢貨!原來我一直都被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一日之晨,細嗅玫瑰。」這是喬克常和我說的一句話。行吧,現在我算是懂了——以後只會一天比一天糟。
我走到街尾,停住腳步,整理了下衣服,一邊留心凹凸不平的鋪路石,一邊快步向前走。我望見了不遠處的房子,樓上一片漆黑,只有主臥和一樓的浴室亮著燈。
我注意到了什麼,趕緊停了下來。馬路對面梧桐樹的陰影裡,我看到了手錶反射的微光,某人抬手看了眼時間。那點光亮很快就消失了。沒有人移動。不管是誰戴著那隻手錶,我很確定,他一定在伺機而動。
我蹲在路邊的車後,從一輛車移向另一輛,從引擎蓋後探出頭來。我只能看到對面的陰影中站著一個人。還有一個人坐在車裡。香菸末端的紅光照亮了他的嘴唇。
這些人都是魯伊斯派來的,正在等我。
我往回走,儘量躲在陰影裡,轉過街道,原路返回,然後繞到房子後面。我看到了富蘭克林的房子,他家就在我家後面。
我從側門跳了進去,躲開從窗戶透過來的方形亮光,穿過他們家的花園。黛西·富蘭克林正在鼓搗廚房的爐子,有兩隻貓鑽進她的裙底。說不定她裙子底下罩著貓的一家。
我走向花園昏暗角落裡的一棵枝幹扭曲的櫻桃樹,爬了上去,一隻腳跨過圍欄,另一隻腳卻僵住了,沒有跟著跨過去。我重心前傾,只掙扎了那麼一下,便直直地掉了下去,揮舞著手臂,一頭扎進了肥料堆。
我一邊咒罵著,一邊手腳並用地爬了出來,手掌壓碎了幾隻蝸牛。光從法式玻璃門的縫隙裡溢位,朱莉安娜坐在廚房的桌子旁,用毛巾包裹住她剛洗完的頭髮。
她的嘴唇在動。她在和別人講話。我伸長脖子想看看是誰——我趴在巨大的義大利橄欖木罐子上,差點把它打翻,還好及時抱穩了它。
一隻手伸了過去,和她十指相扣。是喬克。我想吐。她把自己的手抽走了,像打淘氣的孩子一樣,打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後,她走到廚房的洗碗機前,彎腰把咖啡杯放進去。喬克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我想用針戳瞎他的雙眼。
我從來不是一個善妒的人,但是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想起了以前一個總是幻想失去妻子的病人。他的妻子身材很好,他無時無刻不在幻想男人盯著她的胸部看。漸漸地,他感覺她的胸部越來越大,上衣越來越緊。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能讓他硬起來。這聽起來很荒唐,但他就是這麼覺得。
喬克喜歡胸大的女人。他的兩位前妻都做過隆胸手術。如果有錢能買到大胸,為什麼要滿足於貧乳?
朱莉安娜上樓吹頭髮。喬克在皮上衣的口袋裡摸索著什麼,他的影子映在法式玻璃門上,然後走了出去。屋外的礫石在腳下嘎吱作響。打火機亮了一下。雪茄煙頭在燃燒,只有煙,沒有火焰。
我從下面一腳踹到他腿上,他向後一跌,重重地摔倒在地,雪茄爆出一團火星。
「喬!」
「滾出我的房子!」
「老天爺!要是這件毛衣燙出了焦痕——」
「離朱莉安娜遠點!」
他退到一旁,企圖坐起來。
「坐下!」
「你鬼鬼祟祟地在這裡幹嗎?」
「因為警察在外面。」我理所當然地說,似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他盯著雪茄,思考要不要再次點燃它。
「你和凱瑟琳·麥克布賴德搞婚外情!她的簡歷上有他媽的你的名字!」
「冷靜,喬。我不知道你在——」
「你和我說你不認識她。可那晚你分明見過她。」
「沒有。」
「你們約好了見面。」
「無可奉告。」
「‘無可奉告’是什麼意思?」
「就是‘無可奉告’。」
「胡說!你約了她見面。」
「我沒去。」
「你在撒謊。」
「那好,我是在撒謊。」他挖苦地說,「喬,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別浪費我的時間了。」
「你想我說什麼。和她上床確實不賴。我是約了她,但我沒去見她。就是這樣。別想著說教我。你上了一個妓女。你沒資格跟我談道德。」
我一拳打過去,但這次他有所防備,閃到一邊,一腳踢向我的腹股溝。我感到一陣劇痛,雙膝一軟。他趕緊扶住我,我的額頭抵在了他的胸脯上。
「喬,這些都不重要。」他輕聲對我說。
我大口喘氣,怒氣衝衝地低聲道:「當然重要。他們覺得是我殺了她。」
喬克扶我站好,我拍開他的手,退後了一步。
「他們覺得我和她有一腿。你可以告訴他們真相是什麼。」
喬克眼神狡黠。「據我所知,你也上過她。」
「那是胡扯,你知道的!」
「你得從我的角度考慮啊,我可不想被捲進這種事。」
「於是你對我落井下石。」
「你本來有不在場證明的——你沒有好好利用。」
不在場證明,最重要的證據。我應該待在家裡陪妻子——懷孕的妻子。她本來是我的不在場證明!
那晚是週三。朱莉安娜會上西班牙語課。她一般十點之後才回家。
「為什麼你沒有赴約,去見凱瑟琳?」
他眼帶笑意。「因為有別人約了我。」
他沒打算自己說,他想讓我開口問。
「你和朱莉安娜在一起。」
「是。」
我心中驀地一顫。我開始害怕了。「你們在哪裡見的面?」
「好好擔心你的不在場證明吧,喬。」
「回答我。」
「我們一起吃晚飯。她想見我,想了解你的病情。她不相信你會告訴她事實。」
「吃完晚飯後呢?」
「我們回來這兒喝了杯咖啡。」
「朱莉安娜懷孕了。」我沒用疑問句,我在陳述事實。
我看他正暗自琢磨編什麼謊話好,但他突然決定不撒謊了。此刻,我們已經知己知彼。在我眼裡,他那些蹩腳的謊話和半真半假的陳述已經讓他和一個卑鄙小人無異。
「沒錯,她懷孕了。」說完,他輕輕地笑了笑,「你真是可憐,喬,你都不知道該開心還是傷心。你不信任她嗎?你對她的瞭解也太少了點。」
「我以為我瞭解你。」
樓上傳來廁所沖水聲。朱莉安娜準備上床睡覺了。
「凱瑟琳寫的那些信——是寫給你的嗎?」
他以探詢的目光看著我,但沒有回答。
「為什麼凱瑟琳會寫信給我?」
他還是沒有回答問題。我必須現在就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沉默讓我火冒三丈。我真想拿起他的網球拍,把他的膝蓋砸爛。我知道了!我知道為什麼了。喬克的名字首字母跟我的一樣——都是j.o.。她寫收信人姓名的時候肯定是這麼寫的。那些信不是寫給我的,是寫給喬克的。
「你必須把真相告訴警察。」
「或許我應該告訴他們你在哪兒。」
他不是在開玩笑。發自內心深處,我想殺了他。我已經受夠這場比賽了。
「是因為朱莉安娜嗎?這麼多年了,你覺得我會把她讓給你嗎?你做夢!萬一我出了什麼事,她也絕對不會對你投懷送抱,更別說你還背叛了我。你沒了女人就活不下去,你就等著這麼熬一輩子吧。」
「問題是,我現在就是單身,我也一樣活得好好的。」他兩眼發亮,雙簧管般的聲音在發顫,「你是一個很幸運的人,喬,能擁有這樣一個家庭。我從未擁有過這樣的生活。」
「因為你總是忍不住到處找女人。」
「但我沒有找到我的命中天女。」
挫敗感深深地刻在他的臉上。我忽然明白了,我看透了喬克的生活——他經歷了一連串的痛苦、反覆的失望,懷著千般失落,一遍又一遍地重鑄自己的錯誤與失敗,因為他無法打破這枷鎖。
「滾出我的房子,喬克。離朱莉安娜遠點。」
他拿齊自己的東西——一個行李箱、一件夾克衫——向我轉過身來,拿起前門的鑰匙,放到廚房灶臺上。我看到他往樓上掃了一眼,似乎在尋思要不要和朱莉安娜說聲再見。他決定不辭而別,離開了。
前門在他身後關上,我心裡忽然升起一股空洞而不安的懷疑。警察就在外面等著,他很容易就能把事情告訴他們。
我還沒想好怎麼應對這種風險,朱莉安娜就下了樓。她下身穿著睡褲,上身穿著一件橄欖球套頭衫,頭髮快乾透了。我在花園裡凝望著她,一動也不動。她拿起一杯水,轉身朝法式玻璃門走去,檢查門有沒有鎖好。我們的目光相遇了,她眼裡沒有流露出任何情感。她伸手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滑雪夾克,披在肩上,走了出來。
「你怎麼了?」
「我從柵欄上摔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