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的耳朵。」
「一個不靠譜的文身師弄的。」
她沒心情聽我油嘴滑舌。「你在監視我嗎?」
「沒有。幹嗎這麼問?」
她聳了聳肩。「有人在監視我們。」
「警察吧。」
「不是警察。別人。」
「喬克說,有人想闖進咱們家。」
「d.j.把那人嚇跑了。」朱莉安娜這話說得好像他是條看門狗。
她身後的燈光穿過她的頭髮,給她籠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穿著的拖鞋是我在一家農家樂紀念品商店買給她的,她說這是「世界上最醜的拖鞋」。我想不出該說什麼。我只是呆立原地,不知道要不要伸手抱她。好在,這尷尬的一刻過去了。
「查莉聖誕節想要一隻小貓。」她說,把夾克裹到身上。
「我以為那是她去年想要的聖誕禮物。」
「是,但她無意中發現了一個要禮物的好方法:如果你想要一隻小貓,那就說你想要一匹馬。」
我笑了起來,她也面露微笑,定睛看著我。她的下一個問題一貫直截了當。
「你和凱瑟琳·麥克布賴德有過一腿嗎?」
「沒有。」
「警方拿到了她寫的情書。」
「那是她寫給喬克的。」
她睜大了雙眼。
「他們兩個在馬士登醫院的時候曾經有過一腿。喬克就是那個跟她見面的已婚男士。」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今晚。」
她仍定睛看著我。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我。
「為什麼喬克沒有告訴警方?」
「我還在思考這個問題。我不相信他。我不希望他留在咱家。」
「為什麼?」
「因為他對我撒了謊,向警方隱瞞了細節,而且在凱瑟琳遇害的那晚,他跟她約了見面。」
「你肯定在開玩笑吧!你是在說喬克,你最好的朋友——」
「拿我的妻子當他的不在場證明。」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控訴她。
她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細得像毛衣針。「什麼不在場證明,喬?你是在暗示他殺了人,還是他搞了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說得真好。你從來都不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你說什麼都含糊其詞,用括號括起來,拿引號隔開,改成開放式的問題。」她連珠炮似的朝我開火,「你要真是一個聰明的心理醫生,你就該檢查一下自己的毛病。我真的不想再給你的自尊心當支架了。要不要我再跟你說一次?聽好了,這是清單。你跟你的父親一點都不像。你那根東西不大不小。你已經在過度陪伴查莉了。你犯不著那麼嫉妒喬克。我媽真的喜歡你。我也不怪你把紙巾放在口袋裡忘了拿出來,毀了我那件黑色羊絨衫。滿意了嗎?」
她把十年的潛在治療點濃縮成了六個要點。我的上帝,這個女人真了不起。鄰居家的狗開始吠叫,乍聽之下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哼哼:「聽聽,聽聽!」
她轉身朝屋內走去。我不想她離開,於是我開始說話——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她,包括我找到了凱瑟琳的簡歷,搜查了喬克的公寓。我盡力把話說得理智而清醒,但我擔心她會覺得,我只是想抓住救命稻草。
她那美麗的臉龐上彷彿多了一塊淤傷。
「你那晚和喬克見面了。你們去了哪兒?」
「他帶我去貝斯沃特區吃了頓晚餐。我知道你肯定不會把診斷的真實結果告訴我,所以我想找他問清楚。」
「你是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他的?」
「那天下午。」
「那他是什麼時候從這兒離開的?」
她悲傷地搖搖頭。「我已經認不出你了。你在想什麼!我可沒有——」
我不想聽。我脫口而出:「我知道孩子的事情了。」
她輕輕抖了一下。或許是因為寒冷。就在這一刻,我從她眼裡看出,我們已經互相失去對方了。我們之間的共鳴越來越弱。她或許會想我,但她再也不需要我。她那麼強大,完全可以隻身一人面對生活。她熬過了失去父親的痛苦;查莉十八個月大的時候患上了腦膜炎,醫生曾從她的右乳提取活組織進行檢查,這些她都熬過去了。她比我更堅強。
離開時,我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轉身望向房子後部。朱莉安娜已經走了。廚房一片漆黑。我能想象出她上樓關燈的身影。
喬克也走了。即便他把真相告訴魯伊斯,估計也沒人會相信他。警方會覺得他在幫我掩飾行蹤,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穿過富蘭克林家的花園,溜進旁邊的小徑。接著,我朝西區走去,望著自己的身影在街燈下時隱時現。
一輛黑色的計程車經過我身旁,慢了下來。司機掃了我一眼。我拉開車門把手。
埃莉薩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有遠見的人,她不喜歡記者把她描述成拯救街上賣身女孩的福音傳教士。她也不把妓女視作「墮落的女人」,或者殘酷社會的受害者。
每個人都有待被髮掘的隱藏的天賦,但埃莉薩發現了自己的天賦,她在自己不為人知的深處找到了瑰寶。出獄六個月後,她跌進了人生最低谷,也正是那時,她迎來了重生。頗為出乎意料地,她在馬士登醫院給我留了言,只留了她的地址,別無其他。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我的。她化了個淡妝,剪了短髮,看起來像穿深色裙子和夾克的初級行政主管。她說她有個想法,想聽聽我的意見。聽她說話,我感覺眼前撥雲見日,看到的不是外面的天空,而是她的內心圖景。
她想為街上的賣身女孩設立一個臨時服務中心,為她們提供人身安全、健康、住宿以及戒毒方面的建議。她有一些積蓄,已經在國王十字街站附近租了一間舊房子。
臨時服務中心僅僅只是開始。沒過多久,她就成立了papt組織。讓我驚訝的是,她總能找到不同的人尋求建議——法官、律師、記者、社工、餐廳老闆。有時我很好奇,那些人有多少是她從前的顧客。但話說回來,我也幫了她……而這和性無關。
那座她戲稱為「內裡朝外」的房子正籠罩在黑暗中。都鐸王朝時代的橫樑上霜凍閃爍,我按下門鈴按鈕,門鈴上的小燈閃了起來。此時肯定已過午夜,我聽到蜂鳴器的聲音在大廳裡迴響。埃莉薩不在家。
我只想休息幾小時,睡個覺。我知道埃莉薩把備用鑰匙放在哪兒。她不會介意的。我會把自己的衣服洗好,早上起來給她弄個早餐,然後告訴她,我決定拜託她幫我做不在場證明。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鑰匙,把它插入鎖孔,轉了兩下。門上還有一個鎖,我換了個鑰匙。門開了。郵件翻蓋下掉出許多信件,鋪滿了地毯。看來,她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
我的腳步聲在拋光地板上回蕩。房子的起居室裡放著繡花枕頭,鋪著印度地毯,給人一種走進禮品店的感覺。電話答錄機上的燈在閃爍。磁帶已經滿了。
我先看到了她的腳。她癱坐在那把伊麗莎白一世時代的鴛鴦椅上,腳踝被人用棕色紙膠帶綁了起來,身體向後傾斜,頭上套著一個黑色塑膠垃圾袋,脖子上還被人用膠帶纏了一圈,把塑膠袋封死。她的手被壓在身下,縛在背後。她的短裙褪到了大腿上,擠作一團,長筒襪上都是抽絲,被人扯爛了。
我的心怦怦狂跳,慌亂中,我又成了醫生,撕開她頭上的塑膠袋,摸她脈搏,耳朵貼到她胸口。她嘴唇發紫,身子又冷又僵,頭髮貼在前額上。她的雙眼未閉,好奇地注視著我。
胸口猛地傳來一陣冰冷的劇痛,彷彿有人正拿鑽孔機在我身上打洞。我再次目睹了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拼盡全力反抗束縛,掙扎,最後死去。塑膠袋裡的氧氣能支援她呼吸多久?最多十分鐘。她有十分鐘的時間反抗,十分鐘的時間死去。她一邊扭動身子,一邊蹬腳,每一次呼吸,塑膠袋都會塞住她的口鼻。地板上散落著cd盒,一張擱板桌底朝天倒在地上,桌下一地碎玻璃。她那條細金鍊的扣子都斷了。
可憐的埃莉薩。此刻,我仍能回想起那天在酒店分別時,她的嘴唇在我臉頰上留下的柔軟的觸感。她還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貼身背心,以及那條和背心相襯的迷你裙。她肯定是在週四和我道別後不久遇害的。
我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房,尋找有沒有兇手強行闖入的痕跡。前門是從外面鎖上的。兇手肯定拿了她那副鑰匙。
廚房的長凳上放著一個杯子,杯子裡放著滿滿一勺咖啡粒,咖啡粒在杯底凝結成塊,好似一顆黑色太妃糖。水壺倒在一邊,一把餐椅翻了。廚房抽屜沒有關,抽屜裡放著摺疊整齊的茶巾、一個小工具箱、燈用保險絲,還有一卷黑色垃圾袋。廚房盛雜物的容器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未用過的袋子。
門邊掛著埃莉薩的大衣,她的車鑰匙在桌上,緊挨著她的錢包、兩封未拆的信和她的手機。手機已經沒電了。她的圍巾在哪兒?我原路返回,發現圍巾在椅子後的地板上。圍巾中間打了一個緊緊的單結,像一個絞索。
埃莉薩為人非常謹慎,決不會隨便給陌生人開門。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她認識兇手,要麼他在屋子裡埋伏她。埋伏在哪裡?怎麼埋伏?露臺的玻璃門是由強化玻璃製成的,門後通向一個小小的磚砌庭院。還有一個會觸發安全燈的感測器。
樓下的辦公室裡塞滿了東西,但很整潔。一眼看去,兇手似乎沒有拿走什麼,dvd和埃莉薩的行動式電腦仍在原處。
我又檢查了一遍樓上第二間臥室裡的窗戶。埃莉薩的衣服穩穩當當地掛在衣架上。她那個鑲嵌著珍珠母的珠寶盒仍放在梳妝檯最下面的抽屜裡。若是有人想找,很快就能找到。
浴室裡,馬桶墊被放下。晾衣竿上掛著浴墊,下方鋪了一條藍色大毛巾。下議院送的紀念品杯裡放著一管新牙膏。我踩住腳踏式垃圾桶的踏板,垃圾蓋翻開,裡面空無一物。
我正準備離開,忽然注意到,水槽下面的白色瓷磚上有一層黑色粉末。我用手指摸了摸粉末表面,摸下來一些細小的灰色殘渣,聞起來有玫瑰和薰衣草的味道。
以前,埃莉薩會把一隻上過漆的陶罐擺在窗臺上,用來放百花香,現在卻不在了。或許她不小心把陶罐打碎了。如果是的話,那她肯定會把陶罐碎片掃進簸箕,倒進垃圾桶。接著,她會把垃圾桶裡的垃圾倒到樓下,但廚房盛雜物的容器裡什麼都沒有。
我仔細端詳窗戶,視窗邊緣的補漆早已脫落,上面殘留著幾片裸露的木料。窗戶本來是用油漆封上的,後來被撬開過。我把手指鉤進窗戶底座,咬緊牙關,用力一撬,膨脹的木頭和窗框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我成功開啟了窗戶。
我望向窗外,汙水管順著十英尺之下的外牆和洗衣房的屋頂鋪設。紫藤爬滿了庭院右側的磚牆,很容易就能爬上去。倘若有人想爬進窗子,他能踩著汙水管爬上來。
我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想象當時的場景,某人站在汙水管上,對窗戶虎視眈眈。他不是來偷東西的,也不是來搞破壞的。從視窗鑽進去的時候,他撞翻了百花香陶罐,只得把現場打掃乾淨,因為他不想讓場面看起來像非法闖入。接著,他靜心等待。
樓梯下面的壁櫥裝有一個滑動門閂,專門用來放拖把和掃帚——壁櫥是一個足夠大的藏身之所,能容納一個人蹲在裡面,透過鉸鏈的縫隙向外窺視。
埃莉薩回到家。她從地板上拿起信件,走到廚房。她把大衣掛在門邊,然後把東西扔到桌子上。接著,她把水壺裝滿,把幾勺咖啡舀進馬克杯裡。那個馬克杯。他從她身後襲擊了她——用圍巾勒住她的脖子,並確保圍巾上的結壓住了她的氣管。等她失去意識,他把她拖到起居室,在地毯的紋路上留下了淺痕。
他拿膠帶綁住她的手腳,小心翼翼地剪下膠帶,並把落在地上的膠帶碎片清理掉。接著,他把塑膠垃圾袋套到她頭上。在某個時刻,她恢復了意識,睜眼卻只看到了黑暗。那時,她已經離死亡不遠了。
一陣攻心的怒火逼得我睜開眼睛。我看到浴室鏡子裡的自己——一張絕望的臉,佈滿疑惑與恐懼。我跪了下來,對著馬桶嘔吐,下巴狠狠地撞在了馬桶墊上。接著,我踉踉蹌蹌地走出門,進了主臥。窗簾被拉上了,床單被褥又皺又亂。我的目光被廢紙簍吸引,裡面有六張皺皺巴巴的白色紙巾。一些記憶浮上腦海。
我在紙簍裡翻找起來,把紙巾拿走。我望向房間的各個角落。我碰過那盞檯燈嗎?我碰過牙刷和門嗎?我碰過窗臺嗎?欄杆呢……?
一切都變得不可理喻起來。我不可能給整個犯罪現場消毒。房子裡上上下下都有我的痕跡。她摸過我的頭髮。我睡過她的床。我往酒杯裡倒過紅酒,用馬克杯喝過咖啡。我碰過電燈開關,碰過cd盒,我的天,我們甚至還在她沙發上做過。
電話響了。我的心幾乎跳出了胸膛。我不敢接。絕對不能讓人知道我在這兒。我靜靜等待,聽著鈴聲響個不停,甚至有些希望埃莉薩會突然動一動身子,然後說:「能麻煩去接一下電話嗎?可能挺重要的。」
鈴聲停了。我撥出一口氣。我該怎麼辦?報警?不行!我必須離開這裡。但同時,我也不能把她扔在這裡不管。我必須告訴某人。
我的手機響了。我笨手笨腳地從夾克口袋裡摸出手機,兩手並用才把手機拿穩。我不認得這個號碼。
「是約瑟夫·奧洛克林教授嗎?」
「是誰?」
「這裡是倫敦警察廳。有人向我們報警,稱有歹徒闖入了拉德布魯克格羅夫的一處住所。報警人留下這個手機號碼作為聯絡電話。請問是您嗎?」
我喉嚨一緊,連一個母音都發不出來。我嘟囔了些什麼我根本不在那附近之類的話。不行,不行,這麼說還不夠!
「抱歉,我聽不清你說話。」我口齒不清地說,「你之後再打過來吧。」我掛掉電話,驚恐地盯著空白的螢幕。我的腦袋裡有某個聲音在吼叫,聲音大得我根本聽不清自己在想什麼。這吼叫聲一直埋伏在我腦內,聲音慢慢變大,而此刻,它已成了隆隆轟鳴,彷彿一列貨運列車開進隧道。
我必須離開這裡。跑!我一步兩級階梯,朝樓梯底跑去,結果摔了一跤。跑!我抄起埃莉薩的車鑰匙,什麼都不想,只想要新鮮的空氣,某個遙遠的彼方,還有上天的恩賜,能讓我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