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電車軌道酒吧。喝了八品脫之後,我就不記得後面喝了多少了。寒冷的空氣打在我的臉上,我發現自己正雙手撐地,雙膝跪地,把胃裡的東西吐在一片空街區的碎石和煤渣上。

這裡似乎是酒吧的臨時停車場。鄉村樂隊和西部樂隊仍在演奏。他們翻唱了威利·納爾遜的一首歌,講的是母親們不讓自己的孩子長大後當牛仔的故事。

我正想站起來,某人從後面推了我一把,我向前一倒,摔進了一個油乎乎的水窪裡。那四個酒吧裡的青少年站在我身旁。

「有錢嗎?」那女孩問。

「滾開!」

有人飛起一腳,想踹我的頭,但沒踹中。另一腳正中我的腹部。我的腸子一鬆,又想吐了。我吸了一口氣,努力思考。

「老天,巴茲,你說過不打人的。」那女孩說。

「閉你媽的嘴!別把名字說出來。」

「你他媽!」

「你們兩個,別吵了。」另一個少年喊道,他的同伴叫他奧齊,他是個左撇子,愛喝朗姆酒和可樂。

「你少說兩句吧,傻缺。」巴茲盯著他,把他的氣勢壓了下去。

有人拿走了我夾克衫裡的錢包。

「別拿銀行卡,只拿現金。」巴茲說。他比他的同伴們大——二十一二歲——脖子上有個納粹文身。他輕輕鬆鬆地把我拎起來,拽到他眼前。我聞到了啤酒、花生和香菸的味道。

「喂,二貨,你給我聽好了!這裡不歡迎你。」

他把我往後一推,我撞上了鐵柵欄,柵欄頂上裝著鐵絲網。巴茲和我近距離對峙。他比我矮三英寸,但結實得像個油桶。他的手裡拿著一把刀,刀鋒閃著光。

「我要我的錢包。你還給我,我就不起訴你。」我說。

他朝我大笑,模仿我的聲音。我聽起來真的那麼害怕嗎?

「你從酒吧跟著我到這裡。我看到你在打檯球。你最後一局把黑球打入袋,但還是輸了。」

那女孩把杯子舉到鼻尖。她的手指甲都被她咬禿了。

「他什麼意思,巴茲?」

「閉嘴!別他媽說我的名字。」他作勢要打她,但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家沉默不語。這時我醉意已去。

我把注意力轉移到那個女孩身上。「你應該相信你的直覺,丹妮。」

她看著我,雙目圓睜。「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你叫丹妮,未成年——十三歲,也許是十四歲。這位是巴茲,你的男朋友,這兩位是奧齊和卡爾——」

「閉你媽的嘴!」

巴茲用力把我推到鐵柵欄上。他能感覺到,自己已經失去了主動權。

「這是你想要的嗎,丹妮?等警察來找你的時候,你媽媽會說什麼?她以為你是去閨密家玩,是不是?她不喜歡你和巴茲在一起。她覺得他是個廢物,是個無能之輩。」

「叫他閉嘴,巴茲。」丹妮捂住嘴巴。

「閉你媽的嘴!」

無人發話。他們全都看著我。我往前走了一步,對巴茲低聲道:「用大腦好好想想吧,巴茲。我只是想拿回我的錢包。」

丹妮打斷了我,她快哭了。「錢包他媽的還給他就是了。我想回家。」

奧齊轉向卡爾。「走吧。」

巴茲不知所措。我對他來說和一縷輕煙沒什麼區別,隨便一掌就能劈開,但現在沒人幫他了。他的同伴早已遠去,大搖大擺,笑聲連連。

他用力把我按在鐵柵欄上,拿刀抵著我的脖子,臉捱了過來。他咬住我的耳垂。熾熱。疼痛。他把頭扭到另一邊,狠狠地往水窪裡啐了口唾沫,把我推開。

「這是博比給你的小紀念品!」

他擦掉嘴邊的鮮血,接著神氣十足地走到旁邊停著的一輛車旁,踹了一腳車門。我坐在水裡,靠在柵欄上,錢包在我腳邊。遠處,默西河對岸的工業起重機的導航燈在一閃一閃地亮著光。

我緩緩坐直身子,想站起來,結果右腳一彎,又跪到了地上。溫熱的血液順著我的脖子淌了下來。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主幹道,但路上一輛車都沒有。我回頭望了一眼,擔心他們去而復返。我走了半英里,找到一間門窗上裝有金屬格柵的小型計程車辦公室,裡面充斥著煙味和外賣的味道。

「你怎麼了?」格柵後的一個胖男人問。

我瞥見了窗戶玻璃上的自己。我的耳朵底部已不見蹤影,襯衫領子上浸滿了鮮血。

「我被打劫了。」

「被誰?」

「小孩。」

我開啟錢包。現金還在……全都在。

胖男人翻了個白眼,不再理我。在他看來,我只是個喝完酒打了一架的醉漢。他給我叫了臺車,讓我在人行道上等。我緊張地左看右看,生怕巴茲追來。

一個紀念品!博比的好朋友真是待人友善啊!為什麼他們不把錢拿走?這樣做是為了什麼?除非他們單純只是想警告我,讓我罷手。利物浦是個很大的地方,非常容易迷路,但如果你開始問東問西,利物浦就變成了一個小地方,一舉一動都引人注目。

我癱坐在一輛舊款馬自達626的後座上,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肩胛骨上的汗變涼了,我的脖子因此而有些僵硬。

小型計程車在利物浦大學醫院放下我,我在醫院裡等了一小時,才輪到我就診,耳朵縫了六針。實習生拿毛巾擦乾淨我臉上的血時,問我有沒有報警。我謊稱報警了。我不想魯伊斯知道我在這裡。

隨後,醫生給我打了一針撲熱息痛,幫我緩解疼痛。離開醫院後,我一路走到碼頭。最後一班渡輪從伯肯黑德出發,剛剛到達利物浦。引擎令空氣震動。光透過水麵,折射出五顏六色,映入我的眼簾。我盯著水面,想象自己看到了水底的黑影。屍體。為什麼我一直在尋找屍體呢?

小時候,我有時會和自己的姐姐們去泰晤士河划船。有一天,我找到了一個袋子,裡面裝著五隻死了的小貓咪。帕特里夏一直叫我放下它,對著我尖叫。麗貝卡想看看裡面是什麼。她跟我一樣,除了小蟲子和蜥蜴的屍體,從未見過死物。

我把袋子裡的貓咪倒了出來,它們滾到草地上,皮毛溼溼的,直直地豎起來。我忍不住盯著它們看,同時又感到很噁心。它們的毛髮柔軟,沾滿了溫熱的血液。它們和我沒什麼區別。

之後的青少年時期,我會想象自己只能活到三十歲。當時還處於冷戰期間,整個世界在深淵的邊緣搖搖欲墜,任由白宮裡的瘋子和蘇聯政府「讓我看看這個按鈕是幹嗎的?」的想法擺佈。

自那時起,我內心裡的末日時鐘的鐘擺便隨著官方的新聞開始瘋狂地前後擺動。和朱莉安娜結婚,讓我對未來充滿巨大的希望,有了查莉之後更是如此。我甚至有點嚮往我們會度過怎樣優雅的老年,將雙肩包換成旅行箱,和孫子孫女玩遊戲,講講他們聽厭了的懷舊故事,培養某種奇特的愛好……

然而現在看來,我的未來將和預想的大不相同。我無法踏上奇妙的探索之旅,只能變成一個坐在輪椅上抽搐顫抖、說話結巴、嘴角垂涎的人。「咱們今天真的得去見我爸嗎?」查莉會這麼問,「我們不去他也不知道。」

一股寒風吹得我牙齒打戰,我推了一把欄杆,繼續往前走。從碼頭啟程我就不怕迷路了。同時,我覺得自己不堪一擊,隨時暴露在危險之中。

我回到阿爾比恩旅館,接待員一邊織毛線,一邊出聲數針腳。她腳下某處傳來預錄笑聲。她織完一列才注意到我,然後給了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聖瑪麗小學教過博比的老師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明早去還來得及。

樓梯彷彿比之前更陡了。我又累又醉,只想倒在床上睡個覺。

我突然驚醒,呼吸急促。我伸手越過床單,想抱住朱莉安娜。平日裡,我從睡夢中驚醒時,她總會醒來。把手放在我的胸膛上,小聲和我說一切安好。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等心跳緩下來之後,我下了床,踮著腳走到窗臺前。街道上沒有人,只有一輛賣報車在派送報紙。我小心翼翼地摸摸耳朵,感覺到了粗糙的縫線。

我的枕頭上沾了血。

門開了,來者沒有敲門,沒有腳步聲。我很肯定自己鎖了門。一隻手出現了,紅色指甲,手指修長。然後我看到一張塗了口紅和粉底的臉。她皮膚蒼白,身材瘦小,有一頭棕色短髮。

「噓——」

她後面的男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媽的,安靜點好嗎?」

她按下燈的開關。我的身影映在窗前。「這個房間有人了。」

她和我對視了一眼,震驚地咒罵了一句。她身後的男人身材高大,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雙手放在她上衣裡。「你嚇死我了。」她說著,拿開他的手。他看起來醉了,手剛放開,又去摸她的胸部。

「你怎麼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