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他毆打了一個女人,有可能要坐牢。」

伯特嘲諷地笑道:「這種破事總會發生。你問問我老婆。我打過她一兩次,但她打我打得更狠。第二天早上大家就都忘光了。」

「那個女人傷得很嚴重。博比把她從計程車裡拽出來,在喧鬧的大街上踢到她不省人事。」

「他要上她嗎?」

「不。他不認識她。」

「你站哪邊?」

「我在給他做精神評估。」

「所以你想幫警察把他關起來嗎?」

「我只是想幫他。」

伯特對我嗤之以鼻。外頭,馬路上車前燈發出的亮光掠過牆壁。「對我來說,橙汁和杜松子酒才是要緊事,孩子,但倫尼怎麼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了?他都死了十四年了。」

「失去父親會帶來巨大的心理創傷。或許這樣就能解釋清楚事情的原委了。」

伯特頓了頓,想了一下。我知道,他在衡量對我的偏見和自己的直覺哪個重要。他不喜歡我的鞋子。他不喜歡我的衣服。他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他想對我咆哮,一頭撞過來,但是他需要一個好的理由。再請他喝一杯黑啤酒或許能幫他做出決定。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會做什麼嗎?」伯特說。

我搖搖頭。

「我會在床上躺一小時,腰痠背痛得連翻身去拿煙都難。我盯著天花板,想一下今天要做什麼。日復一日,重複同樣的事情:我準備起床,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去浴室,再去廚房。吃完早飯,我就來到這兒,坐在這張凳子上。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又搖搖頭。

「因為我發現了報仇的秘訣所在。比那些渾蛋命長就行。我可以在他們的墳頭跳舞。比如瑪格麗特·撒切爾。她毀掉了這個國家的工薪階層。她關了礦場、碼頭和工廠。但是她已經鏽跡斑斑了——就像那邊的船。不久前她中風了。不管你是破壞者還是救世主——最終都會被鹽分腐蝕。我要在她墳墓上撒尿。」

他把杯裡的酒喝得一滴不剩,彷彿要衝掉嘴裡的壞味道。我朝酒保點點頭。他開始倒另一杯酒。

「博比長得像他爸嗎?」

「不像。他長得像個大布丁,還戴眼鏡。他很崇拜倫尼,像只小狗一樣跟在他後面,幫他跑腿,給他端茶遞水。如果倫尼帶他一起去工作,他就坐在酒吧外頭喝檸檬汽水,倫尼則坐在裡面喝酒。然後他們一起騎車回家。」

伯特喝得有點上頭。「倫尼以前當過商船水手。他的前臂有文身。他平時沉默寡言,但是一旦和你聊起來,他就會告訴你他文身的故事,怎麼文上去的。大家都喜歡倫尼,提到他的名字時都會微笑。他真是太好了。有時候有些人就會利用這一點……」

「什麼意思?」

「比如他老婆。我不記得她的名字了。她是個愛爾蘭人,信天主教,是個售貨員,屁股很豐滿,短褲上通常配個‘開傘索’。聽說倫尼只和她做過一次。他太紳士了。她懷上了孩子,告訴倫尼是他的。其他人都懷疑到底是不是,但倫尼二話不說就娶了她。他買了房子——花光了本來打算出海用的積蓄。我們都知道他老婆是那種人:如假包換的浪蕩貨色。我們叫她‘二十二號’——乘客最多的公交車。」

伯特看我的眼神有點傷感,拍打著袖子上的灰塵。他告訴我,倫尼先是在車庫裡當柴油機械師,然後改行做了售票員,掙得更少了。乘客都喜歡他那頂滑稽的帽子和隨口哼的小曲。一九八一年歐洲盃決賽中,利物浦隊擊敗了皇馬隊,他把頭髮染成紅色,還拿衛生紙裝飾了公交車。

照伯特的說法,倫尼知道妻子的不軌行為。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忠——穿著超短裙和高跟鞋,每晚在帝國舞廳和格拉夫頓與人共舞。

伯特毫無預兆地像風車般甩起手臂,好像準備打人似的。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他太軟弱了——不僅心軟,腦子也不好使。要是哪天天上下的是湯不是雨,倫尼肯定就拿著把叉子,站在路中間不動了。有些女人真是欠打。她奪走了他的一切……他的心,他的房子,他的兒子。換作別的男人,早把她弄死了。可倫尼不是別的男人。她把他榨乾,榨乾了他的靈魂。她每個月的開銷得有一百英鎊,這讓他入不敷出。他不僅要雙班倒,還得做家務。我以前經常聽他在電話裡懇求她:‘今晚待在家好不好,寶貝?’她啥也不說,只是笑他。」

「他為什麼不離開她?」

他聳了聳肩。「估計他也有自己的難處吧。或許她拿孩子威脅他。倫尼絕不是個窩囊廢。我以前見過他把四個小流氓從車上扔下來,因為他們打擾到了其他乘客。倫尼這個人,他能從容面對任何場面。但他就是拿她沒辦法。」

伯特沉默了。我才注意到,酒吧里人多了起來,嘈雜聲越來越大。週五晚間的樂隊已經在角落裡做好了上場的準備。人們一個個望著我,好奇我是來做什麼的。當你和周圍格格不入的時候,「低調」這種東西就不復存在了。

紅燈搖曳,木地板回聲四蕩。我努力跟上伯特的節奏,他喝,我也跟著喝。

我問起了那次事故。伯特解釋說,有時,倫尼會利用週末的時間到工程車間弄自己的發明。老闆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週末公交車依然要上路,但車間是空的。

「你對焊接瞭解多少?」伯特問。

「不怎麼了解。」

他把啤酒放到一旁,拿起兩個玻璃杯墊。接著他跟我解釋,兩片金屬是如何通過集中高溫焊接在一起的。一般來說,有兩種工具能產生這種高溫。一種是弧焊機,它利用低電壓、高電流,產生強大的電弧,溫度可高達一萬一千華氏度sup[1]/sup。另一種則是以氧作為燃料的焊接機,它將純氧與乙炔或天然氣這類氣體混合點燃,產生火焰,這種火焰可以用來雕刻金屬。

「使用這種裝置的時候,你可不能瞎來,」他說,「但倫尼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優秀的焊接工。人們常說,他甚至可以把兩張紙焊在一起。

「在車間工作的時候,我們會做許多預防措施。所有可燃液體都要存放到遠離切割機或焊接機的另一個房間裡,易燃物也要放到至少三十五英尺外。我們會把排水溝蓋上,同時把滅火器放在旁邊。

「我不知道那天倫尼在弄什麼。有人開玩笑說,他在打造一艘火箭,然後把他前妻扔進去,送到外太空。那場爆炸直接掀翻了一輛八噸重的公交車,乙炔罐把屋頂炸了個洞,周圍人隔著幾百碼都看見了。

「倫尼被炸到了捲簾門附近。他身上唯一沒有被燒傷的地方只剩胸部。他們猜,火球吞噬他的時候,他肯定是臉朝下趴著的,因為他胸前位置的襯衫只有一點點燒焦的痕跡。

「幾個司機把他拖了出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在那種高溫下……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我還記得他們說,他們把他拖出來後,倫尼的靴子都冒煙了,皮膚噼啪爆裂。他意識還是清醒的,只是說不了話。他已經沒有嘴唇了。我很慶幸自己沒看到那一幕。但我還是會做噩夢。」伯特放下玻璃杯,胸部隨著嘆息起伏不止。

「這麼說,那是一場意外?」

「一開始看起來是一場意外。每個人都覺得,或許是從焊接機上飛出去了一顆火花,點燃了乙炔罐。可能是軟管上有個小洞,或者出了什麼別的故障。也許他用來焊接的罐裡積聚了氣體。」

「你說‘一開始’是什麼意思?」

「人們把倫尼的襯衫脫下來後,發現他胸口上寫了些東西。他們說,每個字都寫得整整齊齊,分毫不差——但我是不信的,因為他要從左到右反過來寫。他拿焊槍,往自己的胸口上刻了個‘對不起’。我說過,他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

[1]約合6093.3攝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