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石灰街火車站裡的時鐘泛著白光,純黑的時針指向十一點。我迅速穿過火車站大廳,經過咖啡店和大門緊閉的公共廁所。一群年輕女孩正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高聲交談,聲音足有一百一十分貝。

這裡直面從愛爾蘭海吹來的寒風,氣溫肯定要比倫敦低五度。我有點期望在地平線上看到冰山一角。路的對面是聖喬治大廳。橫幅在風中亂舞,為披頭士回顧展打廣告。

我沒去石灰街上的大酒店,想在小巷裡找家小旅館。我找到了阿爾比恩旅館,這裡離利物浦大學不遠。大堂裡的地毯破舊不堪,一家子伊拉克人聚集在一樓樓梯口。小孩子們靦腆地看著我,躲在媽媽的裙子後面。我沒看到男主人。

我的房間在二樓。狹小的房間裡放了一張雙人床和一個衣櫃後,空間就所剩無幾了,衣櫃門用鐵線衣架卡著。洗手盆的水龍頭下有處淚滴狀的鏽跡。窗簾只能拉上一半,窗沿上零星點綴著幾個香菸烙印。

我這輩子都沒怎麼住過旅館。我為此慶幸。不知道為什麼,孤獨和愧疚似乎歷來是旅館的裝潢。

我按下手機的儲存鍵,聽著自動撥號時手機發出的高低起伏的聲音。另一頭傳來電話答錄機裡朱莉安娜的聲音。我知道她在聽。我能想象她的樣子。我向她道歉,她沒有理我,我只好叫她拿起手機。我說這很重要。

我等啊等……等啊等……

她終於拿起了手機。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什麼事這麼重要?」她語氣嚴厲。

「我想和你聊聊。」

「我還沒準備好和你聊。」

「你都不給我機會解釋。」

「兩天前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喬。我問你為什麼要和妓女上床,結果你告訴我,向她傾訴比向我傾訴來得容易……」她開始泣不成聲,「這麼說來,我真是個讓人討厭的妻子啊!」

「你的生活井井有條,像鐘錶一樣走得分秒不差——你能兼顧很多事情,操持家務,還要去上班,照顧查莉,管好她學校裡的事。你從不會打亂節拍。打亂你生活節奏的只有我……我做了不當的事情……我再也不會了……」

「所以都是我的錯?」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那請原諒我那麼努力地把咱們的生活安排妥當。我以為我在為一個幸福的家庭付出。我以為我們都很快樂。對你來說,這些沒什麼大不了,喬,你有自己的事業,你的病人敬你是妙手回春的神醫。而我的全部只有我們。我為這個家放棄了所有東西,我愛我們的家。我愛你。現在你走了,還連累我們母女跟著受苦。」

「但你不明白嗎——我的病要毀掉這一切了……」

「不,你別想把這事賴在疾病的頭上。明明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們只是一夜情。」我傷心地說。

「不!那是另一個女人!你像親吻我那樣親她。你和她上床!你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儘管她低聲啜泣,怒火中燒,但依然發音清晰,穿透力十足。她罵我自私幼稚,不忠無情。我試圖找出哪個形容詞用得不對,結果我沒找到。「我做錯事了,」我無力地說,「對不起。」

「說句對不起就完了嗎,喬?我心碎了。你知道拿到艾滋病檢測報告要等多久嗎?三個月!」

「埃莉薩沒病。」

「你怎麼知道?你決定不戴套之前問過了?我要掛了。」

「等下!求求你!查莉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

「你怎麼和她說的?」

「我說你是個不忠的渾蛋,一個只會自嘆自憐的可悲的懦夫,一個凡事只考慮自己的卑鄙小人。」

「你沒有。」

「我確實沒有,但我想那麼說來著。」

「我這幾天會到城外住。警察可能會問你我在哪兒,所以我還是不告訴你為好。」

她沒有回應我。

「你要找我的話,打電話給我就行。打給我吧,求求你。替我給查莉一個大大的擁抱。我要走了。我愛你。」

我說完馬上掛了電話,怕回應我的只有沉默。

我鎖好門,把沉重的鑰匙揣在褲兜裡。下樓的時候,我兩次確認鑰匙還在褲兜裡。我還摸到了口袋裡博比的鯨魚。我用手指描摹它的形狀。

外頭,刺骨的寒風推著我沿漢諾瓦街走向阿爾伯特碼頭。利物浦讓我想起老年婦女的手提袋,裡面裝滿了不值錢的小飾品、零碎的小玩意和半包水果硬糖。英王愛德華七世時代建造的酒吧建在山區大教堂和無法確定它們到底屬於哪個大洲的藝術裝飾辦公大樓旁。相比而言,新建的大樓看起來反而有些老舊,像廢棄的賓果遊戲廳,早該拿推土機剷平了。

舊霍爾街上的棉花交易所時刻提醒著人們,利物浦曾經是國際棉花交易中心,帶動了蘭開夏郡紡織業的發展。交易所於一九〇六年開始營業,當時就配有電話、電梯、同步電子鐘和直通紐約期貨市場的電纜。如今,這座交易所儲存著蘭開夏郡三千萬人民出生、死亡和婚姻等其他許多記錄。

指引牌後面排著形形色色的人——一幫去旅遊的小學生,探望遠房親戚的美國遊客,穿著呢子裙的胖大媽,還有遺囑認證研究員和攀龍附鳳者。

我來這裡是有目的的,而且這個目的很有可能實現。我站在一排排彩色編碼前,企圖找到博比的出生資訊。有了它,我就可以拿到一份出生證明,上面還會印有他父母的名字、他們的住址和工作。

金屬架上的資料按出生年月排列。二十世紀七十和八十年代的出生資料先按年份和季度排列,再按姓氏的字母排列。如果博比沒有謊報年齡,我或許只需要看四卷資料。

他應該是一九八〇年出生的。我找不到博比·莫蘭或者羅伯特·莫蘭的資料。於是我開始從一九八〇年前後的年份找起,找完了一九七四年到一九八四年的所有資料,但還是沒看到他的名字。我越來越困惑了,又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我不知道博比是不是改變了自己名字的發音,或者乾脆通過單邊契據,把名字改了。如果真是如此,我就倒大黴了。

我在前臺諮詢處借了本電話簿。不知道他們借給我是因為我笑容可掬,還是我面相太過兇狠。畢竟「帕金森病面具」變幻莫測。

博位元地說錯了他在哪裡上學,不過或許學校的名字是真的。利物浦有兩家聖瑪麗學校——只有一家是小學。我記下電話號碼,在休息廳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打電話。接電話的秘書說話時帶著利物浦口音,像極了肯·洛奇導的電影裡的角色。

「聖誕節快到了,」她說,「我其實不應該還待在學校裡。我只是過來清理一下辦公室。」

我編了個故事,說有個朋友病了,想找到舊時好友相聚。我在找他八十年代中期的學校年報和班級合照。她說圖書館裡有一整個櫃子都放了這些東西,叫我新年的時候再打來。

「他等不了那麼久。他病得很重,而且聖誕節也快到了。」

「那我幫你看看吧。」她同情地說,「你在找哪一年呢?」

「我不是很確定。」

「你朋友多大?」

「二十二歲。」

「他叫什麼?」

「他可能改過名,所以我才得看照片認人。我可以認出他來。」

她突然開始懷疑我的目的。當我提議親自到學校一趟,她就更覺得我居心叵測了。她說要先徵得女校長的同意。當然,我最好先把請求寫下來,再寄個郵件給她。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我朋友——」

「很抱歉。」

「等下!請等下!您能不能幫我查個名字?叫博比·莫蘭。那時他應該戴眼鏡。大概是一九八五年入學的。」

她猶豫了。沉默了一會兒後,她讓我二十分鐘之後再打給她。

我走進屋裡,呼吸新鮮空氣。外面的小巷口,有個男人站在焦黑的手推車旁邊,時不時叫賣兩句「烤栗子喲——」,聽起來宛如海鷗的悲鳴。他遞給我一個棕色紙袋,我坐在臺階上,剝開熱栗子的煤黑色外殼。

利物浦給我留下的最美好的記憶便是食物。這裡的炸魚薯條和週五特供的咖哩特別美味。除了這些,還有果醬布丁卷、黃油麵包布丁、糖漿海綿蛋糕、香腸和土豆泥……我還喜歡這裡的形形色色的人——天主教徒、新教徒、穆斯林,愛爾蘭人、非洲人、中國人——他們吃苦耐勞,有極強的自豪感,坦誠且不拘小節。

聖瑪麗小學的秘書這次沒那麼疑心重重了。我成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已經把我的查詢任務當作自己的任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