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時才意識到,裡面有人。檔案櫃上的鍍鉻掛鐘顯示時間是三點半。博比·莫蘭站在我的書櫃前。他簡直來無影去無蹤。

他突然轉過身來。我不知道我們倆誰被嚇得更厲害。

「我敲門了,沒人。」他低下頭。「我預約了。」他說,他在揣測我的想法。

「你不是應該和律師待在一起嗎?我聽說你準備以誹謗罪、違反保密原則,以及其他可能的一切罪名起訴我。」

他看起來有點尷尬。「巴雷特先生說我應該這麼做。他說我會從中撈到一大筆賠款。」他擠過我身旁,站在我的桌子旁。我們倆站得很近。我可以聞到他身上炸油條和糖的味道。他那潮溼的劉海亂糟糟地貼著前額。

「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想見你。」他語帶威脅。

「我幫不了你,博比,你沒有和我說實話。」

「那你說實話了嗎?」

「我儘量說實話。」

「是嗎?你所謂的實話就是告訴警察,我殺了那個女孩?」

他從我的桌子上拿起一塊光滑的玻璃鎮紙,右手掂量了一下,又放到左手。他在燈光下舉起它。「這水晶球是你的嗎?」

「請你放下它。」

「怎麼?怕我用它在你的額頭上砸個窟窿出來嗎?」

「為什麼不坐下來聊呢?」

「您先請。」他指了指我的椅子,「為什麼你想當一個心理醫生?別告訴我,我來猜猜……你肯定有一個控制慾極強的父親,還有一個過分溺愛你的母親,或者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家族秘密。你有一個親戚突然開始對月哀號,還是你最敬愛的阿姨被他們關進了精神病院?」

我不會告訴他,他其實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我不想讓他得意。「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討論我自己的事情。」

博比瞥了一眼我身後的牆。「你怎麼還敢把證書掛在牆上?真是搞笑!三天前,我在你眼裡還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可你卻想站在法庭上,告訴法官,應不應該把我關起來。你有什麼權力去毀掉別人的生活?你根本就不瞭解我。」

聽到他這樣講,我才意識到,我現在面對的是真正的博比。他把鎮紙拋到桌上,鎮紙緩緩滾動,落到了我的大腿上。

「你殺了凱瑟琳·麥克布賴德嗎?」

「沒有。」

「那你認識她嗎?」

他緊緊地盯著我。「你的問話太差勁了!沒想到你那麼遜。」

「這不是遊戲。」

「你說得對,這可比遊戲重要多了。」

我們都沉默了。

「你知道一個經常撒謊的人是什麼樣的嗎?」我最後問,「不管在何種情況下,不管講真話重不重要,他們都發現,比起說實話,說謊更容易。」

「人們都認為,你們這種人看得出別人有沒有撒謊。」

「說謊改變不了你的本質。」

「我只是簡單地改編了幾個人名和地名,剩下的故事你全盤猜錯了。」

「亞姬也是你編出來的嗎?」

「她六個月前離開了我。」

「你說你有過一份工作。」

「我也和你說過,我以前是個作家。」

「你確實很擅長講故事。」

「你說笑了。知道像你這種人有什麼毛病嗎?你們都忍不住將手伸進別人的大腦裡作弄一番,想改變他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你在冒充別人生活裡的上帝……」

「什麼叫像我這種人?你以前還見過誰?」

「這不重要。」他輕蔑地說,「你們都一樣。不論是心理學家、精神病醫生,還是採取精神治療法的醫生,或者是塔羅牌占卜師和巫醫——」

「你以前住過院,你是在那裡遇到凱瑟琳·麥克布賴德的嗎?」

「你肯定覺得我是個傻子。」

博比差點失控,但是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撒起謊來幾乎沒有任何特殊的生理反應。他和平時一樣,瞳孔的擴張、毛孔的大小、皮膚漲紅的程度,還有呼吸的節奏,都絲毫沒有變化。他像個優秀的撲克牌玩家,臉上看不出任何「玄機」。

「我這輩子做過的任何事情和我遇到的任何人都是有意義的,不論是好是壞,還是醜惡不堪。」他的聲音裡洋溢著勝利的得意,「我們是自己各部分的總和,也是整體的一部分。你說這一切不是一個遊戲,那你錯了。這是好人對戰壞人的遊戲,黑棋對戰白棋,只不過有些人是兵,有些人是國王。」

「那你是哪個?」我問。

他想了想,說:「我曾經只是一個兵,但我橫跨了整個棋盤,我現在可以是任何人。」sup[1]/sup

博比嘆了口氣,站了起來,他開始厭倦我們的對話了。我們才聊了半小時,但是他已經受不了了。這場對話本不應該開始。埃迪·巴雷特知道了肯定會大發雷霆。

我跟著博比去了外面的辦公室,心裡有個聲音讓我叫他留下來。我想搖搖這棵樹,看看會掉下來什麼。我想知道真相是什麼。

博比在等電梯。電梯門開了。

「祝你好運。」

他轉過頭來,好奇地看著我。「我不需要好運。」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讓我覺得他在笑。

回到辦公室,我盯著那張空椅子,我注意到地上有個東西——一個棋子。我把它撿起來,發現是一個手工木刻鯨魚,鯨魚後背上有小洞,穿著一個鑰匙扣。

這種東西你經常能在孩子的書包上看到。一定是博比掉的,我還可以趕上他。我可以打給前臺,讓保安叫他等一下。我看了眼掛鐘,已經四點十分了。樓上的會議開始了,但我不想去開會。

博比身形龐大,很容易在人群中找到他。他比其他人要高一個頭,行人好像會紛紛給他讓路。下雨了,我把雙手縮排大衣裡,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個光滑的木質鯨魚。

博比正走向牛津馬戲團地鐵站,我得跟緊了,不然肯定得在這迷宮般的通道里跟丟他。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跟蹤他,我不想要謎語,我想要答案,我想知道他住在哪裡,和誰住在一起。

他突然不見了,我按捺住向前奔去的衝動,保持我原來的步伐,經過了一個酒鋪,看到博比站在櫃檯前。於是,我走進只有兩門之隔的旅行社。一個打著v字形領帶,穿著紅裙白襯衫的女孩對我笑了笑。

「有什麼可以幫到您的嗎?」

「我就是來看看。」

「想去避冬嗎?」

我正拿起一本加勒比海的宣傳冊。

「是的,沒錯。」

我看到博比從窗前經過,於是把宣傳冊還給了她。

「您可以帶走它。」她說。

「或者明年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