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博比大約在我前方三十碼處,他的體型特別,一眼就可以認出來,他沒有屁股,看起來彷彿被偷走了一樣。他的褲子提得很高,皮帶綁得緊緊的。

我們下到地鐵站,人突然多了起來。博比已經買完票了。每一個閘機前面都得排隊。牛津馬戲團站有三條線路,可以去往六個方向——如果我現在跟丟了他,那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去了哪兒。

我推開周圍的人群,沒有理會他們的抱怨。站在旋轉柵門前,我手撐在柵門兩邊,腳一跨,越過了欄杆。我逃票了,不由地心生愧疚。手扶電梯緩緩下降。一陣陣汙濁難聞的風被呼嘯著前進的列車裹挾著,從隧道里颳了上來。

在貝克魯線的北端站臺,博比在人群中迂迴穿梭,走到站臺最遠處。我緊隨其後,必須跟緊。他隨時有可能轉頭看到我。四五個男生在站臺上推搡打鬧,笑聲連連。他們滿臉粉刺,滿頭頭皮屑的樣子,活像行走的人形培養皿,只不過培養的是痤瘡和頭皮屑而已。站臺上的其他人則靜靜地凝視前方。

一陣風聲帶著嘯聲驟然而至。列車來了。車門開啟。我順著人流,走進車廂。博比在我的餘光裡。車門自動關閉,列車猛然前進,逐漸加速。車廂裡滿是潮溼的羊毛味和汗臭味。

博比在沃裡克大道站下了車。天色已暗。黑色的計程車「嗖嗖」地疾馳而過,輪胎聲比引擎聲還大。這個站離大聯盟運河僅一百碼之遙,距凱瑟琳屍體被發現的地點或許有兩英里。

周圍人少了,我只好和他拉開距離。現在,他是我面前唯一的身影。我低著頭走路,翻起衣領。經過路上的一個水泥攪拌機時,我往旁邊絆了一下,結果一腳踩進了水窪裡。我已經逐漸喪失平衡能力了。

我們沿著運河邊的布隆菲爾德路一直向前走,最後,博比在福爾莫薩街的盡頭穿過一座步行天橋。聚光燈照亮了一座聖公會教堂。光束周圍的薄霧在燈光的照耀下,猶如徐徐落下的點點星光。博比坐在一張公園長椅上,凝視了教堂許久。我倚著一棵樹的樹幹,雙腳因寒冷而逐漸麻木。

他在這裡做什麼?或許他就住在這附近。那個殺害凱瑟琳的兇手肯定很熟悉運河這一帶區域:這樣的熟悉程度不是靠看看地圖或在這附近逛幾圈就能得來的。他在這裡很自在。這裡是他的地盤。他知道在哪裡拋屍才不會讓人們太快找到她的屍體。他能融入這裡的環境。沒人會覺得他是一個異鄉人。

博比肯定不是在酒店和凱瑟琳碰面的。如果魯伊斯確實盡職盡責地調查過,他肯定把照片給酒店的職工和常客看過,而博比不是那種很容易被忘掉的人。

凱瑟琳獨自一人離開了酒吧。她約了見面的人沒有來。她和朋友住在牧羊人灌木酒店。走過去太遠了。她做了什麼?打車。又或許,她走向了韋斯特伯爾尼公園站。那裡離牧羊人灌木酒店只有三站。走這段路必定要經過運河。

馬路對面有一個倫敦交通公司的車站。每時每刻都有公交車進站出站。和她約了見面的人肯定是在橋頭等她。我之前應該問問魯伊斯,他們疏浚運河之後,是在運河的哪一段找到凱瑟琳的日記和手機的。

凱瑟琳身高五英尺六英寸,體重一百三十四磅。雖然氯仿要幾分鐘才能讓人失去意識,但一個和博比的體格與力量相稱的人,要制伏凱瑟琳並不是件難事。她肯定會反抗,會大叫。她不是那種會溫順投降的人。

但如果我沒猜錯,如果他認識她,那他可能就不需要用氯仿——至少,在凱瑟琳意識到危險,試圖逃跑之前不需要。

然後呢?搬運屍體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或許他把她拖到了曳船道上。不,他需要一個隱蔽的地方,他提前準備好的地方,一座公寓,一間房子?有可能會被好事的鄰居發現。運河邊上有幾十座廢棄的工廠。他敢不敢冒險用曳船道運屍體?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有時會睡在橋下,情侶有時也會來這種地方纏綿。

一艘小船的陰影從我身旁掠過。引擎發出的「隆隆」聲很低,幾乎聽不見。船上唯一有亮光的地方是船舵的位置,紅色的燈光打在舵手的臉上。我禁不住好奇。凱瑟琳屍體的臀部和頭髮處有殘留的機油和柴油痕跡。

我躲在樹後,朝外看去。公園的長椅上空無一人。該死!他去哪兒了?教堂遠處的一邊有一個人影,正沿著金屬圍欄走動。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他。我的大腦命令身子向前跑,腳卻原地不動,結果,我來了個完美的平地摔。骨頭沒斷,自尊倒是隱隱作痛。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走到了教堂的一角,鐵質圍欄在這裡來了個九十度大轉彎。那個人影還在路上,但走得快多了。我懷疑自己跟不跟得上他。

他在幹什麼?他看到我了嗎?我慢跑起來,繼續前進,偶爾會看不到他。懷疑啃噬著我的決心。如果他突然在前面停下,我該怎麼辦?或許他在等我。由巨大的混凝土柱支撐的六道西線鐵路在我頭頂蜿蜒。列車位置太高,車頭燈發出的燈光無法幫我看清眼前的情況。

前面忽然傳來一陣落水聲和模糊不清的哭喊聲。有人掉進運河裡了。我看到,一雙手正在水面瘋狂地擺動。我跑了起來。橋下有一個朦朧的身影。那一段運河的地勢更高。溼漉漉的黑色石牆泛著亮光。

我想脫下大衣,結果右臂卡在了袖子裡,我不停地甩,把大衣甩了下來。「這裡!來這兒!」我喊道。

他沒有聽到我的聲音。他不會游泳。

我踢掉鞋子,縱身一躍。凜冽的河水猛烈地打在我身上,灌了我一大口水。我把水從嘴巴和鼻子裡咳了出來。我劃了三下水,游到他身邊。我伸手從後面抱住他,把他向後拉,努力讓他的頭離開水面。我語氣溫和地跟他說話,叫他放鬆。我們會找到上岸的地方的。他身上的衣服都溼透了,在把他往水下拉。

我一邊拉著他,一邊游泳,遠離那座橋。「這兒,你能踩到底了。抓穩別放手。」我攀上石牆,把他從身後拉了起來。

這個人不是博比,是個可憐的乞丐,他躺在我腳邊,滿身啤酒和嘔吐物的味道,一邊咳嗽,一邊氣急敗壞地咒罵著什麼。我檢查了一下他的頭、頸和四肢,看看有沒有受傷。他臉上沾滿了鼻涕和眼淚。

「發生了什麼事?」

「有個狗孃養的把我扔進了運河裡!我上一秒還睡得好好的,下一秒就飛在半空了。」他跪在地上,又是彎腰,又是來回搖擺,活像一株水下植物,「告訴你,這個社會已經沒有安全可言了,跟個他媽的叢林一樣……他是不是拿了我的毯子?如果他拿了,求求您行行好,把我扔回河裡去吧。」

他的毯子還在橋下,放在平整的紙板箱搭成的臨時床鋪上。

「我的牙齒還好嗎?」

「我不知道。」

他咒罵了一句,動作敏捷地拿起自己的家當,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口。我建議給他叫輛救護車,再報警,但他一概回絕。我整個身子開始打戰,彷彿我正吸入冰片。

我拾起我的大衣和鞋子,遞給他一張溼漉漉的二十英鎊,叫他找個地方弄乾身子。或許他會去買瓶酒,進屋子裡暖和暖和。我爬上樓梯,走到橋上,腳在鞋子裡「撲哧撲哧」地響。

突然,我想到了什麼,於是倚在橋邊,向他喊:「你一般多久來這兒睡一次?」

他的聲音在石拱中迴盪:「裡茨住滿了我才來。」

「你有沒有見過一條停泊在橋下的運河船?」

「沒有。船都停得比較遠,不停這兒。」

「幾周前見過嗎?」

「我不記東西。我只管自己的事情。」

他沒有什麼要說的了,我也無權逼他繼續說下去。埃莉薩就住在這附近。我掂量著要不要去她家找她,但我已經給她惹了太多麻煩了。

二十分鐘後,我攔了輛計程車,但司機看我這副樣子,怕我糟蹋了座位,不肯載我。我說我願意多出二十英鎊。我身上沾的只是水,他肯定見過更噁心的。

喬克不在家。我累得不行,鞋子沒脫就倒在了閒置的床上。凌晨,我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一個喝醉的女人哈哈大笑,踢掉了鞋子,把屋子裡擺著的每樣東西都評價了一番。

「進我臥室,給你瞧瞧更帶勁的玩意。」喬克說。那女人被逗得更加樂不可支。

我想知道他有沒有耳塞。

我收拾好運動背包,在微波爐上留了一張字條,此時天還未亮。屋外,一臺掃街機正在擦洗水溝。路上乾淨得連一張漢堡包的包裝紙都看不到。

去市中心的路上,我一直在看後視鏡。我換了兩次計程車,去兩臺提款機取了點錢,才在尤斯頓路上了一輛公交車。

我感覺自己之前彷彿被打了一管麻藥,現在才慢慢緩過來。過去幾天裡,我忽略了很多細節。更糟糕的是,我連自己的直覺都開始不信了。

我不打算告訴魯伊斯我和埃莉薩的事。這樣的話,她就不用站在證人席上接受盤問了,她不應該承受這些。我希望儘可能把她從這種麻煩事裡摘出去。等到這件事了結,如果沒有人知道我們的事,我的事業也許還可以東山再起。

博比·莫蘭一定和凱瑟琳·麥克布賴德的死有關。我深信不疑。警方不去調查他,那我只好親自動手。一般來說,殺人都會有動機,但保持自由身不需要動機。我決不會讓他們把我送進監獄。我也決不會和家人分離。

在尤斯頓公交站,我迅速清點了一下自己帶出來的東西。除了換洗的衣服,我還帶了博比·莫蘭的檔案、凱瑟琳·麥克布賴德的簡歷、我的手機,以及一千鎊現金。查莉和朱莉安娜的照片我卻忘帶了。

我用現金買了張火車票。還有十五分鐘發車,我還來得及去買個牙刷、牙膏、手機充電器和一條旅行專用毛巾,看起來像清洗汽車用的軟皮革。

「你們賣雨傘嗎?」我滿懷希望地問。店員看我的眼神彷彿我在問她有沒有獵槍賣。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杯外帶咖啡,上了火車,找到一個朝車頭方向的雙人座位坐下。我把包放在身旁,用大衣蓋住。

空蕩蕩的站臺掠過車窗,倫敦北郊也以同樣的方式消失在視野中。列車高速過彎,車身斜斜地倚在浮軸上。經過無人等候的小站時,列車均不停下,飛馳而過。長期停放的停車場裡有一兩輛車,老舊得不堪入目,我估摸著那些車的發動機軟管會不會已經從排氣管裡掉出來了,興許方向盤上還趴著一具屍體。

我滿腦子都是未解謎題。凱瑟琳來應聘我的秘書。她給米娜打了兩個電話,然後就坐火車來了倫敦,提早了整整一天。

為什麼那一晚她又打去了我的辦公室?誰接了她的電話?或者說她想給我個驚喜?於是她掛了電話?或許她被人放鴿子了,只是想出去喝兩杯。又或許她想為自己引起的麻煩事向我道歉。

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但同時,我的猜想符合所有細節。如果故事確實如此,這些細節就說得通了。所有零零碎碎的線索能夠拼成一個完整的故事,除了一個人——博比。

他的大衣上有氯仿的味道,襯衫袖子上有機油。凱瑟琳的驗屍報告上提到,屍體上有機油。而博比和我說,「這一切都和油有關」。他知道她身上有二十一處傷口嗎?他是不是故意把我引到她遇害的地方的?

或許,他正借我之手,證明自己精神失常,把它作為法庭上的辯護理由。他假裝自己是個「瘋子」,很可能就能逃過無期徒刑。警方會把他關押到像布羅德莫精神病院這樣的監獄醫院。接著,獄裡的精神病醫生會被他好轉的速度嚇到。他不用五年就能出院。

這樣想的話,我就越來越像他了——從一系列巧合中推斷出一個巧妙的陰謀。不管這件事的核心是誰,我一定低估了博比。他一直在和我玩遊戲,而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必須給自己的求索之旅找一個出發點。我選擇去利物浦。我拿出博比·莫蘭的檔案,開始仔細閱讀。我開啟新買的筆記本,列出一些要點——他就讀的小學,他父親開的公交線路,他父母經常去的酒吧……

這些可能不只是博比的謊言。某些東西告訴我,這幾點是真的。他可能換掉了幾個人名和地名,但不是全部。他描述的事件和當時的情緒都是真實的。而我要做的是順藤摸瓜,撥開這錯綜複雜的迷霧,回到原點。

[1]兵升變,在國際象棋中,當一方的兵通過直進或斜吃而到達底線後,可以變成後、車、馬、象中的任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