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理解。」我緊咬牙關,露出一絲微笑。芬威克已經慢慢退出門口。米娜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飛也似的溜了。
這事絕對不可能善終。我備受尊敬的同事將會對我的合夥人身份進行商討——商討要不要把我驅逐出去。他們會爭取讓我辭職。他們會斟酌好說辭,再跟會計主任交代一兩句,這事就三下五除二解決了。去他媽的!
芬威克已經走到走廊的一半了。我從後面喊住他:「告訴他們,如果他們膽敢逼我退出,我會把診所告上法院。我決不會辭職。」
米娜給了我一個支援的眼神,眼神里還包含了另一種或許會被誤解為「同情」的神色。我很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同情。
「你還是回家吧。待在這兒你也沒什麼可做的。」我對她說。
「誰來接電話?」
「反正我也不指望有誰會打給我。」
米娜花了整整二十分鐘才離開,一邊無謂地整理桌子,一邊焦灼地瞄著我,彷彿她打破了什麼秘書的忠誠原則似的。等她終於離開,辦公室裡只剩我一個人時,我拉上百葉窗,把沒整理好的資料夾推到一旁,向後靠到椅子上。
我到底倒了什麼黴?撞了什麼鬼?我不信上帝,也不信造化弄人。或許這就是「平均法則」吧。也許埃莉薩是對的。我的生活太一帆風順了。人生中每一個重大的節點我幾乎都走對了,現在,我把自己的運氣花光了。
古希臘人常說,幸運女神是一個一頭鬈髮的漂亮女孩,混在大街上的人群中。她的名字或許是卡爾瑪。她可以是水性楊花的情人,可以是精明世故的婦女,也可以是曼聯的支援者。她曾屬於我。
走去考文特花園的路上,天空下起了雨。餐廳裡,我脫掉外套,抖乾淨,遞給一位女侍者。幾滴從衣服上甩落的水珠從我的額頭淌下。十五分鐘後,埃莉薩到了,看起來穿得很暖和,她穿的黑色大衣上還有毛皮領子。大衣下是一件細肩帶的深藍色貼身背心,和一條跟背心相襯的迷你裙。她的黑色長筒襪皺皺巴巴的。她拿亞麻布餐巾擦乾身上的水,用手指捋了捋頭髮。
「我從來不記得要帶傘。」
「為什麼呢?」
「我以前有一把柄上雕花的傘。傘柄裡裝了刀片……以防遇到什麼麻煩事。看吧,你讓我的安全意識提高了不少。」她笑著,一邊拿口紅補妝。我想用手指碰碰她的舌尖。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和一個這麼漂亮的女人一同坐在餐廳裡。男人都覬覦朱莉安娜,但是埃莉薩才是他們心底無法抑制的渴求,他們的內心因她而躁動不安,心臟狂跳不止。她很性感,天生有種純潔又能喚起慾念的魅惑。就好像她將自己身上的性感精煉、提取、蒸餾成了精油,男人相信只要得到這麼一滴,就會永生滿足。
埃莉薩看了看周圍,馬上就有服務員注意到了她。她點了一份色拉,我則點了一份農家通心粉。
一般來說,坐在埃莉薩對面,我總會感到很自信,但今天我只感到滄桑、疲憊,宛如一棵多瘤扭曲的橄欖樹,樹皮脆弱不堪。她講話很快,吃得倒很慢,一點一點地在吃烤金槍魚和紅洋蔥切片。
儘管我在聽她講話,可我只感覺到了絕望和不耐煩。我必須從今天開始拯救自己。她還在看著我,眼睛裡彷彿裝著鏡子,鏡子裡還有無數片鏡子。我可以在裡面看到自己。我的頭髮耷拉在額頭上。我不過是好幾小時沒睡,卻疲憊得好似數週沒休息過。
埃莉薩為自己的「喋喋不休」道歉。她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說:「你想和我說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開始講——我被逮捕了,警察調查謀殺案調查到我頭上了。每次我講到新的細節,她的眼神里就會充滿擔憂。「為什麼你不告訴警察你和我待在一起?」她問,「我不在乎的。」
「沒有這麼容易說出口。」
「因為怕你的妻子知道?」
「不,她已經知道了。」
埃莉薩聳聳肩,凝練地概括了一下自己對婚姻的看法。她對婚姻這個文化制度沒有意見,因為她最好的客人通常都是已婚男人。結了婚的男人洗澡更勤快,聞起來更好,比起單身漢她更喜歡他們。
「所以你不告訴警方的顧慮是什麼?」
「我想先問問你的意見。」
她大笑,我的話聽起來太老土了。我感覺自己的臉燒了起來。
「你說任何話之前,最好想清楚,」我和她說,「如果我承認和你共度了一夜,處境將會很尷尬。有所謂的行為……道德準則。你曾經是我的病人。」
「那可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又如何。人們依然會用這一點來非難我。因為我和妓女一起工作,拍電視紀錄片,他們早就把我當成異類了。想打倒我的人能排成一條長龍,一有機會,他們就會利用這點來抨擊我……和你。」
她眼裡依稀閃爍著淚光。「他們不會知道的。我會去警察局告訴他們。我會告訴警察當時我們在一起。不會有其他人知道的。」
我用盡最後的友善和耐心,儘量和顏悅色地講話,但我的話聽著依然很刺耳。「想一想,如果我被捕了,會發生什麼。你會被要求提供證據。控方律師會想盡辦法推倒我的不在場證明。你以前是個妓女。你被判過惡意傷害罪。你曾經入獄。你還是我以前的病人。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你只有十五歲。無論我們強調多少次只是一夜情,他們都會覺得我們的關係不止於此……」我精疲力竭,用叉子隨意戳著吃剩半碗的色拉。
埃莉薩拿出打火機,火焰搖曳。火苗映在她那雙火熱發亮的眸子裡。我第一次見到她無法鎮定下來的樣子。「你來決定吧。」她柔聲說,「我願意作證。我不害怕。」
「謝謝你。」
我們沉默地坐在餐廳裡。過了一會兒,她再次伸手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你從未說過,那晚你為什麼難過。」
「不重要了。」
「你的妻子非常難過嗎?」
「嗯。」
「有你這樣的丈夫是她的福分。我希望她能意識到這點。」